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燈會要 第28卷
聯燈會要卷第二十八住泉州崇福禪寺嗣祖比丘 悟明 集青原下第十一世天台德韶禪師法嗣杭州永明延壽智覺禪師(凡四)初住雪竇,示眾云:雪竇這裏,迅瀑千尋不停纖粟,奇巖萬仞無立足處,汝等諸人向甚麼處進步?
師問僧:曾到此間麼?
云:曾到。
又問一僧,僧云:不曾到。
師云:一得一失。
少頃,侍者問:未審那箇得?
那箇失?
師云:儞曾識這僧麼?
云:不曾識。
師云:同坑無異土。
僧問:久在永明,為甚麼不會永明家風?
師云:向不會處會取。
云:不會處又如何會?
師云: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紅塵。
問:如何是大圓鏡?
師云:砂盆。
僧問:如何是永明旨?
師云:更添香著。
僧云:謝師指示。
師云:且喜沒交涉。
僧作禮。
師云:聽取一偈: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池水。
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
溫州僊巖安禪師(凡二)師因破句讀楞嚴經云: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知見無見,斯即涅槃。
於此悟入,即印心於韶國。
師後畢生如是讀。
或告之曰:和尚破句讀了也。
師云:此是我悟處。
姚夔通判問:鏡清問玄沙: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箇入路。
沙云:還聞偃溪水聲麼?
清云:聞。
沙云:從這裏入。
忽若當時道箇不聞,又作麼生?
師召云:學士。
姚應諾,師云:從這裏入。
姚亦有省。
杭州五雲志逢禪師(凡二)示眾云:捨一知識,參一知識,盡學南游之式樣也。
且問上座:只如善財禮拜文殊,擬登妙峰山禮德雲比丘,及到彼所,德雲何得於別峰相見?
教意、祖意同一方便,終無別理。
彼若明得,此亦照然。
諸上座!
只今簇著老僧,是相見、是不相見?
此處是別峰、不是別峰?
脫或從此省去,可謂不辜負老僧。
亦見德雲未甞剎那相捨,還信得及麼?
示眾云:古德為法行脚,不憚勤勞。
如雪峰和尚三度到投子,九度上洞山,盤桓往返,尚求箇入處不得。
看汝諸人纔跨門來,便要老僧接引指示,說禪說道。
且汝欲造玄極之道,豈是等閑?
而況此事亦自有時節,躁求焉得?
汝等要知悟時麼?
各自下去堂中靜坐,直待仰家峰點頭時,老僧為汝說破。
時有僧出云:仰家峰點頭也,請和尚說。
師召大眾云:且道這僧會不會?
僧作禮,師云:今日偶然失鑒。
廣州光聖師護禪師(凡一)僧問:學人作入叢林,乞師指示。
師云:汝未入眾時,我已指示汝了也。
云:如何領會?
師云:不用領會。
杭州龍華慧居禪師(凡一)示眾云:從上宗乘,到此如何舉唱?
只如釋迦老子說:一代時教,如瓶注水。
古德尚云:猶如夢事寐語一般。
且道古德據箇甚麼道理便恁麼道?
還會麼?
大施門開,何曾壅塞?
生凡育聖,不隔絲毫。
言凡則全凡,舉聖則全聖,凡聖不相待,箇箇獨稱尊。
所以道:山河大地,長時說法,長時放光,地水火風,一一如是。
時有僧出作禮,師云:好箇問頭,如法問著。
僧方進前,師云:又沒交涉了也。
溫州瑞鹿本先禪師(凡五)示眾云:吾初見天台,言下便薦。
然千日之內,四威儀中,似物礙膺,如讎同處。
一日忽然猛省,譬如洗面模著鼻孔。
示眾云:大凡參學未必學,問話是參學未必學,揀話是參學未必學,代語是參學未必學,別語是參學未必學,捻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學,捻破諸祖師語言是參學。
若也如是參學,任儞七通八達,於佛法中儻無真實見處,喚作乾慧之徒。
豈不聞古德道:聰明不敵生死,乾慧未免苦輪。
諸人若也參學,應須真實參學始得。
真實參學者,行時行時參取,立時立時參取,坐時坐時參取,眠時眠時參取,語時語時參取,默時默時參取,一切作務時作務時參取。
既向如是等時參,且道參箇甚麼人?
參箇甚麼?
說到這裏,自有箇明白處始得。
若無明白處,喚作造次參學,則無究了。
示眾云:天台教中說文殊、觀音、普賢三門,文殊門者一切色,觀音門者一切聲,普賢門者不動步而到。
我道文殊門者不是一切色,觀音門者不是一切聲,普賢門者是箇甚麼?
莫道別却天台教說話,無事且退。
示眾云:幽林鳥叫,碧㵎魚跳,雲片展張,瀑聲嗚咽。
儞等還知許多境象示汝入處麼?
若也知得,不妨參取好。
師有頌云:曠大劫來只如是,如是同天亦同地。
同地同天作麼形?
作麼形兮無不是。
溫州鴈蕩願齊禪師(凡一)僧問:夜月舒光,為甚麼碧潭無影?
師云:作家弄影漢。
僧從西過東立,師云:不惟弄影,無乃怖頭。
杭州興教洪壽禪師(凡一)示眾云: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
山河及大地,全現法王身。
金陵清凉泰欽禪師法嗣洪州雲居齊禪師(凡四)師在法燈座下充藏主,燈一日謂師云:今日有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老僧對他道:不東不西。
藏主作麼生?
師云:不東不西。
燈云:恁麼又爭得?
師罔措。
至晚,上方丈請益燈去,他家自有兒孫在。
師於言下頓明厥旨。
有頌云:接物利生絕妙,外生終是不肖。
他家自有兒孫,將來用得恰好。
師問僧:甚處來?
云:堂中來。
師云:何得謾語?
慈受深云:這僧是小謾語,雲居是大謾語。
僧問:如何是佛?
師云:汝是阿誰?
師臨示寂時,示眾云:今日老僧風火相逼,特與諸人相見,且向甚麼處相見?
向四大五蘊處見耶?
向六入十二處見耶?
既是種種處不可見,則如今相問者是誰?
若也見得,可謂後學有賴。
洪州百丈恒禪師法嗣廬山栖賢澄諟禪師(凡二)示眾云:佛法無事,大家共行,大家共止。
滿眼是色,滿耳是聲。
諸佛妙義,於此明得千里萬里。
僧問:如何是佛?
師云:張三李四。
洪州雲居清錫禪師法嗣天台山從進禪師(凡一)僧問:古㵎寒泉時如何?
師云:切忌飲著。
云:飲者如何?
師云:喪却汝性命。
廬山歸宗義柔禪師法嗣明州天童新禪師(凡一)僧問:如何是密用?
師云:何曾得密?
問:心徑未通時如何?
師云:甚麼物礙汝?
問:求之不得時如何?
師云:用求作麼?
云:如何即是?
師云:何曾失却?
廬山長安延規禪師法嗣潭州雲蓋用清禪師(凡一)僧問:有一人在萬丈井中,如何出得?
師云:且喜相見。
僧云:恁麼則穿雲透日去也。
師云:三十三天事作麼生?
僧無對。
師云:脫空謾語漢。
洪州泐潭澄禪師法嗣明州阿育王大覺懷璉禪師(凡二)示眾云:若論佛法兩字,是加增之辭、廉纖之說。
諸人向這裏承當得,盡是二頭三首。
譬如金屑雖貴,眼裏著不得。
若是本分衲僧,纔聞舉著,一擺擺斷,不受纖塵,獨脫自在,最為親的。
然後便能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在僧同僧、在俗同俗、在凡同凡、在聖同聖,一切處出沒自在,拘撿他不得、名邈他不得。
何也?
謂渠能建立一切法,要且不是渠。
渠既無背面,第一不用妄與安排,但知十二時中平常飲啄、快樂無憂,只此相期,更無別事。
所以古人道:放曠長如癡元人,他家自有通人愛。
師舉拳示眾云:握拳則五嶽倒卓,展手則五指參差。
有時把定佛祖關,有時托開千聖宅。
今日這裏相呈,且道作何使用?
拍繩床云: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婺州承天惟蘭禪師(凡一)示眾云:一刀兩段,埋沒宗風。
師子飜身,拖泥帶水。
直饒坐斷十方,不通凡聖,脚跟下好與三十。
復州北塔思廣禪師法嗣荊門軍玉泉承浩禪師(凡四)示眾云:山僧在谷隱十年,不曾飲谷隱一滴水,不曾嚼谷隱一粒米。
汝若不會來,大陽與儞說。
拈拄杖下座。
示眾云:粥稀後坐,床窄先臥,耳瞶愛高聲,眼昏宜字大。
珍重!
師因僧入室,有狗在室中,師叱一聲,狗便出去。
師云:狗却會,儞却不會。
僧問:如何是佛?
師云:截却脚跟。
云:如何是法?
師云:掀却腦蓋。
潭州北禪智賢禪師法嗣洪州法昌倚遇禪師(凡十五)北禪問師:近離甚處?
師云:福嚴。
賢云:思大鼻孔長多少?
師云:與和尚當時見底一般。
賢云:汝道我見時長多少?
師云:和尚大似不曾到福嚴。
賢云:學語之流。
又問:來時馬大師安樂否?
師云:安樂。
賢云:向汝道甚麼?
師云:教和尚莫亂統。
賢云:念汝新到,不能打得儞。
師云:某甲亦放和尚過。
茶罷,賢問:鄉里甚處?
師云:漳州。
賢云:三平在彼作甚麼?
師云:說禪說道。
賢云:年多少?
師云:與露柱齊年。
賢云:有露柱即且從,無露柱年多少?
師云:無露柱一年也不少。
賢云:夜半放烏雞。
示眾云:毗耶杜口,倣傚宗乘。
鷲嶺拈花,飜成毒藥。
九年面壁,鈍置先宗。
半夜傳衣,欺他後學。
馬祖即心是佛,大似待兔守株。
盤山非心非佛,可謂和泥合水。
如斯之見,盡是敗祖宗風,滅胡種族。
承虗接響,罔聖欺賢。
後學無辜,遭他指註。
若論此事,諸佛不曾出世,亦無一法與人。
達磨不西來,二祖不得髓。
直得皇風蕩蕩,野老謳謌,心無所恃,行無所依。
聞禪與道,似見冤家;說色與心,如逢猛虎。
法昌然後與儞挑野菜,舂黍米,作和羅飯,煑骨董羹,飢即食,困即眠,不由諸位自崇高,莫學三乘立功課。
示眾云:聞聲悟道,何異緣木求魚?
見色明心,大似迷頭認影。
諸仁者!
不用續鳧截鶴,移岳盈壑,南辰北斗,躔度分明,日晦月明,昇沈自異。
但請休征罷戰,端拱無為,自然安貼邦家,差肩佛祖。
更若言中辨的,句裏明機,清風月下守株人,涼兔漸遙春草綠。
示眾云:祖師西來,特唱此事,只要時人知有。
如貧子衣珠,不從人得。
三世諸佛只是弄珠底人,十地菩薩只是求珠底人。
汝等正是伶俜乞丐,懷寶迷邦。
靈利漢纔聞舉著,眨上眉毛,便知落處。
若更踏步向前,不如䇿杖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
示眾,云:汝若退身千尺,我便當處生芽;汝若覿面相呈,我便藏身露影;汝若春池拾礫,我便撒下明珠。
直得水洒不著、風吹不入,如箇無孔鐵鎚相似。
且道法昌還有為人處也無?
良久,云:利刀割肉瘡猶合,惡語傷人恨不消。
師垂語云:我要一箇不會禪底作國師。
妙喜云:且道是醍醐句?
是毒藥句?
師與南禪師舉程大卿看生緣話,師云:何不直下與伊勦絕却?
南云:也曾為虵𦘕足來,是伊自不瞥地。
師云:和尚如何為他?
南云:咬盡生薑呷盡醋。
師云:流俗阿師又恁麼去?
南云:和尚作麼生?
師拈拂子便打。
南云:這老漢也是無人情。
師與南禪師舉:昔曾問興化: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
化云:善財拄杖子。
我云:我不問善財拄杖子,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
化云:或則登山,或則渡水。
我云:和尚只解步步登高,不解從空放下。
化云:老僧雖則年邁,要且不負來機。
南云:和尚作麼生?
師云:我當時錯怪興化。
南云:如今知也,且道向甚麼處去?
師云:儞問阿誰?
南云:佯聾詐啞作甚麼?
師云:雖然如是,要且不負來機。
師在雙嶺受請,與英、勝二首座相別,云:三年聚首,無事不知,檢點將來,不無滲漏。
以拄杖畫一畫,云:這箇即且止,宗門事作麼生?
英云:須彌安鼻孔。
師云:恁麼則臨崖看滸眼,特地一場愁。
英云:深沙努眼睛。
師云:爭柰聖凡無異路,方便有多門?
英云:錢虵鑽不入。
師云:這般漢有甚共語處?
英云:自緣根力淺,莫怨太陽春。
却畫一畫,云:宗門事且止,這箇事作麼生?
師便掌。
英云:這漳州子莫無去就。
師云:儞這般見解,不打更待何時?
又打。
英云:也是老僧招得。
英、勝二首座到山相訪,英云:和尚尋常愛撿點諸方,今日因甚麼却來古廟裏作活計?
師云:打草只要虵驚。
英云:莫塗糊人好。
師云:儞又刺頭入膠盆作甚麼?
英云:古人道:我見兩箇泥牛鬪入海,所以住此山。
未審和尚見箇甚麼?
師云:儞他時異日有把茆蓋頭,人或問儞,作麼生祇對?
英云:山頭不如嶺尾。
師云:儞且道:還當得住山事也無?
英云:使钁不及拖犂。
師云:還曾夢見古人麼?
英云:和尚作麼生?
師展兩手,英云:蝦跳不出斗。
師云:休將三寸燭,擬比大陽暉。
英云:爭柰公案現在。
師云:亂統禪和,如麻似粟。
師將起法堂,問英、勝二首座云:我欲來這裏起法堂,且道作得箇甚麼向當?
英云:賊是小人。
師云:邵武子動著便作屎臭氣。
英云:曾經霜雪苦。
師云:明珠自有千金價,誰肯林間打雀兒?
英云:大似持鉢不得,詐道不飢。
師却指勝云:儞且道作得箇甚麼向當?
勝云:本來無位次,不用強安排。
師云:儞這驢漢向甚麼處著?
勝云:一任鑽龜打瓦。
師云:也只是箇杜撰巡官。
英云:若是千金寶,何須打雀兒?
師云: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
英云:路見不平。
冬夜與感首座喫果子,師拈起橘子云:這箇滋味何似黃龍?
感云:須待甞過始得。
師云:驗人端的處,開口便知音。
云:末法禪師多虗少實。
師拈起槖子云:這箇又作麼生?
云:須是和尚始得。
師云:一箇槖子早是不柰何。
感云:饒人不是弱漢。
喆首座來,師問:山深路僻,何煩訪及?
喆云:仁義道中,不為分外。
師云:將得甚麼來?
喆叉手近前,師云:只這箇,為當別有?
喆展兩手,師云:前頭較些子,後頭打不著。
喆云:且容某甲人事。
人事罷,師復問:近離甚處?
喆云:雲居。
師云:峯頭事作麼生?
喆云:多少人疑著。
師卓拄杖云:弘覺鼻孔何似這箇?
喆云:草賊大敗。
師云:這僧話頭也不識。
喆云:和尚問甚麼?
師云:我問儞弘覺鼻孔。
喆云:又道不識話頭。
師云:不謬為翠巖弟子。
師問僧:一切聲是佛聲,是否?
云:是。
師云:為甚麼鵶作鵶嗚,鵲作鵲噪?
云:和尚自生分別。
師便打。
又問一僧:一切聲是佛聲,是否?
云:不是。
師云:為甚麼不是?
云:鵶作鵶鳴,鵲作鵲噪。
師亦打。
後有僧問:前頭一僧是,且從;後頭一僧不是,因甚也打?
師打,云:且聽明眼人斷看。
筠州洞山曉聰禪師法嗣南康軍雲居曉舜禪師(凡十)自洞山如武昌,行乞首謁劉公居士家。
居士高行,為時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
師時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
居士云:老漢有一問上人,語相契即開疏,如不契即請却還。
遂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師云:黑似漆。
士云:磨後如何?
師云:照天照地。
居士長揖云:若恁麼,上人且請還。
洞山拂袖入宅。
師𢣾㦬,即還洞山。
山問其故,師具言其事。
山云:儞問來,我與儞道。
師理前問,山云:此去漢陽不遠。
師進後語,山云:黃鶴樓前鸚鵡洲。
師於言下大悟機鋒不可觸。
師開堂日,示眾云:如來至理實難剖露,心印玄機那從意解?
眾生無始時來背心取法,執事迷流,遂有諸佛出興於世,隨機設教,喚作方便門庭。
若據衲僧門下一言相契,迢迢十萬眾中莫有通商量底麼?
出來對眾吐露,談消息看。
僧問:承和尚有言:不談玄,不說妙。
去此二途,如何指示?
師云:蝦蟆趕鷂子。
云:全因此問也。
師云:老鼠弄猢猻。
師乃云:問話且止,古人道:多言復多語,由來返相悞。
山僧今日無端向諸人前敗闕一場,若是明眼人見,笑破他口。
何謂?
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雖然如是,又須實到這箇田地始得。
示眾云:德山道:與儞脫却籠頭,卸却角䭾,教儞作箇好人去,三界不收,六道不攝。
儞諸方學得底,豈不是籠頭角馱?
德山棒、臨濟喝,豈不是籠頭角䭾?
儞諸人被諸方老骨檛教壞了也。
學得一堆骨董蘊在胷襟,便道:我會禪。
儞皮下還有血麼?
被他熱瞞了也。
大愚今日與麼道,也是為他閑事長無明。
示眾云:古人道: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且問儞諸人:作麼生說箇不見一法底道理?
莫是本來無一法麼?
莫是本來清淨麼?
若恁麼會,未曾夢見在三家村裏,老婆亦不作如是見解。
大愚會下莫有說得道理底麼?
試出來對眾說看,大愚與儞證明。
有麼?
一言已出,駟馬難追。
示眾云:聞說佛法兩字,早是汗我耳目。
諸人未跨大愚門,脚跟下好與三十棒。
雖然如是,今日也是為眾竭力。
示眾云:橫飛雪刃,寸草不存,大地黯然,乾坤失色。
正當與麼時,佛祖出頭來也須入地三尺。
雖然如是,大愚今日向諸人前敗闕一場。
且道甚麼處敗闕?
還有人撿點得出麼?
若撿點得出,行脚事畢;若撿點不得,且作納飯阿師。
示眾云:拈起要妙,露柱皺眉;出格之談,烏龜向火。
平實無事,嚼飯小兒,褒貶古今,豈能自救?
諸禪德!
離此之外作麼生商量?
莫是三年逢一閏,九月是重陽麼?
莫是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麼?
莫是春來草自青麼?
若作如斯見解,大愚門下喚作驢前馬後漢。
示眾,舉夾山道:閙市門頭識取天子,百草頭上薦取老僧。
三峽即不然,婦搖機軋軋,兒弄口喎喎。
示眾云:諸方便有弄虵頭,撥龜尾,跳大海,劒刃裏藏身三峽,這裏寒天熱水洗脚,夜間脫襪打睡,早朝旋繫行纏,風吹籬倒,喚人夫劈篾縛起。
僧問: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未是衲僧見處。
學人上來,師意如何?
師云:水長舡高。
云:如何是衲僧見處?
師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問:如何是本來心?
師云:拆東籬,補西壁。
廬山歸宗善暹禪師法嗣洪州雲居佛印元禪師(凡二)饒州浮梁林氏子。
師謂眾曰:雲門說法,如雲如雨,絕不許人記錄其語。
見則詬曰:汝口不用,返記吾語。
他日異時,裨販我去。
在今室中對機錄,皆香林以紙為衣,隨所聞即書之。
後世漁獵語言,正如吹網欲滿,非愚即狂也。
師一日為學徒入室,適東坡居士忽到面前,師遽云:此間無坐榻,居士來此作甚麼?
坡云:暫借弗印四大為坐榻。
師云:山僧有一問,居士若道得,即請坐;若道不得,即輸腰下玉帶子。
坡欣然云:便請。
師云:居士適來道:暫借山僧四大為坐榻。
只如山僧四大本空,五陰非有,居士向甚麼處坐?
坡不能加答,遂留下玉帶,師却贈以衲衣。
坡有偈云:百千燈作一燈光,盡是恒沙妙法王,是故東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繩床。
又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猶落箭鋒機,會當乞食歌姬院,奪得雲山舊衲衣。
又曰:此帶閱人如傳舍,流傳到我亦悠哉,錦袍錯落猶相襯,乞與佯狂老萬回。
明州雪竇重顯禪師法嗣越州天衣義懷禪師(凡十二)溫州樂清陳氏子。
示眾云: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直饒恁麼,猶落建化門中。
諸人者!
若論此事,舉目則千山萬水,思量則天地懸殊,直得六根杜絕,一念相應,正是無孔䥫鎚。
恁麼說話,埋沒宗風,耻他先作初機,後學不可徒然。
先聖幸有第二義門,留與後人。
諸仁者!
若論第二義門,足可話會。
山僧今日不避譏嫌,分明說破,大道無偏,復誰迷悟?
諸仁者!
迷則迷於悟,悟則悟於迷,迷時力士失額上之珠,悟則貧子獲衣中之寶,誰人不有?
故聖人云:如我觀身實相,觀佛亦然。
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則無住。
無住之本,流出萬端,森羅眩目,全彰古佛家風;音聲聒耳,盡是普賢境界。
雖然如是,笑殺衲僧。
以拄杖擊繩床。
師受天衣請,辭眾,示眾云:今日一筵,便是祖送將軍出塞,坐蓮華帳,勸上馬盃。
乃橫按拄杖,云:雖無七事隨身,且有折弓鈍劒;雖不能刜鍾截鐵,爭柰古格猶存?
對諸作者面前,焉敢拈出?
念是舊時光彩。
乃目顧大眾,云:七星璀璨,光透九霄;膝上磨礱,乾坤肅靜。
若也交鋒,兩刀自取其傷;若也掃蕩,煙塵赤眉轉盛。
直得心無異緣、口無異說、目無異顧,不施寸刃,建立太平,檢點將來,覊乎化跡。
何也?
將軍猶在。
若是明眼衲僧,一任貶剝。
示眾云:玄黃不真,黑白何咎?
六祖大師道: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若會此箇說話,直入維摩丈室,住金色光中,見十方世界四聖六凡,如觀掌中庵摩勒果。
又見一類眾生,𥨊生死長夜,惛惛睡眠,不覺不知,作金雞報曉一聲,令伊惺悟,豈不快哉?
若能如是,方可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雖然如是,古人道:笑我者多,哂我者少。
示眾云:山河無隔礙,光明處處透。
作麼生是處處透底光?
若也不會,山僧為儞註脚:透儞眼處,十方諸佛國土只在香煙上;透儞耳處,觀音菩薩在鍾聲裏禮拜;透儞鼻處,香積世界熏天炙地;透儞舌處,醍醐上味翻成毒藥;透儞身處,一棒一條痕;透儞意處,業識茫茫,顛倒妄想。
如是會得,四大五蘊瓦解氷消。
作麼生是父母未生前面目?
良久,云:三十年後鼻孔撩天,一任罵取。
示眾云:鴈過長空,影沉寒水,鴈無遺蹤之意,水無沉影之心。
若能如是,方解向異類中行,不用續鳧截鶴、夷嶽盈壑,放行也百醜千拙,収來也攣攣拳拳。
用之,則敢與君王鬬富;不用,都來不直半分錢。
參。
示眾云:青蘿夤緣,直上寒松之頂;白雲淡泞,出沒太虗之中。
何似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若也會得,甜瓜徹蔕甜,苦瓠連根苦。
示眾云: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公。
有老宿拈云:既不識當初,問甚麼人賃?
師云:恁麼拈也大遠在。
何故?
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那箇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那箇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
若也檢點得分明,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
示眾云:日月沉輝,乾坤黯黑。
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孫賓門下,徒話鑽龜。
朕兆已萌,何勞擬議?
向威音王佛已前道得,猶在金峯窠裏。
若是具眼衲僧,到這裏合作麼生道?
示眾云: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且道妙喜世界不動如來說甚麼法?
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只如威音王佛最初一會度多少人?
若是通方作者,試為道看。
良久,云:行路難,行路難,萬仞峰前著眼看。
示眾云: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作麼生說箇分別底道理?
老僧試為分別看。
四面是山,中間是僧堂、佛殿、廚庫、三門,這裏是法堂,上是天、下是地,僧是僧、俗是俗,作麼生說箇第一義?
若向這裏明得去,穿取維摩老子鼻孔;若也不會,且待阿逸多出世。
師作色空二偈,一云:色空空色色空空,礙却潼關路不通。
劫火洞然毫末盡,青山依舊白雲中。
其二云:東西南北,十萬八千,空生罔措,火裏生蓮。
泉州承天傳宗禪師(凡二十)示眾云:靈山正眼,千聖不知;少室鋒機,三乘莫演。
正當今日,委在山僧。
放開也,風行草偃;揑聚也,地轉天回。
儞等諸人盡是久經陣敵,慣戰作家,幸對人天出來證據。
示眾云:始自迦葉垂旨,海印分權,斷臂少林,吾宗失旨,豈況列位三乘,分宗五教?
則此道濫觴也。
若論衲僧門下,直須千聖情盡,萬緣不滯始得。
設使機輪轉處,又涉多途,直饒千眼頓開,白雲萬里。
示眾云:大凡舉唱宗乘,須會目前生殺縱奪,臨時殺人刀、活人劒,此是上古之機鋒,亦是今時之樞要,到這裏也須是箇漢始得,點著使轉、撥著便露,擬議之間喪身失命。
以拄杖擊繩床。
示眾云:鋒前一句,切忌承當;師子翻身,急須著眼。
一刀兩段,少分相應;同死同生,萬中無一。
儞諸衲子盡是尋言泥句,入海筭沙,習學多聞,驢年會去。
若更放過,轉見不堪。
拈拄杖一時趂下。
示眾云:汝等諸人盡是老弱殘兵,只是守營把寨底手脚。
若是上將軍,便能埋兵布陣,把定邊疆,不顧信旗,單刀直入,說甚麼孟甞門下賓客三千,點著不來,還歸死海。
僧問:如何是諸佛本源?
師云:千江流白月。
進云:如何領會?
師云:三十年後。
師乃云:人天圍繞,賓主交馳,問者若一花一葉以開敷,答者似一雨一雲而動作,如斯相見,未稱衲僧。
若論宗乘一劄,海辯難宣,把定乾坤,要津無路,既通一線,千聖出興。
所以大覺世尊於師子床回紫金山,普告大眾:吾今為汝建大法幢,為出世因,作將來眼,諸人還辨得也無?
忽若於此辨得,當知正法眼藏委在此時,便能作大覺王,獨步三界,堪報我佛之恩,用助堯天之化。
示眾云:諸人者,直饒問得,知過鶖子;辯若滿慈,也祇是口傳心授底葛藤。
且道從上宗乘合作麼生議論?
若也鋒鋩未兆之前、大朴未分之際薦得,猶落化門;若向意根下尋思,卒摸索不著。
僧問:如何是般若體?
師云:雲籠碧嶠。
云:如何是般若用?
師云:月在清池。
師乃云:若是上士,脚纔跨門,便知般若之體,便乃覿露鋒機,如同電拂。
論禪與道,未免輪迴;舉意明宗,猶遭曲轍。
通人分上,私限不拘;後進初機,快須薦取。
於斯明得,許儞把定乾坤,手擎日月;若也未然,山僧今日勞而無功。
示眾云:宗門深奧,合作麼生話會?
若教山僧祖令當行,直須倒插乾坤,飜騰日月,人天泯跡,佛祖潛蹤,一切魔王宮殿振裂。
雖然如此,猶涉化門。
若是作者相見,閃電猶遲,擬拄言詮,宛然流浪。
示眾云:千峰影裏,雙㵎聲中,忽然風雷一擊,千尺鯨噴。
祖佛家風,急須著眼。
雄兵百萬,要定邊疆。
劒客三千,到則不點。
東來衲子,吳楚作家。
點著不來,一時擒下。
示眾,云:聞聲悟道,猶是聽響之流;見色明心,何異眼中著屑?
真如佛性,要且未出苦源;行布圓融,大似無繩自縛。
若是衲僧家,喝散白雲,衝開碧落,橫身三界,獨步大方。
若不如是,徒為大夫。
喝一喝。
示眾,云:衲僧門下,不在多端;達士相逢,非存目擊。
始知拈槌竪拂,眼裏撒沙;瞬目揚眉,猶是鈍漢。
假饒直下明得,正是無孔鐵鎚;擬欲尋思,千里萬里。
卓拄杖一下。
師行脚時,為泉州栖隱和尚馳書到京師李駙馬宅相看,尉問:因甚麼到京師?
云:專為院門馳書。
尉云:適來悔伸一問。
師云:駙馬慣得其便。
尉便喝,師云:放過一著。
尉云:再犯不容。
師云:三十年後有人舉在。
師到風穴,穴問:近離甚處?
師云:東家。
穴云:且喜沒交涉。
師便喝。
穴云:作家。
師打一坐具,拂袖而出。
穴云:未到風穴,與儞三十棒了也。
瑞光專使馳書上,師接書了,拈拄杖問參頭:西祖不傳東土信,少林謾道付神光。
書且拈却,作麼生是瑞光家風?
使云:師叔在上。
師指云:將頭不猛,帶累三軍。
使云:和尚幸是大人。
師云:兩重公案且放過一著。
復問第二僧:儞在瑞光多少時?
云:和尚著忙作麼?
師云:師子窟中無異獸。
僧無語,師打一棒。
又問第三僧:儞為甚麼失却本道?
公驗云:和尚慣得其便。
師云:一狀領過,且坐喫茶。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白雲抱幽石。
僧云:乞師再垂方便。
師云:千里未是遠。
問:如何是道?
師云:虵無頭不行。
云:如何是道中人?
師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問:孟常門下劒客三千,鳳凰門下又且如何?
師云:不許夜行。
云:恁麼則學人退身三步。
師云:不是劒客,請莫相過。
問:如何是道?
師云:且莫詐明頭。
云:如何是道中人?
師云:墮坑落塹。
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師云:胡馬嘶北風。
舒州投子法宗道者(凡一)僧問:如何是道者家風?
師云:袈裟褁草鞋。
云:意旨如何?
師云:赤脚下桐城。
越州天衣在禪師(凡二)示眾云:摩竭掩室,鈍鳥栖蘆;毗耶杜詞,困魚止濼;少林面壁,待兔守株。
天衣恁麼道,還有分付處也無?
良久,云:他時豹變後五日看。
僧問:祖祖相傳傳祖印,師今得法嗣何人?
師云:人將語試,水將杖試。
郢州大陽警延禪師法嗣郢州興陽剖禪師(凡四)師在大陽作園頭種瓜,延問:甜瓜何時熟?
師云:即今熟爛了也。
延云:揀甜底摘來。
師云:與甚麼人喫?
延云:不入園者。
師云:未審不入園者還喫也無?
延云:汝還識伊麼?
師云:雖然不識,不得不與。
延笑云:去!
師臥疾次,延問:是身如泡幻,泡幻中成辨。
若無箇泡幻,大事無由辦;若要大事辦,識取箇泡幻。
作麼生?
師云:猶是這邊事。
延云:那邊事作麼生?
師云:匝地紅輪秀,海底不栽花。
延笑云:乃爾惺惺耶?
師喝云:將謂我忘却。
示眾云:西來大道,理絕百非,句裏投機,全乖妙旨。
不已而已,有屈祖宗,豈況忉忉,有何所益?
雖然如是,事無一向,且於唱教門中通一線道,大家商量。
僧問:娑竭出海龍宮震,覿面相呈事若何?
師云:金翅鳥王當宇宙,箇中誰是出頭人?
云:忽遇出頭時又作麼生?
師云:似鶻提鳩君不信,髑髏前驗始知真。
云:恁麼則叉手當胷,退身有分去也。
師云:須彌脚下烏龜子,莫待重遭點額回。
舒州投子義青禪師(凡六)青社李氏子謁浮山遠禪師,經三載。
遠一日問云: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默然如何?
青擬開口,遠遽以手掩師口。
師於此大悟,遂作禮。
遠云:汝妙悟玄機那?
師云:設有妙悟,也須吐却。
時孜侍者在旁云:青華巖今日如病得汗。
師回顧孜云:合取狗口,汝更忉忉,我即便敺。
遠後以大陽直裰、皮履付師,囑云:代吾續洞上宗風。
示眾云:若論此事,如鸞鳳冲霄,不留其跡;羚羊挂角,那覔其蹤?
金龍不守於寒潭,玉兔豈栖於丹影?
其或主賓若立,須威音路外搖頭;問答言陳,仍玄路傍提為唱。
若能如是,猶在半途,更乃凝眸,不勞相見。
示眾云:默沉陰界,語落深坑,擬著則天地懸殊,棄之則千生萬劫。
洪波浩渺,白浪滔天,鎮海明珠,在誰收掌?
良久,卓拄杖云:百雜碎。
示眾,云:孤村陋店,莫挂瓶盂;祖佛玄關,橫身直過。
早是蘇秦觸塞,求路難回;項主臨江,何逃困命?
禪德到這裏,進則落於天魔,退則沉於鬼趣,不進不退正在死水中。
諸仁者!
作麼生得平穩去?
良久,云:任從三尺雪,難壓寸靈松。
示眾云:諸佛出世,應病施方;祖師西來,守株待兔。
直饒全提舉唱,猶如鑿壁偷光;設使盡令施行,大似空中擲劒。
何故?
不見古人道:不用求真,唯須息見。
諸仁者,且道息箇甚麼見?
良久,云:靈雲不悟桃花旨,空使玄沙暗皺眉。
示眾云:若論此事,如魚遁深淵,必招釣客;玉埋荊谷,何逆求人?
所以刖足楚城,煙波渭水,蓋謂不守平常,致見如是。
此日白雲滿谷,淥水浮煙,瑞鳥驚晨,山光眩日,觸事無私,有何不可?
雖然如是,更須無手能遮目,釣魚不犯竿。
慧州羅浮如禪師(凡一)大陽問師:儞甚處人?
師云:益州。
陽云:此去多少?
師云:五千里。
延云:儞與麼來,還曾踏著麼?
師云:不曾踏著。
陽云:汝解騰空那?
師云:不解騰空。
陽云:爭得到這裏?
師云:步步不迷方,隨身無辨處。
陽云:汝得超方三昧耶?
師云:聖心不可得,三昧豈彰名?
陽云:如是!
如是!
汝應信此即本體全彰,理事不二,善自護持。
西川雲頂鵬禪師(凡二)僧問:如何是大疑底人?
師云:畢鉢巖中,面面相覰。
云:如何是不疑底人?
師云:如是我聞,須彌粉碎。
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師云:達磨逢梁武,摩騰遇漢明。
青原下第十二世廬州栖賢澄諟禪師法嗣湖州西余體柔禪師(凡一)示眾,云:一人把火自燼其身,一人抱氷橫死於路,進前即觸途成滯,退後即噎氣填𮌎,直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今已不奈何也。
良久,云:待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
洪州雲居曉舜禪師法嗣建康府蔣山法泉禪師(凡二)隋州時氏子。
上堂,僧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云:月明東嶺上。
云:來後如何?
師云:黃河徹底清。
云:祖師面壁,意旨如何?
師云:撑天拄地。
云:便恁麼去時如何?
師云:落七落八。
師乃云:諸仁者!
問話得也未?
相挨相拶,進前退後,口裏喃喃地圖箇甚麼?
將謂宗門合有恁麼說話,諸人敗闕,終可帶累,山僧亦無分雪處。
何故?
諸人未發問時猶較些子,纔出頭來便沒交涉。
不見摩竭國內土曠人稀,少室巖前風高月冷,到這裏豈假三寸方解辨明?
所以道:諸佛不出世,祖師不西來,馬鳴、龍樹不敢商量,海藏、龍宮不能詮註。
雖然如是,若是明眼漢,一點也瞞他不得,後學初機卒難摸索。
今日判府侍郎為佛法主,山僧得與諸人相見。
大眾!
如今忽有人問:如何是相見底事?
向他道甚麼?
莫有道得底麼?
出來露箇消息看,山僧為汝證明。
若也未知,今日已是隱藏,不得為諸人一時說破。
乃擘開胷云:一時記取。
示眾云:要去不得去,要住不得住,打破大散關,脫却娘生袴。
諸仁者!
到臈月三十日,且道用箇甚麼?
良久,云:柳絮隨風,自西自東。
處州慈雲修慧禪師(凡四)示眾云:若論此事,唯佛與佛乃能知之。
諸人還知麼?
慈雲今日開大智門,入總持藏,示汝諸人無價珍去。
諸人還識麼?
拈起拄杖云:這箇豈不是無價珍?
一人有一箇,自是諸人不肯承當。
若承當去,頭頭應用,取捨自由,十二時中受用不盡。
若用不得,一任懷寶迷邦,向外馳求,踏破草鞋,虗生浪死。
卓拄杖一下。
示眾云:大眾會麼?
五月十五即不問,且道葫蘆裏走馬一句作麼生道?
直饒道得,也是渴鹿趂陽焰。
示眾云:菩提達磨,口能招禍。
聖諦義中,梁王勘破。
歸到少林,九年壁坐。
退己讓人,萬無一箇。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云:青山藏不得。
云:見後如何?
師云:明月却相容。
越州天衣義懷禪師法嗣東京法雲圓通法秀禪師(凡七)秦州隴城辛氏子也。
通諸經論,久習華嚴。
一日嘆曰:吾觀善財始見文殊,復過百一十城,事五十三知識。
又聞達磨西來,老盧南去,教外別傳無上心印。
吾豈止方隅滯性相之宗耶?
因棄所業,束裝南游,徑往天衣,謁懷禪師。
懷問曰:座主講甚麼經?
師云:粗習華嚴。
懷云:華嚴以何為宗?
師云:以法界為宗。
懷云:法界以何為宗?
師云:以心為宗。
懷云:心以何為宗?
師不能加答。
懷云: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汝當自看,會有省發耳。
後十七日,聞僧舉:白兆問報慈云:情生智隔,想變體殊。
情未生時如何?
慈云:隔。
師於此大悟,直詣方丈陳所證。
懷喜云:前後座主唯汝一人,真大法器。
吾宗異日在汝行矣。
師遂服勤八年餘,天衣推為導首。
後出世舒之四面,最後住本山而終老焉。
示眾,舉:古云:見一則瞎汝眼,知一則翳汝眼。
翳生則天上人間,瞎却則三頭六臂。
師云:既是翳生,為甚麼天上人間?
既是瞎却,為甚麼三頭六臂?
山僧即不然,翳生則長連床上伸脚打睡,都莫以道為懷;瞎却則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且道還有得失也無?
良久,云:可知禮也。
示眾云:單傳心印,過犯彌天,祖師玄言,如何宣說?
打皷上來,成得什麼?
良久,云:直饒動地雨花,爭如歸堂向火?
參。
示眾,云:多能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拈起拄杖,云:直饒向這裏見得祖師,正好喫山僧拄杖;若也棒頭取證,猶在半途。
作麼生是究竟一句?
良久,云: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示眾云:道士倒騎驢,猻猢繫露柱,蝦䗫跳上天,烏龜縮頭去。
棲賢也欲放過,又恐不分緇素,却被諸方檢點。
驀拈拄杖云:非但諸方,便是棲賢拄杖也自不甘。
擊繩床一下。
示眾云:少林九年冷坐,却被神光覷破。
如今玉石難分,只得麻纏紙裏。
還會麼?
笑我者多,哂我者少。
示眾云:看風使帆,正是隨波逐波;截斷眾流,未免依前滲漏。
量才補職,寧越短長?
買帽相頭,難為恰好。
直饒上不見天,下不見地,東西不辨,南北不分,有甚麼用處?
任是純鋼打就,生鐵鑄成,也須額頭汗出。
總不恁麼,又且如何商量?
良久,云:赤心片片誰知得?
笑殺黃梅石女兒。
示眾云:衲僧家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未為分外。
只如半偈亡軀,一句投火,又圖箇甚麼?
良久,云:彼彼住山人,何須更說破?
杭州佛日智才禪師(凡一)示眾云:風雨蕭騷,塞汝耳根;落葉交加,塞汝眼根;香臭叢雜,塞汝鼻根;冷熱甘甜,塞汝舌根;衣綿溫冷,塞汝身根;顛倒妄想,塞汝意根。
諸禪德!
直饒儞飜得轉,也是平地骨堆。
東京慧林宗本禪師(凡一)僧問:如何是露地白牛?
師云:放出無尋處。
台州瑞巖子鴻禪師(凡二)示眾。
云:法爾不爾,建立乖真;堂堂現成,雕琢成偽。
妙圓超悟,頭上安頭;頓獲法身,枷上著杻。
設若不爾,則靈山𦘕餅,曹溪指梅,過犯彌天。
放過即不可,更有一箇誰檢點得出?
驀拈拄杖,云:今日不著便。
示眾云:一不守,二不向,上下四維無等量。
大洋海裏泛鐵舡,彌須頂上翻鯨浪。
臨濟縮却舌頭,德山閣却拄杖。
千古萬古獨巍巍,留與人間作榜樣。
真州長蘆體明禪師(凡二)示眾。
顧視左邊,云:師子之狀,豈免嚬呻?
復顧視右邊,云:象王之儀,寧忘回顧?
取此逃彼,上士奚堪?
識變知機,野狐戀窟。
到這裏,須知有凡聖不歷處、古今不到處。
且道是甚處人行履?
良久,云:丈夫自有衝天氣,不向如來行處行。
示眾云:上士相逢,休存目擊。
祖師門下,如何受用?
古往今來,新新無間。
雖然如是,猶在荊棘林中。
衲僧家須向鑊湯爐炭上成等正覺,刀山劒樹上說法度人,方有少分相應。
良久,云:茯苓只在松根下,用意追尋事轉遙。
蘇州淨慧可證禪師(凡二)示眾云:龍宮海藏,盡屬葛藤。
教外別傳,起摸畫樣。
當人分上,平地風波。
到這裏如何出得?
良久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僧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云:天涯地角。
云:來後如何?
師云:四海五湖。
舒州投子義青禪師法嗣東京淨因道楷禪師(凡十)師問投子:佛祖意句如家常茶飯,離此之餘,還別有為人言句也無?
子云:汝道寰中天子勑,還假禹、湯、堯、舜也無?
師擬開口,子拈拂子驀口打云:儞發意來時,早有二十棒分。
師於此契悟,作禮便行。
子云:且來,闍梨!
師竟不回首。
子云:子到不疑之地耶?
師掩耳而去。
師作典座,子問:廚務勾當不易。
師云:不敢。
子云:煑粥耶?
蒸飯耶?
師云:人工淘米著火,行者煑粥蒸飯。
子云:子作箇甚麼?
師云:和尚慈悲,放他閑去。
師侍投子游菜園,子度拄杖與師,師接得隨行。
子云:理合恁麼。
師云:與和尚提鞋挈杖也不為分外。
子云:有同行在。
師云:那一人不受教?
子休去。
至晚,問師:早來與子說話未盡。
師云:請和尚舉。
子云:卯生日,戌生月。
師即點燈來。
子云:子上來下去,總不空然。
師云:在和尚左右,理合如此。
子云:奴兒婢子,誰家屋裏無?
師云:和尚年尊,關他不可。
子云:得恁麼殷勤?
師云:報恩有分。
示眾云:威音已前不落諸位,然燈之後以心傳心,諸祖𮞏相繼襲掩,室摩竭似是而非,更於鹿野苑中三轉十二行法輪。
自後聲教既傳,四十九年指喻不下,子孫幾乎斷絕。
黃面老人末後著忙,將青蓮目顧視迦葉,迦葉微笑,便云:吾有正法眼藏付囑於汝,金色頭陀大似不丈夫取人處分。
自後西天此土指鹿為馬,少室黃梅將日作月,祖師已是錯傳,山僧已是錯說,今日不免將錯就錯,曲為今時。
從來向君道:直須旨外明宗,莫向言中取則。
石人機似汝,也解唱巴歌;汝若似石人,雪曲也須和。
直饒唱得韻出青霄,和得宮商不犯,正是出世邊事落在今時。
且道未出世邊事作麼生?
良久,云:眹兆未生前薦取,春風飄擺綠楊垂。
示眾云:威音路外,千聖不游。
問答言陳,鄉關萬里。
設使總不恁麼,坐在無事界中。
更若礙眸,不勞相見。
示眾,云:纔陞此座,已涉塵勞,更乃凝眸,自彰瑕玷。
別傳一句,勾賊破家,不失本宗,狐狸戀窟。
所以,真如凡聖皆是夢言,佛及眾生並為增語。
到這裏,回光返照,撒手承當,未免寒蟬抱枯木,泣盡不回頭。
示眾云:威音那畔,水泄不通,便是釋迦親來,也分疎不下。
少室九年,伸吐無門,若據令而行,三界諸佛應須側立,六代祖師只可傍觀。
如今放一線道,許儞諸人通箇消息,許儞同身共命,一氣連枝。
若通不得,只知荊玉異,那辨楚王心?
示眾,拈起拄杖云:這裏薦得,盡是諸佛建立邊事,直饒儞東涌西沒、卷舒自在,也未夢見七佛已前消息。
須知有一人不從人得、不受教詔、不落階級,若識此人,一生參學事畢。
驀召大眾云:更若凝眸,不勞相見。
示眾云:道本明直,不勞修證。
直饒一句下會得君臣父子五位具足,臨濟三玄三要四句料簡,雲門函盖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會得通同古今,倜儻分明,盡是古人方便建立。
落在今時,不見黃面老人自解知非,掩室摩竭,淨名杜口。
有一般漢將為極則,黃面老人早是犯鋒傷手,幸然無事,更將膩脂帽子搨向頭上。
自後黃梅聚徒八百,選佛場開,末後散席,自云:心空及第。
便有老盧出云:未來無一物。
便乃密傳衣法,半夜渡江,負重至大庾嶺頭,明上座趂及,自云:為法而來。
便云:不思善,不思惡。
正恁麼時,還我明上座本來面目。
這一場狼藉不同,小小便是德山、臨濟手脚也打疊不盡。
更有一般底遞相傳授,舉覺商量,將為奇特,爛嚼細嚥,垢汙心田。
且諸祖未建立已前,將甚體格今時?
只如老漢不會禪、不會道,百無長處,是箇三家村裏漢。
自小出家寺院,剃頭後乃經游天台廬阜,如今年老,頭白齒黃,只是舊時三家村裏漢,與諸人何異?
地上行,床上臥,鉢盂裏喫飯,後架裏盥漱,若作佛法商量,眉鬚墮落。
諸人還會麼?
直饒會得玄玄,爭似飢飡困歇?
楊次公問師:相別得幾年?
師云:七年。
公云:七年參禪來?
學道來?
師云:不打這鼓笛。
公云:恁麼則空游山水,百無所能去也。
師云:相別未久,善能高鑑。
公呵呵大笑。
韓相公來,師出接,公云:禁足不出,為甚麼却出?
師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西京少林恩禪師(凡四)示眾云:若向這裏說即心是佛,大似頭上安頭;若說非心非佛,何異迷頭認影?
賞箇名、安箇是、立箇非,向甚麼處見達磨祖師?
雖然如此,放一線道,別有商量。
諸仁者!
是復誰是?
非復誰非?
是非杳絕,分明萬機。
於斯明得,晝見日、夜見星;於斯不明,有寒暑兮促君壽、有鬼神兮妬君福。
示眾,云:如斯說話,誰是知音?
直饒句一向下,千眼頓開,端的有幾箇是迷鋒達磨?
諸人要識達磨祖師麼?
舉手揑空,云:達磨祖師鼻孔在少林手裏,若放開去,從他此土西天說黃道黑;若不放過,不消一揑。
莫有為祖師作主者麼?
出來與少林相見。
有麼?
良久,云:果然。
示眾云:便恁麼休去,已落二三。
更若忉忉,終成異見。
既到這裏,又不可弓折箭盡去也。
且衲僧家,遠則能照,近則能名。
拈拄杖云:穿却德山鼻孔,換却臨濟眼睛。
掀翻大海,撥轉虗空。
且道三千里外,誰是知音?
於斯明得,大似杲日照天。
苟或未明,不免雲騰致雨。
卓拄杖一下。
僧問:久飄客路,罕遇知音。
今日上來,請師一接。
師云:有眼無耳垛,六月火邊坐。
云:頂門不具金剛眼,幾逐流鶯過短籬。
師云:白雲千里萬里。
聯燈會要卷第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