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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第7卷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卷七徑山無準範禪師無準禪師者,諱師範,蜀都雍氏子也。

九歲,依陰平山沙門試經,目不遺炤。

紹熈五年,具戒訪道,乃求坐禪訣於老宿堯公。

有信入,即出峽謁佛炤光禪師。

光曰:生緣何處?

對曰:劍州。

曰:帶得劍來麼?

師便喝。

光笑曰:者烏頭子也亂做。

又過靈隱,參密菴禪師。

密菴不易見,乃入破菴先首座之室。

先與語,陰奇之。

一日,要師遊石筍菴。

有道者問:胡猻子捉不住時如何?

先答曰:如風吹水,自然成紋。

師恍然大徹,失聲曰:諾。

先大喜而歸。

師遂事先公,赴穹窿。

葢先以師深得玄要主賓之旨,可倚重正宗也。

先公移居臥龍,師辭遊天台。

尋開法明州清涼,以香酬破菴先公,於是吳越知名。

師初寓瑞巖,夢偉衣冠者持茅授師。

及至清涼,見伽藍像,即向所夢者也。

茅乃神之姓焉。

三年,遷焦山。

次三年,遷雪竇。

有大名者皆歸之。

乃示眾曰:面面相看,眼眼廝覷。

衣外別傳,有甚憑據?

到卻門前剎竿著,鳳栖不在梧桐樹。

又曰:[一/几][一/几]地思量,無可得思量。

無可思量處,真箇好思量。

大庾嶺頭逢六祖,鰲山店上見曾郎。

又曰:賊火相逢恰五更,現成贓物不須爭。

暗中多少都分了,天曉依然各自行。

又曰:日面月面,突出難辨。

擬欲擡眸,空中兩片。

師居雪竇三年,詔補育王。

又三年,住徑山。

居無何,徑山燬,知事者懼,師引咎自歸,一眾咸安。

師整頓荒基,說法如故,仍請希叟為副寺,退耕為監院,別山智為化主,雪巗欽為座元。

未久寺成,朝旨召入慈明殿陞座,師舉賓頭盧尊者赴阿育王宮因緣,乃曰:君王一語出如綸,尊者眉毛八字分。

四海風清烟浪靜,碧天無際水無垠。

上大悅,賜金紋袈裟,號佛鑑禪師。

六年,徑山復燬。

燬之夕,風雨暴作,師端座別舍,漠然不問,且笑且吟曰:雨散雲收後,崔嵬數百峯。

王維雖妙手,難落筆頭踪。

仍結茅安眾,寺復成。

又去四十里,別築萬年正續,以憩雲水。

不遠,復建精舍,為歸藏所。

藏前後所賜宸翰,敝室左右奉祖師與先世香火。

或期誕諱,必為飯僧佛事,以贊冥福。

葢蜀亂,師之先祀絕矣,故祠之。

上聞嘉嘆,賜名圓炤菴。

淳祐戊申,又小築於明月池上,為退休計。

師臘既高,綸音次序存問不間,師惟歷書古德機緣謝對而已。

或大賓過山,師獨揭心宗要領,間咨南比國運,師俯首一默而已。

己酉三月望,陞座曰:山僧既老且病,無力得與諸人東語西話,今日勉強出來,從前所說不到底,盡情向諸人面前抖擻了也。

乃起抖衣曰:是多少?

遂區囑後事,復手書達上言別。

上遣中使慰問後事,師曰:來時空索索,去時赤條條。

更欲問端的,天台有石橋。

移頃而寂,塔於圓照菴。

嫡嗣有雪巖欽禪師。

贊曰:南堂謂師居五峯,法席之盛不下妙喜時也。

眾多糧少而重罹回祿,不無奔走四方之勞,想見其曲折。

苟非以荷負正宗為心,則安能籧篨若此。

嗚呼,南堂其知言矣。

別山智禪師別山祖智禪師者,蜀人也。

其先楊姓,世有顯任。

智既生正信之家,幼絕世緣。

七歲紹印沙門,化為行童。

授以圭峯圓覺敘,脫口成誦。

宋嘉定癸酉,試所習得度,其年十四矣。

又五年,參[仁-二+幻]牛全於昭覺。

經二載,苦制話頭,不敢展衾。

每至後夜,或假寐而已。

偶聞姑蘇僧誦殺六巖法語,字字皆點著自己禪病。

時巖住姑蘇之穹窿山,智徑走見,以古德因緣求指。

巖惟瞑目端坐,展掌示之。

不決請益,巖如前無它語。

於此又二載,智所求益哀,巖竟不換機。

智乃擬簡藏經,融會本參。

因閱華嚴善財入彌勒樓閣,見閣中有無量不可思議諸佛境界,有省。

默舉祖師公案,皆會節目。

舉似於巖,巖方啟齒曰:靈雲見桃,意在甚處?

對曰:萬綠叢中紅一點,幾人歡喜幾人嗔?

巖以為然,乃可之。

智復遍歷名席,俱獲美譽。

渡錢塘,遊天台,友斷橋倫,見無準範禪師於雪竇。

範棒喝風馳,智結舌不能仰對。

範每受參垂問,智每擬當機瞻視,範公不能進措一辭,乃私嘆曰:我生平所參所悟底,皆死法也。

死法何濟哉?

乃盡捐宿負,堅依範公。

久之,於範公棒喝中大通妙旨,遂呈偈曰:用盡工夫夜欲闌,東挑西撥見還難。

無端豆𪹼寒灰裡,便把柴頭作火看。

範公遷育王徑山,智皆負包與俱。

徑山燬,知事者多懼,勸範棄之。

智曰:不可。

昔南禪師住歸宗,歸宗被火,有司責其咎,南尚順而居之,以故南公之名大重。

今徑山雖火,而時清道泰,且堂頭和尚以咎自歸,無棄去之心。

我輩為人子臣,當仰體君父之心。

父子君臣道合,反廢為新,庸何慮焉?

智於是自充化主,而殿閣樓臺從鼓舞中湧起五峰矣。

嘉熈二年,出住洞庭之天王寺,以真言實踐接納方來。

然好貶剝諸方江湖,以智天王哂之痴絕。

冲甞問洞庭來僧:曾見智天王否?

對曰:學人適從天王來。

曰:尋常有何言句?

僧舉天王示眾語曰:帶鎻擔枷招罪犯,安禪入定坐深坑。

兩頭踢脫無依倚,一箇閒人天地間。

冲笑曰:恁麼則智天王罪過不少。

丞相遊公侶以西余虗席,請智補之。

未久,智自西余荷䇿遷金陵之蔣山,參徒蟻聚,名滿淮南。

悅堂誾道者初遊吳,聞智尋常怒氣噀人,不減居天王時,乃謁智。

智問曰:是何法諱?

對曰:祖誾。

近離何處?

對曰:江西。

曰:馬大師安否?

對曰:起居和尚。

智拽杖便起,誾躡履便行。

侍僧問曰:適來者僧未知留否?

智笑曰:是必去也。

侍僧出訪,旦過堂,果去矣。

誾住後,乃曰:我當時只肯別山收,不肯別山放。

寶祐四年,天童火無少剩,州帥吳公潛以疏聞上,上以智居天童。

智曰:擕吾白骨以伴青山足矣,興復之事豈吾望也。

遂於瓦礫堆中搆草廬以安眾,三載之間,松關盡處,青山捧出梵宮,而壯甲東南焉。

智處眾能耐小節,深得衲子之心。

衲子互相頌曰:吾師諱祖智,即弘智再來也。

景定改元九月朔,示眾曰:雲淡月華新,木脫山露骨。

有天有地來,箇箇眼睛活。

乃掩室,復令傳語曰:不及相見,各自努力。

越十日,珍囑後事,叉手捐世。

壽六十一,坐四十七夏,塔於中峯。

贊曰:我師翁悟老人新天童時,修輯歷祖石塔,余得見智公之塔圮於荊棘叢中。

及攷天童中興圖誌,惟公大有功於天童者也。

公初事無準,居徑山,以大義鼓舞,遽成五峯樓閣。

後公居天童不三載,而重興莫大之精藍,亦座下有其人而鼓舞之。

嗟乎!

非忠於事上,誠以接下,曷克有此哉!

淨慈斷橋倫禪師斷橋和尚名妙倫,姓徐氏,台之黃巖人也。

弱冠欲入瑞巗隣寺出家,其父兄不許,強倫治生產。

倫不樂業,乃遯永嘉圓頂,於廣慈寺受戒。

歸省,得問道於瑞巖谷源禪師。

源以麻三斤話示倫,倫大疑之,如面千尺鐵墻。

因隣僧讀楞伽經曰:蚊虫螻蟻,無有言說而能辨事。

倫有省會無準。

範公中興雪竇,雪竇風峻,禪者不易上謁。

倫下包直趨方丈,左右莫能止。

範公怒曰:甚處來底?

對曰:瑞巖。

曰:到此何為唐突若是耶?

倫從容進曰:實為己躳事,切來呈似耳。

曰:有甚驢事馬事,試舉看。

倫乃陳其所得。

範曰:狗子因何有業識?

倫進語,範不顧。

如是滾滾不住,連進三十語,範俱不顧。

擬再進語,無可湊泊者,乃跪泣請曰:師寧無方便乎?

範公憐之,以古頌示曰:言有業識在,誰云意不深?

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

倫悚慄沉吟,忽聞板響,通身汗下,連拜範公足下。

範笑曰:我不汝欺也。

倫弗吐一詞而出。

範公移居育王徑山,倫皆從而相之。

是時出公門者,雪巖欽、別山智等,各化一方,稱有道焉。

倫亦領祗園小剎,據室燒香,甚有大體,一時名衲趨其座下。

院窄無所容,移居瑞巖,又移國清。

倫為人徑直無諱,好釆羣言,評量古今。

議論既出,如束濕薪。

然皆援經據史,如披曉鏡,人以為愽物宗匠。

若智若愚,爭識一面而後已。

晚居淨慈,甞謂眾曰:荊山有玉,獲得者不在荊山。

赤水有珠,拾得者不在赤水。

衲僧有無位真人,證得者出入不在面門。

橫按拄杖曰:會麼?

幽州江口石人蹲。

又曰:德山低頭,夾山點頭。

俱脂竪起手指頭,玄沙築破脚指頭。

拈拄杖云:都來不出山僧拄杖頭。

何以見得?

卓一卓曰:一葉落,天下秋。

又曰:達觀頴云:七佛是性隸,萬法是心奴。

且道主人翁在甚麼處?

自喝云:七佛以下出頭。

又自喏云:各自祇候,喚七佛作性𨽻,指萬法為心奴。

達觀自謂有出身路,及其自喝自喏,又是奴𨽻邊事。

主人翁何曾夢見在?

要會麼?

揮拂云:曉來一陳春風起,開遍園林百樹花。

倫晚年罷上堂,一日忽挂牌入室,已而謂眾曰:斯乃老僧末後一場搬弄也。

復問誾上人曰:臨濟三遭黃檗痛棒,是否?

對曰:是。

曰:因甚大愚肋下築三拳?

對曰:得人一牛,還人一馬。

倫怡然撫几曰:後當有人據此為你證明在。

(誾號悅堂,後嗣介石朋。

)遂以後事分付門人方山寶、竹屋簡,又裁書別諸方知己。

魏國公閱倫書大驚,即遣使問曰:師生天台,為甚死在杭州?

倫微笑,以手指左右曰:日出東方夜落西。

其使擬拜,倫已化去。

贊曰:斷橋和尚以英偉之姿,入雪竇範公之門,始知肘後靈符,不從人得。

及出世而簸揚淘汰,可謂精於得人矣。

以故方山寶輩數傳而世其家,諸方稱之曰斷橋一脉,有以也。

不然,則如世暴流,朝盈夕涸,而斷橋一派嘉聲,何從而挹之?

徑山冲禪師禪師名道冲,字癡絕,出武信荀氏。

少為書生,精通六藝,有聲。

然數困棘圍,冲自解曰:無憂也,非當成我出塵之志乎?

竟剃落於梓州妙音院。

具戒出蜀,放浪於吳楚間,藐諸宗匠而不願見也。

當此之時,曹源生禪師唱密菴之道於妙果,冲幾擬進謁,復中止。

流連講肆,惟見禪者接足往來妙果,且頌妙果之機用。

冲心計:生公若無長處,何得人心若是耶?

乃奮起往見,與生酬對數語,深畏之,求侍左右,不去者一年。

生公宗乘玄旨,冲俱領會,但於拳棒交馳似有所滯,且屢呈伎倆,生屢拂之。

冲恨辭去,曰:尚餘一雙窮相手,要向諸方癢處𭺗。

竟去。

歷諸保社,信宿即行。

又見靈隱嶽,嶽又不諾。

冲又擬去,乍遇故友挽之。

住經八餘月,或告嶽曰:冲君才華非易得也,不以方便接之,其失士乎?

嶽曰:我已八字打開,渠當面錯過,卻恠阿誰?

冲聞之,口耳俱喪,徹見生公妙用,乃北面妙果而拜之曰:幾負吾師,幾負吾師!

住後,嗣法曹源生。

初,江湖衲子觀望不歸,及其開堂接納,星飛電捲,老師宿德稱善,於是眾歸如雲。

上堂,有僧問: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

如何是過去心?

曰:放待冷來看。

如何是現在心?

曰:你問我答。

如何是未來心?

曰:後次上堂向你道:如何是過去差別智?

冲以拂子擊禪牀左。

如何是現在差別智?

冲擊禪牀右。

如何是未來差別智?

冲向中間一點。

僧乃禮拜曰:心佛眾生無向背,十方剎海一毫收。

冲曰: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三心既不可得,喚甚麼作差別智?

若人見得徹去,三世諸佛無一時不在諸人頂𩕳上轉大法輪,更來者裡挨肩並足討甚麼椀?

以拄杖一時趕散。

冲初住嘉禾光孝,次遷蔣山。

蔣山瀕江,多惡歲,艱於行乞。

一眾有菜色,冲振起謂之曰:我佛祖門風,處違常順。

且饑寒凍餒,獨非佛事乎?

況法喜之食,食無窮也。

即自擕布袋,日走街坊,不以風雨自間。

每回必命鼓集眾,提持不倦。

如此一十三載如一日,叢林不窘。

有詔移居天童,會育王又虗其席,以為冲善荷大眾,請冲攝理之。

乃小參曰:天童用底來,育王用不著。

育王用底來,天童用不著。

用不著處用有餘,一箭雙鵰隨手落。

晚遷徑山。

一日上堂曰:世尊生平用盡伎倆,及其摩胸告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

山僧則不然,要行便行,要去便去,八臂那吒攔不住。

移時坐寂焉。

冲善書,暮年尤好之。

然所書者,皆先覺古德警䇿偈頌,無雜言也。

有學士求書,欲冲自撰詩文。

冲諾,即命引紙,乃大書摩訶般若波羅蜜七字。

學士笑曰:仍是舊底。

冲以手婆娑曰:我不敢輕慢你等,你等皆當作佛。

贊曰:田單持不二心以守節即墨,不逾年下七十餘城,還之於齊,可謂壯矣。

冲公以妙年持不二心入道,蹶然紹生公一脉於將絕未絕之際,且處違常順,奠蔣山一眾於風雨飄搖中,俾曹源生公之道復振於時,不亦偉哉。

天目禮禪師天目禪師文禮者,字滅翁,生阮氏,為臨安籍也。

得度於真相寺智月沙門,得道於薦福松源嶽禪師,出世於郡之廣壽,次則雁山能仁。

復詔居南屏淨慈,終於天童者,葢赴暮年之詔也。

四會談禪,兩赴明詔於其西丘福泉,乃退閒之所也。

禮居雁山時,南國衣冠君子多從之遊。

禮杖拂蕭然,清風迫人,松下雲間,泉聲石色,無尊卑目遇而已。

然卒不樂,乃退居梁渚西丘。

自述曰:我自南山退席回,嬾將藤杖接方來。

有時拄到晴坡上,簡點梅花幾樹開。

方是時,晦菴居士朱熹者,以道學開舘台南,訂有司挽禮再居能仁,不起。

乃作偈簡雁山耆宿曰:我拋一語墮龍湫,逗石穿雲幾度秋。

白髮詎那看不透,月寒高挂冷猿愁。

禮既休閒於梁渚,道俗相尋不絕。

禮多兀坐繩牀,熟視搖手而已。

或格外相愜,禮自理瓶鐺,談笑連朝夕不厭也。

節齋趙公慕禮高行,微服過訪,坐語竟日。

節齋去,禮竟不問其姓名。

適淨慈席虗,節齋起,禮補之,不赴。

節齋乃言於上,上強命之入院。

禮曰:九重命下,四海同欽。

山嶽懽呼,禽魚起舞。

且物外道人因甚也被轉卻,順是菩提。

四眾稱善。

未久,又杖䇿宵遯,退居福泉。

上惜之,復敕天童居禮。

禮居天童,常以南山筀笋、東海烏鯽話騐。

方來擬對,禮輙督牙三下,識者驚焉。

一時及其門者,非智過於師,不易放行。

故自書曰:無韶陽來扣門,終不拶人脚折。

有德山至詰問,方纔吹滅紙燭。

堪嗟狐媚,妄相嗣續。

寧教草滿法堂、苔封古屋,楊岐不得保寧、白雲。

晦堂若非死心、靈源,其餘碌碌,難為接足。

禮住天童不久,又棄歸西丘舊隱,然方賓益勝。

朱晦菴甞詣禮,禮以格外瀟洒示之,晦菴則彬彬然有容。

整冠進問,母不敬,禮驀起叉手。

晦菴退語人曰:碧落碑果無贋本也。

楊慈湖亦問不欺之力,禮答曰:要明兔象全提句,看取陞階正笏時。

禮四歷住持,僅八九載,而退居之日多。

其風調高古,見者神肅。

然敘及法道體勢,則慷慨太息,或繼以涕。

故嗣其志者,皆著大名於當時。

淳祐十年冬月,忽晨起謂眾曰:誰與我造箇無縫塔?

侍者曰:請師塔樣。

禮微笑曰:盡力畵不出。

即蛻去,年八十有四矣。

闍維,頂骨牙齒不壞,舍利如燦珠,附天童應菴祖塔之左而閟焉。

贊曰:余覈公道行,垂手三十餘齡,四遷五退,如白雲影內神仙,可仰而未可攀也。

再味其說法,若誌公之容,謾許僧繇描摹,當時君子以公之名齊於妙喜、應菴,誠不謬矣。

天童如淨禪師如淨禪師,字長翁,奇逸有遠大志。

受可印於足菴,不屑肥遯,廣諸方便。

經其笑詈者,皆脫略成器。

故甞開會浙江左右六坐名坊,而淨慈、天童最久焉。

其陞座曰:有問有答,矢尿狼藉。

於是眉毛慶快,鼻孔軒昂,直得大地平沉,虗空迸裂。

正當恁麼時,且與宏智古佛相見。

竪拂云:相見已了,合談何事?

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葢代功。

開爐打圓相,召眾曰:箇是天童火爐,近前則燒殺,退後則凍殺。

忽有漢出來道:作麼生?

㘞!

火爐動也。

又曰:螟蛉子殪而逢蜾,祝之曰:類我,類我。

天童門下莫有類我者麼?

萬里不挂片雲,天地一團猛火。

又曰:陸修靜、陶淵明、文殊、普賢作圓相云:咦!

一欵具呈,且道憑誰批判?

若是孔夫子,吾無隱乎爾。

有覺禪者,親依年久,夜分請決於淨。

淨曰:我困倦,旦去,明日為你說。

覺念日月蹉跎,含涕而出,露立待旦,整威儀入室。

淨憐之,乃上堂曰:一箇烏梅似本形,蜘蛛結網打蜻蜓。

蜻蜓落了兩邊翼,堪笑烏梅齩鐵釘。

覺傍失聲曰: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

淨便喝。

識者稱淨險要頗類雲門,其縝密實如洞山,但未見稟承何人。

或間請曰:師唱道多年,名滿叢林。

高足已闡化,方得法源委。

乞明指示。

淨良久笑曰:涅槃堂裡向汝道。

(有本云:涅槃堂裡看。

)又示眾曰:古人大雪滿長安,天童賣却者心肝。

無神通菩薩猛劈一椎,千手眼大悲揑恠多端。

還會麼?

獅子教兒迷子訣,老婆心切不相瞞。

淨年六十六,忽命侍者設香案,聲鼓集眾拈香,嗣足菴焉。

其語曰:如淨行脚四十餘年,首到乳峯,失脚墮於陷穽。

此香今不免拈出鈍置我。

足菴大和尚。

足菴名智鑑,鑑法嗣天童玨,玨嗣長蘆清了。

了字真歇,乃丹霞子淳入室之子也。

是淨為青原下十七世之正裔。

初,足菴鑑公為兒時,母與洗手痬執鑑手曰:好似箇甚麼?

鑑曰:似佛手。

親歿,即從長蘆真歇禪師得度。

玨首座器其進止端莊,以方便示鑑。

鑑即隱象山,屏絕諸緣,一钁為伍,廓達玄旨。

復就玨,玨可其見處。

鑑住後,以枯淡集方來。

晚年徙居雪竇座下,明眼衲子皓首相依。

如淨以栢子話請益鑑,鑑本色䇿之。

淨乃領悟曰:西來祖意庭前栢,鼻孔寥寥對眼睛。

落地枯枝纔𨁝跳,松羅亮格笑掀騰。

鑑曰:老成持重,為人天眼。

聲光曓耀,非我所望。

淨既受記莂,乃重其師訓,半生開化,不邀虗名。

又疾時輩冐稱越繼,故臨末際方示法源。

乃召眾曰:六十六年,罪犯彌天。

打箇𨁝跳,活陷黃泉。

咦!

從來生死不相干,奄然長往贊曰:丹霞、大隆洞宗之後,而冐濫之弊駸駸有矣。

長翁舉措風規,無乃塗毒鼓不容側耳,抑識法者懼乎。

但其入理深談,不滯玄微,真洞下獰龍,而雲行雨施,詎可量哉。

上都華嚴全一溫禪師禪師名至溫,字全一,邢州郝氏子,為天童如淨禪師八世之裔也。

性敏捷,不易出語,語則合度。

六歲從萬松秀禪師祝髮為大僧,是時萬松之庭多俊杰。

會偽金章宗明昌四年(即南宋光宗紹熈四年癸丑),召秀說法於內廷,其王親貴戚羅拜求示,秀俱無言說,惟合爪當膺而已。

溫大疑其所以,乃請問於秀公,秀公拂之,溫益疑,遂心計曰:至道雖玄,非言莫顯,師於佛法得無吝乎?

一日見僧問秀曰: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為甚道琉璃殿上無知識?

秀厲聲曰:折却殿了,與你相見。

溫不覺失笑,秀顧溫曰:笑甚麼?

對曰:可惜打破瓦。

秀曰:打破後如何?

溫又無語。

然溫博學強記,與雪庭𥙿公往還辯論,裕每譽之。

秀公遷大都仰山之栖隱寺,丞相耶律楚材常問道栖隱,因與溫甚善。

會同學林泉倫上座出住萬壽,溫以大事未了為愧,且憂憤成疾,久之乃得秀公之旨,於是機不可攖。

秀公暮年常課華嚴,門下得法者雖一百二十人,惟溫最愜公意,其金都應酬悉以溫代之。

秀公歿,會元主伐金,溫開法華嚴,林泉倫繼席報恩,其道價齊重於京都。

元主研究三教典籍,以為宋徽宗不業三教正經,侫於方士丹昇之說以至亡國,詔有實學之士較諸道藏偽撰,除道德、南華外盡行燒燬,命林泉倫於大都憫忠寺舉火。

是日傾都傳聞,士庶畢集,倫乃以火炬打圓相云:諸仁者,只如三洞靈文還能證此火光三昧也無?

如斯會得,家有北斗經,枉教人口不安寧。

其或未然,從此灰飛烟滅後,任伊到處覓天尊。

急著眼看便燒之,眾口雜然稱正。

時至元庚申也(即南宗景定元年)。

元主將西征,有嫉我教者,遂奏議曰:釋氏雖托方外,然多忠烈之輩。

今五臺等處僧徒,有能呪術武略及膂力者,宜募為部伍,扈從西征,可為開國之一助也。

溫聞大驚,乃顧楚材而折其說。

楚材亟白元主曰:釋氏之高行者,必守不殺戒,奉慈忍行。

故有危身不證鵝珠,守死不拔生草者。

法王法令,拳拳奉行,雖死不犯。

用之從軍,豈其宜乎?

若不循法律者,必無智行。

在彼既違佛制,在此豈終王事哉?

一舉兩失,實不可也。

元主遂然之。

太保劉秉忠以僧服而輔元主,元主甚敬之。

忠曰:臣乃宇宙之廢品耳,何當聖眷?

此有萬松秀禪師之高弟,名曰至溫,唱曹洞宗旨於上都華嚴寺。

其學兼內外,道貫天人。

陛下若詔而賓之,必充擴仁風,為蒼生之依賴也。

於是溫入內廷,與元主朝夕論道。

元主甞恨相見之晚。

河北諸禪剎,自宋政和以來,加之遼金壬辰兵穢,祖庭未得興復。

元主敕立禪僧為主持。

於是三河寺院,沛然興矣。

燕趙秦晉之間,洞室宗風大鬯,皆溫之力也。

溫居內庭,三載如一日。

辭還,錫號佛國普安大禪師。

至元丁卯五月(即南宋度宋三年)示疾,沐浴更衣而逝。

異香三日,茶毗舍利無數。

四眾分塔而祀之。

贊曰:朝生鳳雛,自與千歲玄鶴同途而異轍。

余觀溫公驅烏於萬松之庭,其胸中固已吞雲夢八九耳。

及演化大都,果遠出羣賢之上。

然兵火之餘,能使王公貴人信有此事,非氷霜潔行不足以感之。

今人獨味萬松評唱之語,而不聞公有回天之力,何哉?

余故表而出之,為洞宗之威鳳云。

南宋元明僧寶傳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