建中靖國續燈錄 第23卷
建中靖國續燈錄卷第二十三 〔宋磻〕東京法雲禪寺住持傳法佛國禪師(臣)惟白集對機門南嶽懷讓禪師第十四世洪州泐潭山真淨禪師法嗣洪州分寧兜率從悅禪師姓熊氏,虔州人。
少依普圓院崇上人出家,未冠圓具。
首習經論,次慕參問,緣契洞山真淨禪師。
開堂日,白槌罷,師云:住,住!
五眼難觀,佛佛相傳,默然自照。
西天諸祖謾說異端,唐土宗師強生文彩,英靈衲子一點難瞞,直下分明,臨機脫活,縱橫南北,出沒東西,於平地上涌起波瀾,向虗空中倒飜筋斗。
今朝座下那箇惺惺?
便請出來,開人眼目。
問:親聞洞裡真消息,今日新豐事若何?
師云:山橫嫰翠,溪瀉寒光。
僧曰:不因風卷浮雲盡,爭見凉天萬里秋。
師云:不妨奇特。
問:如何是兜率境?
師云:一水挪藍色,千峰削玉青。
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七凹八凸無人見,百手千頭祇自知。
師乃云:溪上桃花爛熳春,倚笻閑看笑靈雲。
抽枝抽葉尋常事,有悟無疑亦強分。
諸禪者,既疑悟之強分,何玄旨而可定?
但得凡情淨盡,自然聖解都忘。
如此,則何是非而有?
何得失而論?
何動靜而取?
何彼此而分?
到遮裏,直得妙體虗明,大用縱橫,都無揀擇,好醜一如。
還有人承當得麼?
若承當得,兜率與儞拄杖子一任橫行;若也未然,不免自家受用去也。
良久,云:撥落葉開苔蘚色,卓穿氷放野泉聲。
卓拄杖一下。
上堂,云:阿呵呵底時節,仲夏初殘梅雨歇,寥寥物外自清凉,擾擾人間方酷熱。
諸禪客!
一種含靈為什麼世界有異?
良久,云:天闊雲無礙,風高海自澄。
上堂,云:耳目一何清?
端居幽谷裡。
秋風入古松,秋月生寒水。
衲僧於此更求真,兩箇猢猻垂四尾。
喝一喝。
上堂。
云:龍安古路堂堂,往來未嘗間隔,嶺頭風動松聲,岩下溪流月色。
上無一點紅埃,內有祖師窟宅,到此方得心休,自解橫吹玉笛。
諸禪客!
要識不涉程途底句麼?
良久,云:直須透過遮機關,不用敲開無縫鎻。
咄!
上堂,云:雪意連連作,春寒每放參,到頭真實處,不在口喃喃。
上堂云:兜率都無辨別,却喚烏龜作鼈。
不能說妙談真,祇解搖脣鼓舌。
遂令天下衲僧,覰見眼中滴血。
莫有翻嗔作喜,笑傲烟霞者麼?
良久云:笛中一曲昇平樂,筭得生平未解愁。
上堂,云:衲僧袖裡神鋒,截斷有句無句,隨宜獨立真規,處處清風滿路。
更知結角羅紋,始解針來線去。
上堂。
云:始見新春,又逢初夏,四時若箭,兩曜如梭,不覺紅顏,翻成白首。
直須努力,別著精神,耕取自己田園,莫犯他人苗稼。
既然如是,牽犂拽杷,須是雪山白牛始得。
且道鼻孔在什麼處?
良久,云:叱!
叱!
潭州報慈開福進英禪師問:遠涉長途即不問,到家一句事如何?
師云:雪滿長空。
僧曰:此猶是時人知有,轉身一路又作麼生?
師便喝。
上堂。
云:雪鋪銀世界,別是水晶宮。
瑞氣紛紛動,何人住此中?
拍禪牀一下,云:清泰橋邊,今人牓樣;報慈堂上,古佛家風。
橫擔楖𣗖入門來,便把草鞋跟截斷。
華藏海中遊戲,會春園裡逍遙。
信乎,朝入伽藍,暮成正覺。
雖然如是,正令行時猶較一著。
敢問大眾:作麼生是坐致太平底事?
還知麼?
提起拂子,云:一棹秋風江上月,數枝春色洞中天。
擊禪牀一下。
上堂。
云:報慈有一公案,諸方未曾結斷,幸遇改旦拈出,各請高著眼看。
遂趯下一隻鞋,云:還知遮箇消息也無?
達磨西歸時,提𢹂在身畔。
上堂。
云:今朝四月八,我佛降生辰,頭頭金相現,處處法幢新。
不洗體,不洗塵,灌沐如來妙色身,誰信二千年後事,優曇重長一枝春?
擲拄杖,云:釋迦老子重下閻浮,為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開佛知見、示佛知見、悟佛知見、入佛知見,已為諸人說了也。
且作麼生入?
乃拍禪牀,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
上堂。
云:與麼上來,猛虎出林;與麼下去,驚蛇入草;不上不下,日輪杲杲。
喝一喝,云:瀟湘江水碧溶溶,出門便是長安道。
上堂,擲下拄杖,却召大眾云:拄杖吞却祖師了也,教什麼人說禪?
還有救得也無?
喝一喝。
上堂,驀拈拄杖示眾云:三世一切佛,同入遮窠窟,衲僧喚作遼天鶻。
卓拄杖一下。
上堂,云:山門寂寞,無可祇待。
諸禪德夜來思量得一段因緣奇特,準擬今日供養大眾,及乎陞座,忽然忘却,如今卒作不辨。
且望大眾智不責愚,不為笑怪。
桂州壽寧寺善資禪師問:如何是廣南境?
師云:地連南嶽千峰秀,水接西川一派清。
僧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腰間曾墜石,鏡上本無塵。
僧曰: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車若何?
師云:一棒一痕分痛痒,獨許泥牛木馬知。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以乎反覆示之。
僧曰:不會。
師云:好箇消息。
師乃云:若論此事,如鴉啄鐵牛,無下口處,無用心處,更向言中問覓,句下尋思,縱饒卜度將來,終成戲論邊事。
殊不知本來具足,直下分明,佛及眾生,纖毫不立。
尋常向諸人道:凡夫具足聖人法,凡夫不知;聖人具足凡夫法,聖人不會。
聖人若會,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是聖人。
然則凡聖一致,名相互陳,不識本源,迷其真覺,所以逐境生心,徇情附物。
苟能一念情忘,自然真常體露。
良久,云:便請薦取。
上堂云:諸禪德!
釋迦老子不言,以手指天指地;須菩提不言,帝釋動地雨花;達磨大師不言,二祖乃云得髓;維摩居士不言,文殊讚歎不二。
遂拈起拄杖云:拄杖子不言,成得箇什麼?
良久云:扶過斷橋水,伴歸無月村。
上堂。
云:諸方五日一參,壽寧日日陞座,莫怪重說偈言,過在西來。
達磨上士處處逢渠,後學時時蹉過。
且道蹉過一著落在什麼處?
舉起拂子,云: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
永州元豐太平寺安禪師問:賢侯啟請,願師舉唱。
師云:陌上桃花雪裡紅。
僧曰:一言纔舉唱,四眾盡霑恩。
師云:霑恩底事作麼生?
僧曰:是處有芳草,何山無白雲?
師云:刢利人難得。
問:如何是太平境?
師云:帶郭有山兼有水。
僧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憧憧道上往來人。
僧曰: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師云:明月清風也笑人。
師以拄杖卓一下,云:還會麼?
空王佛已前之事,太平今日一時漏泄了也。
還委悉麼?
一大藏教未當切脚,佛之一字尚污心田,豈況其餘?
若也未然,且聽太平葛藤去也。
擲拄杖,下座。
上堂。
云:有利無利,莫離行市。
鎮州蘿蔔頭極貴,廬陵米價甚賤,爭以太平遮裡?
時豐道泰,商賈駢闐,白米四文一升,蘿蔔一文一束,不用北頭買賤、南頭賣貴,自然物及四生,自然利資王化,又怎生說箇佛法道理?
良久,云:勸君不用鐫頑石,路上行人口似碑。
廬山歸宗杲禪師問:為國開堂於此日,師將何法樂昇平?
師云:堯風蕩蕩,舜日輝輝。
僧曰:君恩將此報,祖意又何如?
師云:雲生嶺上,雨滴巖前。
問:如何是歸宗境?
師云:重重看不盡。
僧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箇箇眼眉橫。
師乃云:西來祖印,教外別傳,非大根器,不能證入。
其證入者,不被文字語言所轉,聲色是非所迷,亦無雲門、臨濟之殊,趙州、德山之異。
所以唱道:須明有語中無語,無語中有語。
若向遮裡薦得,可謂終日著衣,未甞挂一縷絲;終日喫飯,未甞齩破一粒米。
直是呵佛罵祖,有什麼過?
雖然如是,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喝一喝。
上堂,拈拄杖云:歸宗會斬蛇,禾山解打皷,萬象與森羅,皆從遮裏去。
擲下柱杖云:皈堂喫茶。
南嶽祝融峰上封寺慧和禪師問:師唱誰家曲?
宮商何調中?
師云:不落五音。
僧曰:不屬韶陽調去也。
師云:且喜有知音。
師乃云:未陞猊座已前,盡大地人成佛已畢,更有何法可說?
更有何生可利?
況菩提煩惱本自寂然,生死涅槃猶如春夢,門庭施設誑謼小兒,方便門開羅紋結角,於衲僧面前皆為幻惑。
且道衲僧有甚長處?
拈起拄杖云:孤根自有擎天勢,不比尋常曲𩓪枝。
卓一下。
上堂,云:祝融峯上,瑞氣騰空;行道壇前,祥雲拂地。
林間衲子,信步經行;嶺上樵夫,謳歌拍乎。
把針巖畔,音樂鳥聲;懶瓚菴前,風生虎嘯。
說甚透聲透色?
休論達磨迷逢,莫是真假有無俱不可得麼?
若恁麼會,未免眼中添屑;總不恁麼,又作麼生?
良久,云:此境此時誰得意?
極目千山入望來。
衢州超化院靜禪師上堂,云:箇中之源,無歸者久,祇為言泉亂派,語脉混流,一波始生,萬波隨往,生而不止,往而不休,遂使洪波浩渺,白浪滔天。
今日山僧不免挽泥帶水。
卓拄杖一下。
上堂,云:聲前認得,已涉廉纖;句下承當,猶為鈍漢。
電光石火,尚在遲疑;一點不來,橫屍千里。
良久,云:有甚用處?
喝一喝。
筠州五峰淨覺院本禪師問:寶座高陞,願聞舉喝。
師云:雪裡梅花火裡開。
僧曰:莫便是為人處也無?
師云:井底紅塵已漲天。
問:同聲相應時如何?
師云:鵓鳩樹上啼。
僧曰:同氣相求時如何?
師云:猛虎巖前嘯。
問:一進一退時如何?
師云:脚在肚下。
僧曰:如何是不動尊?
師云:行住坐臥。
師乃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諸人作麼生會?
直下會得,不妨奇特,更或針錐,西天此土。
上堂,云:五峰家風,南北西東,要用便用,以橛釘空。
咄!
蘄州五祖常禪師法嗣蘄州月頂延福寺倫禪師問:如何是蘄州境?
師云:白雲堆裡神仙秀。
僧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云:紫閣筵中鼎鼐材。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凉風却退簷前暑。
問:止宿庵中即不問,途中受用事如何?
師云:落花鋪地錦,流水映天心。
僧曰:忽遇向上人來,又作麼生?
師云:劒有七星君可度,琴無五線客難尋。
問:如何是宗乘向上事?
師云:古符常照夜堂明。
師良久,云:舍利塔前,金蘂花開吐艶;毘盧藏畔,綠毛龜戲池中。
霧卷山堂,雲藏佛閣,老鶴盤空,青羅翳目,足可與諸人內助其機、外揚其道,又何必山僧出來指點?
然雖如是,也須的當始得。
且道的當底事作麼生?
多謝寶陀巖上月,舒光常得到松門。
上堂,云:重陽何物助僧家?
籬菊枝枝盡發花。
不學故侯將伴飲,為君泛出趙州茶。
祇此一杯醒大夜,盧仝七椀謾矜誇。
良久,云:便請。
卓拄杖一下。
上堂,云:時雨頻過比屋凉,師田昆甲盡同光,禪家高臥無餘事,贏得林梢磬韻長。
正當恁麼時,誰是知音者?
良久,云:子期別後空千載,月上落崖流水寒。
蘄州南烏崖壽聖楚清禪師問:如何是黃梅消息?
師云:不許夜行。
僧曰:如何為人?
師云:投明須到。
問:亡僧遷化向什麼處去?
師云:靈峰水急。
僧曰:恁麼則不去也。
師云:蒼天!
蒼天!
師乃云:見成公案,已涉多岐,佇思稽遲,遼天迸鶻,苟喪目前,實為苦屈。
敢問諸人:且作麼生是目前底句?
良久,云:燈籠拊掌,露柱呵呵。
江陵護國禪院月禪師法嗣江陵護國惠本禪師問: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
未審是甚麼物?
師云:一鋌墨。
僧曰:恁麼則耀古照今去也。
師云:作麼生是耀古照今底?
僧便喝,師便打。
師乃云:一切法是佛法,糞掃堆頭丈六金身,猪肉案上十身調御。
還會麼?
師顰象顧已多端,切忌韓獹空逐塊。
喝一喝,下座。
上堂云:塵劫來事,盡在如今,滿目風光,十方無礙。
山遙水遠,地厚天高,剎剎見成,頭頭顯著。
直饒恁麼會得,衲僧眼睛未曾夢見。
且喚什麼作衲僧眼睛?
還會麼?
穿過須彌。
上堂。
云:好箇時節,誰肯承當?
苟或無人,不如惜取。
良久,云:彈雀夜明珠。
上堂,云:去處與來時一般,來時與去處不別,有人聞著點頭,有人聞著不肯。
且道:肯即是?
不肯即是?
也是鞏縣茶瓶。
杭州淨土思禪師法嗣杭州靈鳳山萬壽法詮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針劄不入。
僧曰:石照嫡子,臨濟兒孫。
師云:錦溪一派,盡向東流。
問:佛法流通,如何指示?
師云:上天下地。
僧曰:學人也恁麼見。
師云:錯。
問:如何是佛?
師云:抱樁打拍浮。
僧曰:如何是法?
師云:莫泥彈子。
僧曰:如何是僧?
師云:剃除鬚髮。
僧曰:三寶外還別有為人處也無?
師舉起一指。
僧曰:不會。
師云:指在唯觀月,風來不動幡。
師乃云:靈光洞耀,妙體昭然,動寂真常,隱顯無二。
六凡皆覺,強自云迷;四聖還源,謾稱開悟。
苟能返照,一念無差,不用思量,便請搆取。
還有薦得底麼?
良久,云:靜處薩婆訶。
上堂。
云:德山棒、臨濟喝,盡是無風波𠯗𠯗,燈籠𨁝跳過青天,露柱魂驚頭腦裂。
然雖如是,大渴食鹽加得渴。
喝一喝。
杭州慶善守隆禪師問:諸佛出世為一大事。
如何是一大事?
師云:不同小事。
僧曰:唯此一事實去也。
師云:棒打石人頭。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扁舟過剡溪。
問:知師久蘊囊中寶,今日當筵略借看。
師云:多少分明。
僧曰:師子吼時全露現,文殊仗劍又如何?
師云:驚殺老僧。
問:千佛出世,各有奇祥。
和尚今日以何為驗?
師云:木人把板雲中拍。
僧曰:意旨如何?
師云:石女拈笙水底吹。
師乃云:問同攢花簇錦,答也土上加泥,彼此氣宇衝衝,何須聽人處分?
可謂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
如斯舉唱,蓋為初機明眼人前一場笑具。
且道作麼生是明底眼?
良久,云:穿過髑髏。
上堂云:無手人一拳打破虗空,無舌人一喝喝翻巨海。
驚起娑竭龍王,變作楖𣗖拄杖,為諸人說法。
乃拈起拄杖云:不更指東畫西,便與直下分付。
卓拄杖一下。
上堂。
云:花簇簇,錦簇簇,鹽醬年來是事足。
留得南泉打破鍋,分付沙彌煑晨粥。
晨粥一任諸人飽喫,洗鉢盂一句作麼會?
多少人疑著。
潭州石霜山琳禪師法嗣鼎州德山靜照菴什菴主問:如何是庵中主?
師云:從來不相許。
僧擬議。
師云:會即便會,本來底安名著字不得。
僧擬開口,師便打出。
師室中常以拂子示眾云:喚作拂子,依前不是;不喚作拂子,特地不識。
汝喚作什麼?
因僧請益,師頌答之。
我有一柄拂子,用處別無調度。
有時桂在松枝,任他頭垂脚露建中靖國續燈錄卷第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