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普燈錄 第25卷
嘉泰普燈錄卷第二十五平江府報恩光孝禪寺(臣)僧 (正受) 編諸方廣語西蜀仁王欽禪師示眾曰:若據德山嚴令,豈容一箇上來?
暫依百丈規繩,且許諸人立地。
山僧恁麼開口,已是不善隄防。
忽若眾中有箇解倒行此令底衲僧,出來喝散大眾,掀倒禪床,搊下堦來,豈不遭他毒手?
而今既無恁麼底漢,教山僧坐地對了諸人說箇甚麼即得?
若是叢林法則、禪苑清規,自是諸人知有底事,何用山僧苦口相勸?
自餘無非發明自己決擇死生在衣線下,斯為急要。
雖然,這一段事莫非當人自知皮下有血,向己躬下猛省得來,瞥地有箇悟入處,始知不自外來、不從人得。
若未得箇端的悟入處,只是向人口角頭尋言逐句、刺頭入經裏論、求玄覓妙,猶如入海筭沙、捫空追響,只益疲勞,終無了日。
殊不知大覺老人為見眾生根器不等,出來立箇權實法門,隨機設教,應疾施方,盡是譬喻表顯之談。
要諸智者以譬喻得解,故有大乘小乘、半字滿字、由漸入頓、從始暨終、說染說淨、揀凡揀聖,莫非發明這一段事。
所以道:三世諸佛之所證,蓋證此也;如來為一大事出現,蓋為此也;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蓋詮此也。
所謂一切眾生妙圓覺心,本無生滅,圓同大虗;如淨瑠璃內含寶月;如大明鏡照了萬殊,光體無二;如大摩尼寶珠映於五色,隨方各現;如百千燈光照一室,其光圓滿,無壞無雜。
然後便依這裏立箇體用,則有三種土、三種身,於淨妙國土中則有報身佛,解脫國土中則有化身佛。
所謂身依義立,土據體論,法性身、法性土究竟得來,猶是教家極則,未離光影邊事。
到這裏,直得言思路絕,無可指陳,乃云:始從光耀土,終至䟦提河,如是二十間,未甞談一字。
於是迴紫金山,擥七寶几,瞬青蓮目,顧視迦葉。
迦葉微笑,乃普告大眾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與摩訶大迦葉為第一祖,教外別傳,於五百歲後,與大地眾生直證妙心。
由是佛佛授手,祖祖相承,達磨爰來此方,神光由茲得髓。
自是曹溪已後,列派分宗,無非宏法為人,延佛慧命。
其間忽若遇箇上上根輩,一聞千悟,直下無疑,如芥投針,絲毫不錯。
或向一棒一喝下明,或於一機一境上會,自然脫略窠臼,不滯見聞。
似這般漢,聞甚深法,如清風屆耳,瞥然而過;聞百千諸佛出世,如不聞相似。
豈況教伊向經論裏推尋,於人口角頭取辨出來?
眼卓朔地,似箇識蹤獵犬,喚一聲便知落處;選甚挂角𦏪羊、賣蹤狡兔,聞聲見影,去便拏來。
只是千人萬人中,不得一箇半箇。
所以後代祖師又不免別通線路,曲為中下之機,於第二義門東引西樓,看他還會也無?
有時就他六根門頭,指箇常光獨露底,向伊道:靈光洞照,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且要他從這裏趣入。
便有沒意智漢,纔聞恁麼說話,便向自己色身內髑髏前,認箇昭昭靈靈底隱隱地,似一面古鏡,如一顆明珠,亘古亘今,照天照地。
殊不知這箇你若識不破,正是無始劫來出驢胎入馬腹底。
是名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雖然如是,也怪他不得。
何故?
且如靈山會上百萬之眾,其間智如鶖子,辯若滿慈,尚乃茫然不知落處。
豈況乾慧禪客、無聞比丘,教理未甞措懷,玄道無由契悟。
是以近代參學人,纔入門來,便呈箇自己見解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
又云: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顆圓光色非色。
有底但叉手當胷,張目直視云:在這裏各把箇死虵頭,有甚麼提掇處?
或但於一切法空處會將去,謂一切諸法本來空寂。
故云: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幻身終歸敗壞,法身本體恒然。
但於理性明將來,聲色裏透出去,直得綿綿密密,不漏絲毫,純是真空,更無別法。
又有一般擔板禪和,不明回互之機,只認箇平實語句。
但見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板頭只是板頭,拄杖只是拄杖,移易他絲毫地位不得。
皆是自不具眼,未遇作家,於法於人,不能甄別。
由是發明不徹,悟入乖差,次第相承,過非一二。
師眼不正,弟子見邪,承授麁浮,致斯得失。
良由不辨佛祖正脉,各逐己見開張,令後學未識旨歸,但望風而言參請。
更有十年二十年向江湖上走,自號飽參,遍歷諸家門戶,謂祖師言句自有來由,從上機緣各有淺深,把諸家相似語比類排布,錄作大𠕋小冊,藏衣單下,不令人見,到處把作宗門玄旨。
或則先明道眼因緣,次過擇法眼話,然後透聲透色,拂跡忘情。
或有見來參者,便舉箇修山主頌與他理論,要見一切諸法不離本心,大地虗空非心外法,所以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方明盡大地是箇真實人體,盡大地是箇解脫門,盡大地是毗盧一隻眼,盡大地是自己法身。
恁麼見得心外無法,法實自心,一切處總恁麼也。
或說空劫已前自己日用,自己不行鳥道,直透龍門。
言尊貴邊事則忌觸諱,當頭於異類中行,要須披毛戴角,或明一色,轉位回機,及去及盡,然後於枯木上更糝些子華始得。
或示學者但𦘕作圓相,或全明全暗,或半暗半明,或偏或正,或點或破,百數十箇度樣子,一一須辨得下始得。
或但一切法本無自性,亦無自己,所以祖師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
但恁麼會得徹去,不為一切諸法所礙,其餘更有甚麼事?
如上許多見解,皆是情存滲漏,各護師承。
殊不知宗師家出一言半句,乃是方便門中垂手為人,初非自立門風,為一宗說話。
後代兒孫忘了祖翁,各認箇爺,互立宗旨,便將他古人一問一答,盡作自受用三昧,要得如擊石火、閃電光,但莫入陰界擬議,一向高禪將去,或棒喝扶持,好晴好雨,好燈籠,好露柱,拂袖便行,禮拜出去,則無不甚深,無不解脫,此蓋言其大略爾。
若論三玄三要、四種料揀、五位君臣、三種滲漏、內紹、外紹、王種、臣種,同詮性海、轉側流注、法身有二種病、三種光,如斯之類,不可備舉。
有底纔聞說著,總一味作建立會,却便道:諸佛未出世,祖師未西來時,還有恁麼說話也無?
便舉:僧問趙州:如何是玄中玄?
州云:闍梨玄來多少時?
僧云:玄來久矣。
州云:儞若不得,老僧幾乎玄殺。
便將這箇話印定了也。
有云:古人玄妙之設,豈徒然哉?
若恁麼會,則三玄五位皆為施設,要須就裏一一明辨出來,方見臨濟、洞山用處。
有舉:僧問雪峰:臨濟四喝意旨如何?
峰云:他家宗旨,我所未知,汝尋臨濟下兒孫問之。
僧後問南院,仍舉雪峰所遣之意,南院大展坐具,望南方禮拜云:雪峰古佛又以此語印定了也。
又安可以古人一期救弊之語為定論哉?
不見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若是頂門具眼底,自解出脫;設若把一大藏教都作建立會,却也怪他不得。
祖師機緣一一就裏明辨出來,亦總由他,你有甚麼擬議處?
豈可互立知解,各認門風,便道諸家宗旨各有長處,亦不必議他底。
如兩異姓人隔壁住,彼此各不相知,閨閣裏事一般,是甚麼說話?
不見臨濟大師道:一切處無非是道流歸舍處。
恁麼見得,便能於一剎那間入染入淨,入凡入聖,入彌勒樓閣,入毗盧法界,處處游履國土,須知是箇無依道人乘境出來。
且不是有,莫作有見;不是無,莫作無見;不是佛,莫作佛見;不是法,莫作法見。
且不是你無始時來生死報本,又不是你髑髏前昭昭靈靈底,又不是你六根門頭攀緣徧計底,直須見得透,頂徹底,和會得來,總是一家裏事,更無如許殽訛等見解,方能為一切人去黏解縛,出釘㧞楔。
若具恁麼手段,只將平生參得多知多解,築向肚皮袋裏,飽齁齁地,向人家叢林板頭喫了飯,坐禪觀行,舌持上齶,把捉念漏,不令放起,是外道法。
祖師云:你若住心看靜,舉心外照,攝心內澄,凝心入定。
如是之流,皆是造作。
忽若一且被些福緣推出來,便即點胷自負,爭人爭我,爭勝爭負,恣意亂統,貶剝諸方。
這家說平實,那家只掠虗。
有宗一向滯著語言,有宗坐在無事閤裏,一向開大口道天下無人。
及乎被明眼人靠著,見得他自無眼目,不識好惡,有時是處又即拋却,不是處強作主宰。
如說藥人,真藥現前,自不能辨。
只是學得虗頭,到處開眼,鼓弄聾俗,誑謼無知。
便有瞎禿子、白衣輩,十箇五箇蔟著他。
如蒼蠅聞臭肉相似,便聚頭鬪唼將去。
纔經久久,臭氣過了,見無可噆,依前散去。
到這裏,也須回頭識羞始得。
這箇事,且不是你說得底道理。
直饒你說得天華亂墜,頑石點頭,也是口頭辨。
更須就你覓箇履踐處。
且不是持戒忍辱,方便行檀,入定修禪,強勞精進。
又不是隨緣消舊業,更莫造新殃。
便當得去。
須知親近般若,有四種藏鋒之用。
親近以自治,藏鋒之用以治物。
古來住山老衲,虵虎就手而食。
歸宗禪師見虵,即芟為兩段。
取性和尚凡見蟲虵,盡皆打殺拋却,云:取性,取性。
玄沙見虎,僧云:和尚。
沙云:是你。
靈潤法師山行野燒,迅飛而來,眾皆避之。
法師安步徐行,曰:心外無火,火實自心。
為火可逃,無由免火,火至自滅。
到這箇田地,且不是修證得底道理,也不是煉得身心。
如枯木石頭,寒灰死火,無些子氣焰逼著他,便得恁麼地。
且莫錯。
你若要得於一切處自由自在,直須具大無畏。
如師子游行,不求伴侶,方得名為大自在。
故教中云:譬如人畏時,非人得其便。
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聲香味觸法得其便也。
已離畏者,一切五欲不能為也。
然雖恁麼,忽若有箇飢來喫飯,困即打眠底,聞恁麼說話,也不用起來與你辯論,只是喉嚨裏作箇吽吽聲,也須更疑著他在。
珍重。
泐潭真淨文禪師示眾,喝一喝,舉拂子曰:㖿㖿,盡十方世界,若凡若聖、若僧若俗、草草若木,盡向拂子下成佛作祖,無前無後,一時解脫。
還有不解脫者麼?
設有,命若懸絲。
遂拊掌曰:知音者少。
所以,此箇事論實不論虗,參須實參,悟須實悟。
若纖毫不盡,總落魔界。
豈不見古人道:平地上死人無數,過得荊棘林是好子。
如今人多是得箇身心寂滅、前後際斷、一念萬年去、休去、歇去、古廟裏香爐去、冷湫湫地去,便為究竟。
殊不知,却被此勝妙境界障蔽,自己正知見不能現前、神通光明不能發露。
或又報箇平常心是道,以為極則,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依草附木,不覺不知,一向迷將去。
忽問他:我手何似佛手?
便道:是和尚手。
我脚何似驢脚?
便道:是和尚脚。
人人盡有生緣處,那箇是上座生緣處?
便道:某是某州人。
是何言歟?
且莫錯會好。
凡百施為,須要平常一路子,以為穩當,定將去、合將去,更不敢別移一步,怕墮坑落壍。
長時一似雙盲底人行路,一條拄杖子寸步拋不得,緊把著憑將去,步步依倚。
一日,若道眼豁開,頓覺前非,拋却杖子,撤開兩手,十方蕩蕩,七縱八橫,東西南北,無可不可,豈可一向倚他門戶、傍他行脚,有甚快活?
自己畢竟如何?
不見雲門大師道:而今天下老和尚,多是師承學解,路布葛藤,印板上打來,模子裏脫出。
當人若是明去,何不一切臨時?
又不見臨濟大師云:我這裏是活祖師西來意,把來便用,立處皆真。
他不說古又如何、今又如何,這語得、那語不得,那裏是虗、這裏是實,你與我拈出絲毫許實底道理來看。
此蓋當人眼不開,自無見處,一向承虗接響,百般忌諱,自纏自縛,直饒聞恁說,當下忽然見得倜儻分明去,也是棺木裏瞠眼。
如今還有無師智、自然智、不與萬法為侶者炟赫底丈夫漢,䶥[齒*(虎-儿+日)]齖齖,千變萬化,見我恁麼胡言漢語,便好近前驀口摑,拽下倚子擲向三門外,喝散大眾,豈不快哉!
還有麼?
良久,曰:若無,且看老僧騎案山跳入你諸人眼睛裏,七顛八倒、呵佛罵祖去也。
復喝一喝,下座。
天寧芙蓉楷禪師示眾曰:夫出家者,為厭塵勞,求脫生死,休心息念,斷絕攀緣,故名出家。
豈可以等閑利養,埋沒平生。
直須兩頭撒開,中間放下。
遇聲遇色,如石上栽華。
見利見名,似眼中著屑。
況從無始以來,不是不曾經歷,又不是不知次第,不過翻頭作尾,止於如此,何須苦苦貪戀。
如今不歇,更待何時。
所以先聖教人,只要盡却今時。
能盡今時,更有何事。
若得心中無事,佛祖猶是冤家。
一切世事,自然冷淡,方始那邊相應。
你不見隱山至死不肯見人,趙州至死不肯告人。
匾擔拾橡栗為食,大梅以荷葉為衣。
紙衣道者只披紙,玄太上座只著布。
石霜置枯木堂,與人坐臥,只要死了你心。
投子使人辦米,同煑共飡,要得省取你事。
且從上諸聖,有如此榜樣。
若無長處,如何甘得。
諸仁者,若也於斯體究,的不虧人。
若也不肯承當,向後深恐費力。
山僧行業無取,忝主山門。
豈可坐費常住,頓忘先聖付囑。
今者輒欲略斆古人,為住持體例,與諸人議定。
更不下山,不赴齋,不發化主。
唯將本院莊課,一歲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
日取一分用之,更不隨人添減。
可以備飯,則作飯。
作飯不足,則作粥。
作粥不足,則作米湯。
新到相見,茶湯而已。
更不煎點,唯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務要省緣,專一辦道。
又況活計具足,風景不疎,華解笑,烏解啼,木馬長鳴,石牛善走。
天外之青山寡色,耳畔之鳴泉無聲。
嶺上猿啼,露濕中宵之月;林間鶴唳,風回清曉之松。
春風起時,枯木龍吟;秋葉凋而寒林華散。
玉堦鋪苔蘚之紋,人面帶煙霞之色。
音塵寂爾,消息宛然,一味蕭條,無可趣向。
山僧今日向諸人面前說家門,已是不著便,豈可更去陞堂入室,拈槌竪拂,東喝西棒,張眉努目,如癎病發相似?
不唯屈沈上座,況亦辜負先聖。
你不見達磨西來,到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至於立雪斷臂,可謂受盡艱辛。
然而達磨不曾措了一詞,二祖不曾問著一句,還喚達磨作不為人得麼?
喚二祖做不求師得麼?
山僧每至說著古聖做處,便覺無地容身,慚愧後人軟弱。
又況百味珍羞,遞相供養,道:我四事具足,方可發心。
只恐做手脚不迭,便是隔生隔世去也。
時光似箭,深為可惜。
雖然如是,更在他人從長相度,山僧也強教你不得。
諸仁者!
還見古人偈麼?
山田脫粟飯,野菜淡黃齏。
喫則從君喫,不喫任東西。
伏惟同道,各自努力。
珍重。
黃龍死心新禪師示眾。
僧問:大參小參為甚麼人?
曰:只為愚人。
云:忽遇智人又作麼生?
曰:愚人。
云:智與愚是一是二?
曰:無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又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曰:死中有活。
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曰:活中有死。
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曰:死中恒死。
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曰:活中恒活。
乃曰:夫小參者,謂之家教。
何謂家教?
譬如人家有三箇五箇兒子,大底今日幹甚事?
小底今日幹甚事?
是與不是,晚間歸來,父母一一處斷。
叢林中亦復如是,院門今日幹甚事?
是與不是,住持人當一一處斷。
觀今之時節,叢林淡薄,人根狹劣,不可說也。
有一般破落戶長老,馳書遠信,這邊討院住,那邊討院住,纔討得院子,便揀箇好日入院。
又道:我是長老,方丈裏自在受快活。
這般底喚作地獄滓。
如今叢林中,若論參禪,固是難得其人。
我看見你這一隊漢,在這裏心憤憤、口悱悱,道:我會禪會道。
入方丈裏,趂口快撐兩轉語便行,不是這般道理。
又有一般漢,影影響響,認得箇頑空,便道:只是這箇事。
又有一般道:見虗空裏光影。
又有一般道:無有不是者。
錯了也,救不得了也。
這般底只宜色身安樂,莫教一頓病打在延壽堂內,如落湯螃蠏,手忙脚亂,見神見鬼,這邊討巫師,那邊討醫愽,卜㐫卜吉,問好問惡。
你不見我佛如來為三界醫王、四生慈父,醫一切眾生心病?
只為你不信自心,向外馳求,被邪魔魍魍入你心中,做得許多見解。
要識你自心麼?
如太陰當晝,天下皆明,那裏更有暗處?
若到這箇田地,亦無吉㐫爻象,亦無是非好惡,便能向是非頭上坐,是非頭上臥,乃至婬坊酒肆、虎穴魔宮,盡是當人安身立命之處。
只為你無量劫來業識濃厚,心中蹺蹺踦踦,繘繘繂繂,信之不及,便被世間愛情纏縛得來,七顛八到,江南人護江南人,廣南人護廣南人,淮南人護淮南人,向北人護向北人,湖南人護湖南人,福建人護福建人,川僧護川僧,浙僧護浙僧,道我鄉人住院,我去贊佐他。
一朝有箇不周旋,翻作是非到處說。
苦哉!
苦哉!
恁麼行脚,掩彩殺人,鈍置殺人。
苦是箇漢,一劃劃斷,多少自由自在。
若也劃不斷,處處被愛之所縛,愛色被色縛,愛院被院縛,愛名被名縛,愛利被利縛,愛身被身縛。
你何不退步思量,你這臭皮袋子有甚麼好處?
當時只為你有一念愛心,便入母胎中,愛父精母血,交搆成一塊膿團,母喫熱時便愛鑊湯地獄,母喫冷時便受寒冰地獄,及至撞從母胎裏出來,受寒受熱,受飢受飽,受病受苦,煎煎迫迫,直至今日。
只為你不能返觀,便有許多是非生滅,我生你死,你死我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隨業受報,無有休時。
近來又有一般奴狗,受雇得錢買度牒,剃下狗頭,披佛袈裟,奴郎不辨,菽麥不分,入吾法中,破壞吾法,一向裝裹箇渾身,捼腰捺胯,胡揮亂[聲-耳+(咒-几+工)],要做大漢,大漢不恁麼做。
要做大漢麼?
須是退步,莫面前背後,奴脣婢舌,嫌好道惡,說這裏飲食豐厚,那裏寮舍穩便,不消得如此。
諸上座!
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你諸人要參禪麼?
須是放下著。
放下箇甚麼?
放下箇四大五蘊,放下無量劫來許多業識,向自己脚根下推窮,看是甚麼道理?
推來推去,忽然心華發明,照十方剎,可謂得之於心,應之於手,便能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豈不暢快平生?
莫只管𠕋子上念言念語,討禪討道,禪道不在𠕋子上,縱然念得一大藏教、諸子百家,也只是閑言語,臨死之時總用不著。
古人悟了,方求明師決擇,去其砂石,純一真實,稱斤定兩,恰如人開雜貨鋪相似,無種不有,來買甘艸便將甘艸與他,來買黃連便將黃連與他,不可買黃連將甘艸與他。
又似你有一塊金,將入紅爐裡鍛鍊,鍊來鍊去,鍊得熟也,方上鉗鎚打作瓶盤釵釧,瓶重幾兩?
盤重幾兩?
一一分明,然後却將此瓶盤釵釧鎔成一金,喚作一味平等法門。
若不如此,盡是儱侗真如,顢頇佛性。
你還會麼?
你還信麼?
山僧適來答這僧四轉語,死中有活,活中有死,死中恒死,活中恒活,將此四轉語驗天下衲僧。
且道天下衲僧將甚麼驗黃龍?
良久,云:大體還他肌骨好,不塗紅粉也風流。
本覺法真一禪師示眾云:宗師為人,只與汝拈破情解,令汝自悟。
譬如金在鑛中,治者只是與汝烹鍊,除其鑛穢而已。
若是金体,則是本有,非人造作得來。
又如磨瑩寶珠,只是去其塵垢而已。
若光彩,是珠體上本來自有,亦非人能與之。
學者自不向前體究,只管望人說破,將謂是教得、說得、驢年得。
會麼?
又曰:學道猶如鑽火,一鑽須緊如一鑽。
若得熱相現前,切要加功,不可停息。
若停息,則廢却前功,無由得火。
龍牙和尚頌云:學道如鑽火,逢煙且莫休。
參學之士到情識伎倆盡處,百不會,如平地上有氣死人相似。
如熱相現前,却須向前體究,忽然有箇省處,此即真實也。
若一念退,即要悟無因矣。
又曰:學道之人多是不解用心,一向背馳,不能返照。
如人觀射,不應觀垛,須看箭發處始得。
今時人被語脉裏轉却,良為此也。
又曰:禪家語言不尚浮華,唯要朴實,直須似三家村裏納稅漢及嬰兒相似,始得相應。
他又豈有許多般來?
此道正要還淳返朴,不用聦明,不拘文字。
今時人往往嗤笑禪家語言鄙野,所謂不笑不足以為道。
又云:古者道:自己眼若不開,鑽人釋迦老子肚裏去。
屙下來,只是箇解行底屎橛。
有般漢雖在宗師會下,全不肯做工夫,久後到別處,便云:我從某人法席下來。
及乎問著,黑漫漫地。
更有般底,見他從尊宿處參學底人,到別處納敗闕,便并其師輕薄,云:不會為人。
彼師佛法元來只如此,不道當人自打不徹。
昔日,洛浦久為臨濟侍者。
一日,辭去游方,濟云:我有一頭赤梢鯉魚,搖頭擺腦,直往南方去也。
及到夾山,拜起,正身而立。
山曰:雞棲鳳巢,非其同類。
出去云:自遠趨風,乞師一接。
曰:目前無闍梨,此間無老僧。
浦便喝。
山曰:住!
住!
闍梨不得草草匆匆。
雲月是同,溪山各異。
截斷天下人舌頭則不無,爭教無舌人解語?
浦茫然,山便打,遂留夾山。
臨濟聞,云:可惜一頭赤梢鯉魚,向韲甕裏浸殺。
臨濟可是不解為人,彼師佛法只如此也。
不見道:一兩所滋,根苗有異。
切不可容易望風擬議,他尊宿大有因果在。
又曰:古人雖則徧參知識,承嗣燒香,只為最初發明之師,非是別底不如此人。
揀人承嗣,蓋不忘本也。
今時見人曾參某人,却不承嗣,却承嗣某人,便謂前人不如彼人,生輕重心。
又有般底,或受他摩捋,或希他勢望,便忘本逐勢,既負慚怍,欲釋人非,返生毀謗。
如斯之輩,閻羅王未放你在。
古人接得弟子,却指令承嗣他人,則睦州與雲門、大愚與臨濟是也。
不似今時勾𭺗人家男女,硬斷送與三間屋子,令承嗣他。
若總如此,佛法豈得殊勝?
敗壞宗門,有現世報者,自不省耳(云云)。
泐潭湛堂準禪師示眾。
僧問:金剛經中道: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未審如何是無為法?
曰:水底泥牛吼,火中木馬嘶。
云:為甚麼却有差別?
曰:春力無高下,華枝自短長。
云:這箇是教意。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曰:煙村三月裏,別是一家春。
云:恁麼則祖意、教意了不相干。
曰:有不是無。
云:若然者,施主霑恩去也。
曰:但知隨例飡䭔子。
僧禮拜,師乃曰:井底烏龜頭帶雪,七六五四三二一,神通隱顯百千門,一一皆從此經出。
遂以拂子擊禪床一下,曰:豈不是從此經出?
又喝一喝,曰:豈不是從此經出?
是以過、現、未來一切諸佛,三千二大人相、八十種隨形好、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若不從此經出,即不能成就。
地前、地後一切菩薩,歷三祇,涉五位,斷二障,明一心,自利利他,修行進趣,若不依此經,即不能成就。
一切緣覺、一切聲聞,觀十二緣空,悟四諦真理,得八解脫,證六神通,若不依此經,即不能成就。
乃至西天此土諸代祖師、古往今來一切知識,種種建立,種種施為,至如禾山打鼓、雪峰輥毬、臨濟三玄、洞山五位、巴陵銀椀裏盛雪、雲門北斗裏藏身,隱顯縱橫,千差萬別,若不依此經,即不能成就。
是故金剛經中說:一切諸佛阿耨菩提之法,皆從此經出。
但是世出世間一切諸法,未有不從此經出者。
佛之與法且拈放一邊,且那箇是此經?
莫是以兩手舒空作展經勢麼?
莫是叉手當胷進身三步麼?
又莫道最初是如是我聞,末後是信受奉行麼?
又莫是但莫著他文字語言麼?
又莫是但向料掉沒交涉處道一句便得麼?
若作如是見解,大似隔靴𭺗癢;若不作如是見解,畢竟作麼生?
遂以拂子擊禪床一下,云:須是恁麼明得。
苟能如是明得,於曉夕日用之間,未有一處而不聞法。
是以金剛經中道:在在處處即為有佛,一切法皆是佛法。
恁麼見得,一任三門頭舍掌,佛殿裏燒香,寮舍裏橫拈倒把,左卷右舒,擲去拋來,朝讀暮誦。
這一卷經若是展去也,竪窮三際,橫變十方,周沙界之羣生,遍剎塵之品類,包羅萬有,統括二儀,無一法而不明,無一法而不顯。
可謂是法門重疊,如雲起於長空;行解分披,似華鋪於錦上。
言言見諦,情忘於二十七疑;句句朝宗,妙契於三十二分。
有而不有,空而不空,明法界則一體同觀,說去來則威儀寂靜,窮微盡妙,豈不極於斯矣?
其卷去也,更討甚麼一點墨?
經頭邊只有一箇以字不成,八字不是,不知是箇甚麼字?
設使須菩提解空第一,到這裏也只得目瞪口呿。
憶得昔日有一僧問睦州云:經頭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未審是箇甚麼字?
睦州乃彈指一下,云:會麼?
僧云:不會。
州云:上來表讚無限聖因,蝦䗫𨁝跳上梵天,蚯蚓驀過東海。
大眾!
且道睦州當時為這僧說這箇字,不說這箇字?
若道說,因甚麼睦州却問這僧云:會麼?
若也明得,不唯使施主罪滅福生,亦乃自家平生慶快;其或未明,三德六味施佛及僧。
復喝一喝,曰:珍重。
太平佛鑒懃禪師示眾,眾集,師曰:還委悉麼?
若也委悉,功不浪施;如或未然,彼此鈍置。
欲知此事,覿面相呈,未語已前,早是蹉過。
如金翅鳥王入阿盧大海,擊開雪浪,直取龍吞眼睛,定動之間,早已喪身失命。
況乃低頭卜度,識路追尋,何啻白雲萬里,靈鋒寶劒常露現前,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沙門眼目函蓋世界,把定乾坤,永無絲毫許滲漏,所以此事一塵纔起,大地全收。
在天地而不在天地,所以為蓋為載,其實未甞蓋載;在日月而不在日月,所以能為照為照,其實未甞照臨;在海嶽而不在海嶽,所以能為高為深,其實未甞高深;在陰陽而不在陰陽,所以能生能殺,其實未甞生殺;在雨露而不在雨露,所以能為濕為潤,其實未甞濕潤;在雷霆而不在雷霆,所以能鼓動庶物,其實未甞鼓動;在衲僧而不在衲僧,且道能箇甚麼?
切忌道著。
室中兄弟累累求說,久坐看話,無所趣向,欲得半月十日普請入室一次,舉覺古今因緣,提掇殽訛,貴得有所滋益。
既然相諾,豈謂起動?
在上尊宿兄弟曲賜見臨,言詞鄙俚,無可釆聽,殊深愧悚。
然此間為入室兄弟說話,言語似乎太殺近前,幸望諸宿德亮察,不以見疑,即為幸甚。
每見學道兄弟,有者不求省悟,唯務言說,要會他古人因緣,豈非大錯?
他古人只是一期對病施方,隨機發藥,遂有如許多葛藤路門,如標月指頭,敲門瓦子,意只是假扣開門,因標見月。
儻得門開月現,瓦子指頭何用之有?
所以諸佛出世,隨宜說法,廣設多門,如握空拳,以止悲啼之子。
學道兄弟若無省悟,設使智如流水,辯若懸河,倒念得一大藏教,於這事上轉沒交涉。
參須實參,悟須實悟,研窮教徹底去,不是今日下得一轉語,明日過得一則因緣。
古今因緣,數若河沙,有甚休歇?
畢竟不明心地,如何了達生死?
只如達磨初來時,未有許多因緣,為甚有人悟道?
不可道他是聖人,我是凡夫。
這箇事上,不論凡聖優劣,是以古今因緣,大似世間地符關契相似。
山河大地,廣闊無邊,於中置得少許田園物產,便以立箇關契,分箇界分,投官押印,深藏篋笥,以為己有。
忽若一朝踏著,皆屬自己,從前地符關契何用?
佛法大海,廓周沙界,不屬方隅。
參學之人,見不透脫,於情識上自分界分,齩得一言半句,以為奇特,於宗師邊相求印證。
宗師家事不獲已,以冬瓜印子印定,自此一人傳一人,以為究竟。
忽若一朝金剛眼開,照破四天下,說甚麼聲色道眼,識情唯心?
說甚麼權實平常,差別異智?
都盧是箇甚麼?
明眼漢,沒窠臼,突然地蕩蕩無依,七縱八橫,一切臨時把來便用。
我為法王,於法自在,誰肯倚他門戶,傍他墻壁?
奉勸兄弟,但明心地,莫愁不會因緣。
古今因緣,也不道一時不看,但將一則去看得透,千則萬則皆同。
若道會得這一則,未會那一則,決定未是。
試與你舉尋常大家知底因緣,和會將來看,是同是別?
只如釋迦世尊王宮降誕,纔出母胎,叫一聲:見人不會。
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且道明箇甚麼邊事?
後於涅槃會上,拈一枝華,以青蓮目顧眎迦葉,迦葉微笑。
世尊遂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訶迦葉。
又是甚麼道理?
莫是與前來不同麼?
武帝問達磨: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磨云:廓然無聖。
帝云:對朕者誰?
磨云:不識。
又是箇甚麼道理?
二祖禮拜,依位而立。
磨云:汝得吾髓,喚作兩般,得麼?
六祖一日云:汝等諸人,速理舟檝,吾欲歸新州。
僧云:和尚去了幾時回?
祖云:葉落歸根,來時無口不可。
也是別有道理麼?
只如馬大師一喝,百丈三日耳聾,還別著得箇道理,得麼?
其他德山棒、臨濟喝、雪峰輥毬、俱𦙆竪指、道吾作舞、祕魔擎叉、丹霞燒木佛、趙州勘婆子,種種多端,較量將來,與釋迦老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如合符契,毫髮無差。
有般底見人恁麼說話,便道:但明取道眼因緣,其他微細儱侗會却便休。
殊不知自是你儱侗,只箇道眼因緣名字,千錯萬錯了也。
有底道:若恁麼,只如洞山五位君臣、三種滲漏、臨濟四料簡、近代浮山九帶、薦福兩種,自己不可也只是一同。
古人因甚有許多類聚編排?
殊不知正是一同。
只為一同,所以古人類聚編排。
若是開悟之士,觀來毫髮無異,情解之流,萬別千差。
是以古人云:鎔瓶盤釵釧為一金,攪酥酪醍醐為一昧。
若是微底漢,也不必如此。
瓶盤釵釧本是一金,酥酪醍醐元是一味,何須鎔攪?
又見一般兄弟,認得箇昭昭靈靈,動轉施為,便道:會了也,到處要人印證。
揚眉眴目,合掌擎拳,一棒一喝,皆是我心全體。
恁麼來開口便是,且道還當也不當?
可謂百千大海棄之,唯認一浮漚體目為全潮。
此事無限量,不可思議之事,豈可將有作思惟,限量情識,擬議測度得及?
豈不見教中道:如取螢火燒須彌山,縱經塵劫終不能著。
又道:有作思惟從有心起,皆是六塵妄想緣氣,非實心體。
又道:虗妄浮心多諸巧見,不能成就圓覺方便。
正是此矣。
然則真妄同源,妄因真立。
其奈少有窮徹根源,多是緣枝逐葉,返成弄影底漢。
果若窮徹法源,動靜去來皆如來藏。
如或未然,只是認賊為子,其家財寶終不成就,返被情塵業識蔽塞靈源,妙智光明不能發露,大用不得現前。
大丈夫自有彌天意氣、匝地威風,威音不遙,彌勒不後。
忽若道眼頓開,坐斷毗盧頂𩕳。
不見有祖佛出世,天下老和尚瞻仰有分。
恁麼說話,對諸作者面前大似炫耀見知,塵瀆清聆。
然通心之士言外見意,情妄之流未免輕笑。
記得天柱開山崇慧禪師云:祖師西來似賣卜漢,見你不會,為你鑽破卦文。
吉㐫纔生,在你分上一時自看。
時有僧問:如何是賣卜底人?
曰:出門便不中也。
若是山僧即不然,祖意西來似鵶鳴相,以吉㐫將兆,報人先知。
世人不會,却謂鵶鳴喚作妖,送㐫於人,返遭斥逐。
鵶儻不鳴,吉㐫自定。
雖本用好心,不得奸報。
忽有箇出來道:適來說今古因緣無許多般事,如今却作恁麼說話,豈非語自相違?
但向伊道:這裏別有好處,待你作老鵶,我却向你說。
久立。
天寧佛果圓悟勤禪師心要示隆知藏曰:有祖以來,唯務單傳直指,不喜帶水拖泥,打露布,列窠窟,鈍置人。
蓋釋迦老子三百餘會,對機設教,立世垂範,大段周遮,是故最後徑捷省要,接最上機。
雖自迦葉二十八世,少示機關,多顯理智,至於付授之際,靡不直面提持,如倒剎竿、盌水投針、示圓光相、執赤幡、把明鑒說,如鐵橛子傳法偈。
達磨破六宗,與外道立義,天下太平,飜轉我天你狗,皆神機迅捷,非擬議思惟所測。
暨到梁游魏,尤復顯言,教外別行,單傳心印,六代傳衣,所指顯著。
逮曹溪大鑑詳示,說通宗通,歷涉既久,具正眼大解脫宗師,變革通途,俾不滯名相,不墮理性言說,放出活卓卓地,脫灑自由妙機,遂見行棒行喝,以言遣言,以機奪機,以毒攻毒,以用破用。
所以流傳七百來年,支分派別,各擅家風,浩浩轟轟,莫知紀極。
然鞠其歸著,無出直指人心,心地既明,無絲毫隔礙,脫去勝負彼我是非知見解會,透到大休大歇安穩之場,豈有二致?
所謂百川異流,同歸于海。
要須是箇向上根器,具高識遠見,有紹隆佛祖志氣,然後能深入閫奧,徹底信得及,直下把得住,始可印證,堪為種艸。
捨此切宜寶祕慎詞,勿作容易放行也。
五祖老師平生孤峻,少許可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瞞人?
把箇沒滋味鐵酸䭑劈頌,拈似學者令齩嚼,須待渠桶底子脫,喪却如許惡知惡見,胷次不挂絲毫,透得淨盡,始可下手鍛鍊,方禁得拳趯。
然後示以金剛王寶劒,度其果能踐履負荷,淨然無一事。
山是山,水是水,更應轉向那邊千聖籠羅不住處,便契乃祖以來所證傳持正法眼藏。
及至應用為物,仍當驅耕夫牛,奪飢人食,證驗得十成無滲漏,即是本家道流也。
摩竭陀國親行此令,少林面壁全提正宗,而時流錯認,遂尚泯默,以為無縫罅,無摸索,壁立萬仞。
殊不知本分事,恣情識搏量,便為高見,此大病也。
從上來事,本不如是。
巖頭云:只露目前些子箇,如擊石火閃電光。
若措不得,不用疑著。
此是向上人行履處,除非知有,莫能知之。
趙州喫茶去、祕魔擎叉、雪峰輥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歸宗拽石、玄沙未徹、德山棒、臨濟喝,並是透底直截,剪斷葛藤。
大機大用,千差萬別,會歸一源,可以與人解黏去縛。
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艸料。
譬如十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悉皆迸散。
要脚下傳持,相繼綿遠,直須不徇人情,勿使容易,乃端的也。
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誠哉是言,透脫死生,提待正印,全是此箇時節。
唯踏著上頭關棙子底,便諳悉也。
隆公知藏,湖湘投機,往還北山十餘年,真探賾精通本色衲子,遂舉分席訓徒已三載。
予被 睿旨,移都下天寧,欲得法語,以表道契,因為出此數段。
宣和六年十二月中澣,佛果老僧書。
龍門佛眼遠禪師示眾曰:如今直下信道是也,已名不唧𠺕者,況更不能直下信得,又堪作甚麼?
直下信道是何名不唧𠺕者?
從前許多時,甚麼處去來?
須知已失一橛了也。
便見從前不了底,却成分外之見。
我觀從上古人,有從迷得悟者,所有流布皆是從迷得悟法門;有悟了知迷者,所以流布皆是悟了知迷法門;有無迷無悟者,所以流布皆是無迷無悟法門。
其次來迷外得悟者亦甚多,固不足道,況不知悟,亦不了迷,此正是凡夫也。
從上南泉、歸宗諸人,方喚作無迷無悟之見。
如今學者,也趂口說無迷無悟,又何曾到來?
不得容易出言,蓋為你有疑在。
我今問你一件事:初入母胎時,將得甚麼物來?
你來時,並無一物,只有箇心識,又無形無貌;及至死時,棄此五蘊擔子,亦無一物,只有箇心識。
如今行脚入眾中,者箇是主宰也。
如今問你:受父母氣分精血執受,名為我身,始於出胎,漸漸長成,此身皆屬我也。
且道屬你不屬你?
若道屬你,初入胎時,並不將一物來,此箇父母精血幾時屬你?
又只合長在百年,依舊拋却死屍,又何曾屬你?
若言不屬,見今一步也少不得,罵時解嗔,痛時能忍,作麼生不屬你得?
試定省看,道是有是無,管取分疎不下,蓋為疑根不斷。
道有來,初生時漸長,至三歲五歲,乃至二十時,決定不移。
到四十五十,而此身念念遷謝,念念無常,決定喚作有不得。
道無來,種種運為,皆解作得,道無且不得。
昔有一人,因行失路,宿一空屋中。
夜有一鬼,負一死屍至。
續有一鬼來云:是我屍。
前鬼云:我在彼處將來。
後鬼強力奪之。
前鬼云:此中有客子可證。
二鬼近前云:此屍是誰將來?
客子思惟道:二鬼皆惡,必有一損我。
我聞臨死不妄語者,必生天上。
遂指前鬼曰:是這鬼將來。
後鬼大怒,㧞去客子四肢。
前鬼愧謝曰:你為我一言之證,令你肢體不全。
遂將死屍,一一補却。
頭首心腹,又被後鬼所取。
前鬼復一一以屍補之。
二鬼遂於地爭食其肉,淨盡而去。
於是客子眼前,見父母身體,已為二鬼所食。
却觀所易之身,復是何物?
是我耶?
非我耶?
有耶?
無耶?
於是心大狂亂,奔走至一精舍。
見一比丘,具述前事。
比丘曰:此人易可化度,已知此身非有也。
乃為略說法要,遂得道果。
汝等諸人,只說參禪舉因緣,便喚作佛法。
此是禪髓,何不恁麼疑來參取?
會得麼?
你身不是無。
有是心有,身則未甞有。
無是心無,身則未甞無。
你會得麼?
更說箇心亦不有亦不無,畢竟不是你本有今無,本無今有,斷常見解。
久立。
泐潭闡提照禪師示眾曰:諸公好熱,熱一上了,又寒一上,寒寒熱熱,煎迫人太煞。
你若己事已明時,寒也從他寒,熱也從他熱;若是己事未明時,寒時寒殺人,熱時熱殺人。
且道不寒不熱時,人在甚麼處?
佛在甚麼處?
無佛亦無眾生,佛只是覺義,謂之自覺、覺他、覺行圓滿。
要得會麼?
只如你被虱齩,便是自覺;知齩他人,亦復如是,便名覺他。
又知我與眾生本來平等,是名覺行圓滿,那裏更有佛來?
你輩而今參禪,只是學佛,學佛是心外法,故名外道,是名邪見。
豈不見釋迦如來云:我於過去世見然燈佛,實無一法可得。
又觀音菩薩云:我於過去世見古觀音,豈更別有佛來?
你輩而今不要別見你,但張上座見古張上座,李上座見古李上座,便沒人奈得你何,十二時中不得自由,只為愛學佛去,便被這死屍四大五蘊礙殺你。
所以寶峰切切教你如大死底人去,便不費多心力;若能如大死人,便不見有四大,乃至七大性自滅。
七大者,地、水、火、風、空、識、覺是也。
空大者,是你禪和子坐到一念不生,前後際斷,物我俱忘,唯見空無所有,被空性一包却,便不見有四,而空無自性,因性立空。
又坐之已久,不見有空大,只有箇曉事底人,便喚作識大。
今時人做工夫到這裏,便喚作本來面目,便依法身,此正是認賊為子。
若遇寶峰,教你一時放下。
若能一時放下,便待從生至老,也只做得箇老爛禪和,亦是依教理行果修行,且不是教外別傳。
所謂教理行果者,從上諸聖說底名言謂之教,依名言趣向謂之理,依名言所行謂之行,依名言所證謂之果,然未免生受。
但依寶峰,如大死人時,更不見有唾涕膿血濕潤之體,便無水大;又不見有溫煖并動轉施為,便無火大、風大;更不見有前後際斷、物我俱忘,便無空大;更不見有曉事底人,便無識大;更不見有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便無覺大。
七大既空,三十二相、八十種紫磨金色,那理得來?
所以道:本覺妙明,性覺明妙。
亦喚作法身無相,猶如虗空。
你若知法身,便屬報身,便有著衣喫飯、般屎送尿,便屬化身。
不見永嘉大師道:三身四智體中玄,八解六通心地印。
又云: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
若是寶峰,即向你道:了了見,如大死人,亦無喜,亦無嗔,直是全身行異類,處處相逢處處真。
久立。
開善密庵謙禪師解夏,示眾曰:先聖立箇結夏,謂之護生禁足,三月安居,晚學初機,修行辨道,潔淨三業,四威儀中無令過失。
敢問大眾:且作麼生修?
作麼生行?
若道有法可修可行,便成欺誑;若道無一法可修可行,又如何得安穩去?
不見昔有僧問一老宿:如何是修行?
宿曰:見性是修行。
往往叢林中見這般說話,便以為尋常,殊不知他古人實證實悟,到竟究處,只據本分答他,無許多華巧,也不行棒,亦不下喝。
又不道:蝦䗫𨁝跳上梵天,蚯蚓驀過東海。
總不如此,只平白向他道:見性是修行,也不妨真實。
且作麼生是你諸人性?
又作麼生見這些子事?
直是好笑。
未見時,千難萬難;及乎見了,無易得恁地易。
因思舊日有箇同參兄弟,久在老和尚身畔參禪崖,到那伎倆盡處,只是不能得透,每日入室問他時,只答道:不會。
有箇後生笑他參禪許多年,只道得箇不會。
同參聞得甚?
叵耐他道:小鬼頭!
你未出世時,我已三度去霍山廟裏退牙了也,好教你知。
後來參得禪了,到庵中相聚。
一日,因舉勇和尚頌古,山僧舉頌五通仙人話云:無量劫來曾未遇,如何不動到其中?
莫言佛法無多子,最若瞿曇那一通。
山僧愛他道:如何不動到其中?
既不動,如何到?
吽!
吽!
這裏便是交加處,間不容髮,難也只在這裏,易也只在這裏,須是箇沒量漢始得。
同參却問:因甚麼道最苦瞿曇那一通?
山僧却向他道:你未出世時,我已向霍山廟裏三度退牙了也。
相對不覺呵呵大笑,自然打著南邊動北邊,如此方喚作見性。
三世諸佛見你迷却此性,枉被輪迴,所以興慈運悲,廣說三乘十二分教,如將蜜果換苦葫蘆,淘汝諸人業根,本無實事。
為你有箇眾生見,便將箇佛來淘你;為你有箇無明見,便將箇菩提來淘你;為你有箇生死見,便將箇涅槃來淘你。
你若無許多見,則佛亦不用出世,亦不用說法,亦不用說見性,亦不用說修行。
蓋此性上本無佛,亦無眾生;本無菩提,亦無煩惱;本無涅槃,亦無生死。
所以古人道: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無佛祖可成,無眾生可度。
淨躶躶,亦灑灑,沒可把。
雖無可把,却能現佛、現眾生、現菩提、現煩惱、現涅槃、現生死。
你莫看他現底未現時是箇甚麼?
所以臨濟和尚云:學道人須要得真正見解。
若得真正見解,生死不滯,去住自由,不用求他殊勝,殊勝自至。
如此方喚作修行,不是別法教你修行。
若別有法,盡屬三乘因果次第,非本來佛。
古人謂之情存聖量,解在果因,未能逾越聖情,過諸影迹。
若能一念緣起無生,超彼三乘權學等見。
山僧今夏修行有無量功德,凡解夏之日,謂之眾僧自恣日,有缺犯無缺犯,須恣自己意,對佛披露,今夜不免對人天大眾前一一披露去也。
好事大家知,分明聽取。
自結夏後,聞當山慈覺臥疾,即過來問疾。
又黃亭眾信作水陸,請普說赴。
其普說歸來,送慈覺茶毗,迤邐受開善請,入院開堂。
賓客往還,迎來送去,勞勞地直到今日。
且道是佛法,是世法?
是見性,是不見性?
是修行,是不修行?
到這裏如何定當?
往往十箇有五雙定當不出。
因記得鵝湖和尚上堂云:莫道未了底人浮逼逼地,設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處,尚乃浮逼逼地。
雲門下來舉此話問首座:意作麼生?
座云:浮逼逼地。
門云:首座在此久住,頭白齒黃,作這箇語話。
座云:未審上座又作麼生?
門云:要道即得,見即便見。
若不見,莫亂道。
座云:只如堂頭道:浮逼逼地。
又作麼生?
門云:頭上著枷,脚下著杻。
座云:恁麼則無佛法也。
門云:此是文殊、普賢大人境界。
師曰:大小雲門,前頭赫殺人,後頭笑殺人。
山僧當時若見,便向他道:且莫惡口。
你諸人聞恁麼道,又不得去這裏摶量,直須實頭到這田地始得。
若實到這田地,方知他雲門落處,即知鵝湖落處。
既知鵝湖落處,即知開善落處。
既知開善落處,即知當人自性落處。
既知當人自性落處,未可便休,更須參三十年,待別有生涯始得。
為甚麼如此?
不見道:虵頭却要重揩癢,萬萬千千出一毫。
以拂子擊禪床一下。
徑山別峰印禪師示眾曰:直截簡徑、廣大明白底一段大事,諸人自打之遶、自求葛藤,遂見紛紛紜紜、曲曲屈屈,卒了不下。
拈拂子,曰:見麼?
屈曲了也。
擊禪床,曰:紛紜了也。
直饒機如掣電、辯似懸河,分疎得行、趂赴得到,不如還我第一頭來。
今早室中初無奇特、亦無玄妙,只問兄弟:茘枝因甚麼赤十箇有五雙?
莫擬如何祗對,只這求話會欲祗對底是大病也,鼻孔在老僧手裏,豈是要你答轉語、施一伎倆?
合得也便道是也,莫道會盡古今、會盡差別,會盡大機大用、石火雷光、父子君臣、擒縱殺活,只箇裏一點不明,則許多皆沒交涉,更說甚麼大話?
豈不見黃面老子道:松直棘曲、鵠白烏玄,皆了元由。
敢問大眾:松因甚麼直?
棘因甚麼曲?
鵠因甚麼白?
烏因甚麼玄?
有一般杜撰底便道:差別因受差別報。
我且問你:松造甚麼因?
棘受甚麼報?
管你分疎不下。
又有一般道:松自然直、棘自然曲、鵠自然白、烏自然玄,此是西天九十六種中自然外道見解也。
又有一般喚作唯心,便引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以為證據。
我且問你:既是一心,為甚麼有曲、有直、有玄、有白?
又是分疎不下。
又有一般道:萬法本閑,唯人自閙。
起許多分別作甚麼?
我且問你:喚曲作直得麼?
喚白作玄得麼?
又亦分疎不下。
諸兄弟!
如上惡知惡見皆是不了,元由自打之遶、自求葛藤,不曾到簡徑直截處、廣大明白處。
豈不見白雲驀展手曰:因甚麼喚作手?
且道白雲意在甚麼處?
又如何祗對?
宗門下無有不管底法、無有不透底事,問著便要七穿八穴,不問一點也瞞他不得,此是本分參學人分上事。
莫道喝一喝、打一棒蹉過了也,直下便是,只管口皮上轟將去,肚皮裏元黑漫漫地,且得沒交涉。
昔趙州見僧忽筴火起,問云:不要喚作火,喚作甚麼?
這老漢擔枷過狀,而多少開口不得,被他換了眼睛也。
又僧問多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
曰:一莖兩莖斜。
云:學人不會。
曰:三莖四莖曲。
古人不妨簡徑、不妨綿密,後人喚作問竹答竹、問本答木,有甚麼交涉?
晦堂和尚初自南雄來,負文章慧辯,一肚皮依雲峰悅禪師三年,並無近傍處;又依南禪師二年,下盡工夫亦無近傍處,遂棄去不願參禪,往山主院中過夏。
因閱傳燈錄,至適來僧問多福一叢竹因緣,驀然頓悟,親見二師相為處,遂徑歸黃檗。
纔展坐具,南曰:子入吾室矣。
且道晦堂見箇甚麼便恁麼不同?
所以道:參禪人切忌向語脉裏轉却。
晦堂又甞請益南禪師云:大事本來如是,和尚何用教人看話頭百計搜尋?
南曰:若不如此,令汝究尋到無心處自見自肯,吾即埋沒汝也。
諸兄弟!
此是古人脚踏實地處吐氣出來,無不的確、無不諦當。
而今要會這茘枝因甚麼赤,亦須自見自肯,與他晦堂、趙州、白雲把手共行,則松直棘曲、鵠白烏玄,以至天地日月、山川艸木、鳥獸人民、四聖六凡皆穿透矣。
要道便道、要拈便拈,更不借他鼻孔出氣也。
果然恁麼,則返觀向來蹉過多少好事了也。
莫有不蹉過底麼?
在舍只言為客易,臨淵方覺取魚難。
嘉泰普燈錄卷第二十五音釋搊,側九切。
𪙁,音査。
齖,音干。
橡,辭兩切。
蹺,去延切。
踦,去奇切。
繘,音橘。
繂,音律。
捼,儒追切。
𣫝,當作[魅-未+甾],煙脛切。
塗,音荼。
愽,音團。
筴,音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