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寶正續傳 第5卷
僧寶正續傳卷第五隆興府沙門 祖琇 撰寶峰清禪師禪師諱善清,生何氏,南雄保昌人也。
依香林寺法恩試所習,得度具戒。
年三十始游方,依黃龍晦堂禪師。
久之有悟,獻頌晦堂曰:得道易,守道難。
守道猶在己,說法為人難。
吾宗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
有玄有要,向後自看。
師復立成一頌,有剎剎塵塵奉此身之句,晦堂可之。
去游江浙,遍叩宗匠。
退歸廬山,見真淨禪師,問:甚處來?
曰:下江。
淨曰:將得什麼來?
曰:和尚要什麼?
淨曰:一切要。
師提起坐具,淨曰:閑家具。
曰:莫要急切底麼?
淨曰:試拈出看。
師摵一坐具,淨駭異之。
會死心出世,靈源走書招之,俾輔佐死心。
師奇厖福艾,剛嚴有識度。
凡死心由翠巖再住雲巖,遷黃龍,師皆在焉。
率居第一座,分席接衲。
與死心周旋垂二十年,聞見淹博,機辯絕倫。
政和五年,死心去世。
大師張司成請師繼席開法,唱晦堂之道。
時黃龍號稱法窟,多奇傑之士。
師上堂曰:昨日林間為野客,今朝堂上住持人。
放開揑聚全由我,萬像之中獨露身。
越明年,謝院事,結茅寺側,自號草堂。
久之再住,上堂曰:掩息茅堂過六冬,心忘境寂萬緣空。
不知幻業從何起,依舊令教振祖風。
建炎末,避地臨川,太守蔣宣卿請居曹山,遷疎山。
紹興五年,以院事𢌿得法弟子了如禪師,乃遂閑居。
然接物無勌,學者奔趨之唯恐後,道價遂為天下第一。
南昌帥張參政聞風而悅,患不能致。
會樞密徐山過洪,相與虗泐潭以起。
師時年八十有三,辭避甚力,而敦請之禮有加。
不獲已,而赴大師就請,說法于州之東山。
傾城擁觀,歎未曾有。
及居泐潭,學者不約而自治,不化而自行。
未朞年,而厖鴻絕特之士至自遠方者五千指。
軍興之後,叢林未有若此之盛。
十二年正月晦日,出衣盂唱之,付以後事。
明日,端坐而化,住世八十有六。
坐六十夏燼餘,目睛不壞,靈骨舍利塔于黃龍。
每對重客,或語以世故,則張目直視,久乃厲聲曰:老僧耳重!
及受參入室,應機酬酢,電擊星馳。
雖初機學者,且莫咨扣,未始有厭色,猶日誦般若心經一藏。
其弘道力法,老而益懃如此。
大溈果禪師禪師諱善果,信州鈆山余氏子,依七寶院元浹得度具戒。
梵相奇古,廣顙隆準。
少慕祖道,初至鵝湖,宴坐禪堂,聞二童子戲爭蒲團,其一舉起云:你道不見遮箇是什麼?
師恍然有省。
及游雲居,偶禪者自黃龍來,因問:死心老每以何等語接人?
禪者曰:常舉雲門問僧:光明寂照遍河沙,豈不是張拙秀才語?
僧云:是。
門云:話墮也。
何者是話墮處?
師聞之,豁然大悟,即趨黃龍門,可屬死心謝事。
指見開福寧道者。
師至開福,師資契會,寧深奇之,延入藏。
于時開福衲子五千指,寧垂入滅,獨以麈尾授師,語在寧傳。
師膺最後付託,隱迹道林。
會圜悟禪師來主席,頗聞師名。
一夕,分半座俾說法,師舉乾峰法身話,剖判絕出意表,圜悟嗟賞久之,自是道價益著。
宣和初,潭師曾孝序命出世,上封開寧公法要。
時龍牙才禪師法席頗盛,每答話多稱蘇嚕。
一日,同諸老會于府帥曾公之席,公曰:龍牙答話每稱蘇嚕,意旨如何?
諸老相視,莫有對者。
師越席而前曰:某適有語。
公叩之,師曰:龍牙答話只蘇嚕,為問諸人會也無?
昨夜虗空開口笑,祝融吞却洞庭湖。
曾公大悅,一座盡傾。
遷道林、道吾、福嚴,宗風鼎盛,法席常冠諸方。
室中妙於接人,每舉雲門張拙秀才話勘驗學者,臨機與奪,莫測端倪,天下共高之。
自號月庵,湘中士大夫多從之問道。
紹興九年,樞密張公德遠撫七閩,請住皷山。
未至,改黃蘗,遷東西二禪。
閱十年,頗厭閩俗雅意,江外多衲子。
會台之萬年、婺之雙林、潭之大溈,皆虗席。
三郡爭致請,而長沙尤力。
師曰:潭,吾舊游也,吾樂之。
遂赴命大溈。
二十二年正月十八日,出衣盂,卑執事者,製五百應真像。
明日,沐浴更衣,集眾告別。
手書伽陀曰:要行便行,要去便去。
撞破天關,掀翻地軸。
停筆而化。
閱世七十四,坐五十一夏。
塔全身于溈源之西峰。
師性剛直,處己簡約,律眾嚴明。
凡遷巨剎,皆當世賢公卿屈禮致請,叢林服其得人之盛。
贊曰:草堂得死心作用而不忘晦堂,月庵聞死心語發明而造寧公之室,死心宗胤遂不續,惜哉!
然草堂初出龍山,遷白雲,遭世多艱,未有成績。
及晚居泐潭,道大盛而去世,遂振宗風於天下,則晦堂弘道之囑驗矣。
月庵出世逾三十年,八遷巨剎,未嘗一日退居,搥拂之下,圍遶常數千指,則開福麈尾之授,何其効歟!
易曰:視履考祥。
予於二老父子授受之際得之矣。
護國元禪師禪師名景元,永嘉楠溪張氏子。
依靈山院希拱,年十八剃度為大僧。
習天台教,通其說,弃之游方,參蔣山圜悟禪師。
一日,聞傍僧舉死心小參語云:既迷須得箇悟,既悟須識悟中迷、迷中悟。
迷悟兩忘,却從無迷悟處建立一切法諦味。
久之,因起行次,豁然有悟,即以告圜悟。
圜悟喜之,繇是容為侍者。
閱十四年,咨參決擇,洞然無間,而機鋒卓絕,眾以聱頭目之。
圜悟將歸蜀,遽問曰:向後有人問你,作麼生道?
師撫傍僧背曰:和尚問你,何不祇對?
圜悟大笑,已而袖木錦僧伽黎授之而別。
紹興初,歸隱舊邦,括倉守龍學。
耿延禧命出世仁壽,遷連雲,晚住真如,徙護國。
衲子擁隨,法席日盛。
師說法超格量,絕蹊徑。
問:學人上來,請師相見。
師曰:劄。
問:如何是相見底事?
師曰:你眼在左邊右邊。
進曰:恁麼則萬機休罷,正眼頃開。
師曰:杲日當天,盲人摸地。
問:相見與未相見時如何?
師云:一時穿却。
問:忽遇上上人來,又作麼生?
師云:列向三椽下。
問:還許學人承當也無?
師云:兵隨印轉。
問:如何是臨濟宗?
師云:殺人活人不眨眼。
曰:如何是雲門宗?
師云:頂門三眼耀乾坤。
曰:如何是溈仰宗?
師云:推不向前,約不向後。
曰:如何是法眼宗?
師云:箭鋒相拄不相饒。
曰:如何是曹洞宗?
師云:手執夜明符,幾箇知天曉?
曰:向上還有路也無?
師云:有。
曰:如何是向上路?
師云:黑漫漫地。
問: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時如何?
師云:三十棒且待別時。
僧禮拜,師乃云:釋迦彌勒尚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是則是,護國則不然,坐立儼然,頂天履地,十二時中𡎺著磕著復是阿誰?
還知麼?
著力今生須了却,莫教累劫受沉淪。
題如是軒頌曰:拈却瞿曇閑露布,掀翻諸祖葛藤窠。
只將如是當軒掛,鐵額銅頭不奈何。
示禪者頌曰:棒頭取證猶勞力,喝下承當未足奇。
撥轉頂門宗正眼,須教佛祖浪頭低。
十六年正月九日被微病而逝,塔于本山,壽五十有三,臘三十有五。
師資度豐碩,如世所𦘕布袋和尚者,故人以之為稱。
深得圜悟機用而力行之,天下方想聞其風彩,不幸早世,議者惜之。
雲居如禪師禪師名法如,台州臨海胡氏子。
依護國瑞禪師祝髮受具,遍參兩浙宗匠。
聞佛眼禪師居龍門,道價甚重,不遠千里造焉。
以力參所得質之。
佛眼曰:此皆學解,非究竟事。
欲了生死,當求妙悟。
師駭然,諦信其語。
居一日,命為典座。
師固辭以道業未辦。
佛眼勉之曰:姑就職,是中大有人為汝說法。
未幾,晨興開厨門,望見聖僧,豁然有省。
入見佛眼曰:遮裏還見聖僧麼?
師於其前問訊,叉手立。
佛眼肯首曰:向汝道大有人為汝說法。
又甞問曰:天台石橋夜來倒了也。
師遽捉住佛眼。
佛眼曰:作麼?
師曰:又道石橋倒。
佛眼深可之。
後造圜悟禪師室,問:汝只參佛眼,為復別見人來?
師曰:亦曾見一人來。
曰:是什麼人?
師以手指𮌎曰:法如圜悟。
曰:汝所見只一星許。
師曰:已是多也。
高庵悟禪師與圜悟相繼主雲居,皆推師為第一座,分席接衲,學者親之。
建炎初,上藍虗席,洪帥胡直孺命出世唱佛眼之道。
未幾,虜騎傳城,隱于白水庵。
會雲居燼於劫火,紹興初,四易主者,皆以艱難遁去。
漕使曾公紆乃以屬師,繇是宗風大振。
師識量冲廓,機變如神,見者靡不讋伏。
至於說法莅眾,辭氣粹溫,旌禮賢者,奄有古尊宿之體。
閱十餘年,幻出寶坊,靖深壯麗,冠絕江表。
師益謙損,不自以為功。
識者以此高之,且以為弘覺再來也。
十六年三月十五日示疾,陞座別眾。
又十日,沐浴更衣,手寫法偈,端坐而化。
世壽六十七,僧臘四十二。
火滅得舍利,合靈骨瘞于三塔。
雲居真牧禪師師諱正賢,潼川郪縣陳氏子。
本朝三陳之後,依三聖院海澄得度具戒。
游成都大慈寺,從重透法師聽經論般若,夙悟。
凡典籍無巨細,過目成誦,義亦頓曉。
每有詰難,宿師高坐,皆莫能答。
謁正覺顯禪師,一見知為眾稱經藏子者,大喜之,囑令負荷正法眼。
會圜悟禪師出世,昭覺造其室,聞舉洞山麻三斤話,言下有省。
圜悟勉之南詢,即出關氐黃龍參死心。
時靈源居昭默堂,往來咨扣。
久之,趨寶峰見湛堂,深蒙肯可,而疑未决,遂造龍門。
佛眼一日室中舉殷勤抱得旃檀樹,師豁然大悟。
佛眼可之曰:經藏子漏逗了也。
自是間與師商略法藏淵奧,至會心要處,亹亹無盡。
佛眼必稱善,手書真牧授以為號。
其後再見圜悟,嘉其大成,或曰:拖犁拽把去。
師內負多聞,外峻戒節,洎發明大事,愈益韜晦。
紹興初,妙喜以所居雲門庵委師,繼踵雲門,迥絕人境之外,衲子裹粮從之。
師每說法之暇,躬自荷鋤播殖,清規凜然。
紫微韓公駒欽重風道,贈以詩,略曰:上人一口吞諸佛,肯顧世上群兒愚。
又曰:不須領眾強自苦,一庵高臥真良圖。
珪竹庵每稱必曰:龍門一麟耳。
十九年,南康歸宗虗席,太守以禮致請,師堅臥不應。
寶文李公公懋甞問道於師,因就見同邑官,協誠敦勉,不得已赴之,嗣法佛眼。
僧問:選佛場開,願聞法要。
師云:三通皷罷,一炷沉煙。
與麼□則皇恩佛恩一時普報。
師云:脚跟下事作麼生?
云:學人禮謝。
師云:十萬八千未是遠。
問:久默斯要,已泄真機。
學人上來,請師開示。
師云:耳朵在什麼處?
曰:一句分明該萬像。
師云:分明底事作麼生?
曰:台星臨照,枯林曰春。
師云:換却你眼睛了也。
曰:法燈和尚道:本欲深藏巖穴,隱遁過時。
葢為清凉有未了公案,出來為他了却。
此意如何?
師云:鐵額銅頭未透關。
曰:果然作家。
師云:放你三十棒。
曰:當時有僧出云:如何是清涼未了底公案?
法燈云: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誵訛在什麼處?
師云:一言截斷千差路。
曰:佛眼和尚道:本欲拋擲巖阿,混同沙礫。
苦為諸人敦逼,不免細說來由。
且道與法燈是同是別?
師云:你向什麼處見佛眼?
曰:千聖同歸一路行。
師云:退步飜身子細看。
曰:既到遮裏,如何是佛眼未了底公案?
師云:腦後看取。
僧禮拜,師乃云:若向這裏承當得徹,有什麼事?
看他玄沙不出嶺,寶壽不渡河,得箇什麼便千休萬□歇去?
雲巖在百丈二十年,長慶在雪峰二十年,失箇什麼便爾千辛萬苦難會去?
須知得無所得,失無所失。
釋迦老子也只道:我於然燈佛所,實無一法可得。
然燈佛即與我授記。
遂舉拂子,云:無量諸佛盡在拂子頭上,為大眾證明成佛了也。
若喚作拂子,即被拂子礙;若不喚作拂子,亦被拂子礙。
還透得麼?
如今有異方便,令大眾普皆成佛去。
乃云:若喚作拂子,於法得自在;若不喚作拂子,亦於法得自在。
還承當得麼?
良久,云:彈指圓成八萬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又曰:第一句如何道?
汝等諸人若向世界未成時、父母未生時、佛未出世、祖師未來時道得,已是第二句。
第一句如何道?
直饒你十成道得,未免左之右之。
所以,萬法本閑而人自閙。
文殊堂裏萬菩薩即不問你,且道東海波斯鼻孔長多少?
上堂,橫柱杖,云:拄杖子橫也,橫亘十虗,包褁六趣。
復竪,云:拄杖子堅也,上窮碧落,下透風輪。
良久,云:不如休去便休去,欲覔了時無了時。
擲拄杖,下座。
上堂。
良久,云:大眾作麼生?
若也擬議,賢上座瞞諸人去也。
打地和尚瞋他秘魔巖主擎箇叉兒胡說亂說,遂將一摑成虀粉,散在十方世界。
還知麼?
舉拂子,云:而今却在拂子頭上說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還聞麼?
閻老子知得。
遂云:賢上座!
你若相當去,不妨奇特;或不相當,總在我手裏。
只向他道:閻老子!
你也退步,摸索鼻孔看。
以拂子擊禪牀,下座。
下堂,噓兩𡄔,却大笑。
又噓一𡄔,乃云:笑復噓,復復笑,清談啞子高𡄔呌。
噓復笑,笑復虗,蟭螟眼裏馬拖車。
拈拄杖,云:只遮從來無影杖,不相於處也相於。
大眾如何?
良久,云:直須師子吼,莫作野干鳴。
閱五年,遷雲居。
法席之盛,卓冠諸方。
衲子爭為宣力,作新棟宇。
一時賢士夫質疑問道,而參政張公壽法偈往還倡和,相得尤深。
二十九年七月五日,陞座辭眾。
明日,唱衣置供。
又明日,就浴更衣,遍訪諸徒,勉以道。
九日,齋畢,集主事垂誡。
末後跏趺而寂,壽七十六,﨟五十七。
闍維,舍利五色合靈骨,藏雲居之東塔、雲門之湯源。
師皃古而氣剛,志大而心慈。
平居若不能言者,至排邪破妄,決擇宗乘,得樂說無礙辯才,浩然不見其涯涘。
初居雲門,峰頂高寒,草廬穿穴,雪霜滿牀,處之垂二十年,𥙿如也。
晚移雲居,法席日盛,遮務繁劇。
師提綱振領,應機酧酢,迎刃而解。
至於常住之物,豪髮不□用,雖自所得襯利,猶以三分之一歸之常住,以補陪涉之費。
出則芒鞋竹杖,居則弊衣糲食。
其孤節苦行,以身律眾,大抵與高庵相埒。
而精嚴奉法,卑躬下人,畢世不易其度。
著華嚴指南、寶藏論發隱、補僧史八書、筆論一編、語錄偈頌一卷,行于世。
贊曰:愚初著佛運、通鑑二書成,即以呈師,答曰:比覧佛運甚詳,通鑑亦有史躰。
承諭有勸吾兄將為三教統紀,鄙意輙究之,雖及年代治亂遷革,以至儒宗、道教、賢哲出沒之迹,然非紀二教,但約其時以明佛運耳。
拙意欲吾兄去却圖字,標為佛運統紀,以對釋氏通鑑,不亦宜乎?
又曰:深喜吾兄此段有補于宗教至矣。
大率佛祖閑邪禦侮,不必與之竟,但伸自理,彼自破矣。
昔鴈門法師超悟高忘如此,及正續傳,復以寄,答曰:辱寄僧寶,正續即勉病披味,足見吾兄孜孜于此道。
前傳所遺而能拾以補之,亦法門之大者,更俟參味其間妙處,當以為師也。
嗚呼,師之言論風旨,筆墨具在,其宏範真風,昭融法通,雖片言隻字之間,而躰致如此,輙擊之于篇,遮幾具眼者,知所為書無欺於神明焉。
噫,師之亡也,正法眼藏不在茲矣夫。
僧寶正續傳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