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 第 9 卷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第9卷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卷九中峯普應本國師中峯普應國師者,諱明本,其先臨濟玄,玄七傳楊岐會,會八傳無準範,範傳雪巖欽,欽傳高峯妙,妙之嗣四人,師居其首。

師自臨濟,其世十八,臨濟自少林,其世十一,是師為少林二十九世之正胤也。

師出錢塘孫姓,母李氏,夢無門開道者持燈至其家而生師。

生之時,內室五色光明者三晝夜,襁褓即具大人相,坐則跏趺,嬉戲則為佛事。

既冠,閱傳燈錄,至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卻被生死之所流轉,大疑,乃求依獅子院高峯妙禪師。

妙公喜,度之三載,觀流泉有省,求妙公印證,被打趂出。

自此日作夜侍,常至晨鐘鳴不去,妙公不顧,久而洞徹玄旨,妙公大悅,書自相贊與師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得見半邊鼻。

洎十載,妙公告寂,時以大覺寺屬師,師推首座祖雍主之,遂一笠吳楚,西至皖山匡廬,乃東還,結幻住菴於吳雁蕩,遂成叢席。

霆發瞿公請主大覺,不就,舉定叟泰應之。

泰嘗受職於一山萬矣,乃欲改嗣於師,師大不然,以書卻之曰:昨者坐語未及它論,而首以住院承嗣扣之者,惟恐足下苟循世諦故也。

本與足下納交十六年,彼此心懷洞然明白,豈意足下不諒愚情,反欲相及,何臨事反覆若此耶?

古人於法嗣嫡傳所以深明宗係者,大法源委不可誣也。

世漓俗薄,奉金請拂,以院易嗣者有之,本嘗痛心於此。

夫大覺雖先師開山,然十方叢林儘有尊宿,捨彼不取而必欲本尸,何識量之不廣也?

本非畏住持,實畏嗣法於開山也,故退避力辭,而舉足下為之主政。

以足下自師一山禪師,豈可苟循世俗而易其所師哉?

繇此言之,本猶不欲以先師座下人迭尸大覺,而況牽枝引蔓,欲為本之嗣乎?

聞命駭然,專凂逆流塔主預此拜聞,望以玉峽之音直與拈出。

或欲循俗易嗣,則本斷然不敢與足下一日相聚也。

至扣!

至扣!

師還天目,廬高峰塔。

至大戊申,仁宗在青宮,聘之不就,賜金紋衣,加號法慧禪師。

師隱去儀真。

己酉,即船以居,乃吟曰:嬾將前後論三三,端的船居勝住菴。

為不定方真丈室,是無住相活伽藍。

烟村水國開晨供,月浦花汀放晚參。

有客扣舷來問道,頭陀不用口喃喃。

庚戌,又還天目。

辛亥,復船居吳江。

陳子聰為師建幻住菴,師又去之,北隱汴梁,吟曰:鄽市安居儘自繇,百般成現絕馳求。

綠菘紫芥攔街賣,白米青柴倚戶收。

十二時中生計足,數千年外道緣周。

苟於心外存諸見,敢保驢年會合頭?

明年,又結幻住菴於六安山,吟曰:胸中何愛復何憎?

自愧人前百不能。

旋拾斷雲修破衲,高攀危磴閣枯藤。

千峰環遶半間屋,萬境空閒一箇僧。

除此現成公案外,且無佛法繼傳燈。

丞相脫驩公望風訪師,師又棄菴去之東海州,吟曰:道人孤寂任栖遲,跡寄湖村白水西。

四壁烟昏茅屋窄,一天霜重板橋低。

驚濤拍岸明生滅,止水涵空示悟迷。

萬象平沉心自照,波光常與月輪齊。

驩公戒邑吏強師至私第,乃與中書平章并諸山必致師於靈隱,師固辭曰:夫住持者,須具三種力,庶不敗事:一、道力;二、緣力;三、智力。

道,體也;緣、智,用也。

有其體而缺其用,尚可為之,但化權不周,事儀不備耳。

使道體既虧,便神異無筭,雖緣與智,亦奚為哉?

或體用並缺,冐然居之,曰因曰果,寧無慊於中乎?

貧道無其實,故不敢尸其名。

竟稱病還天目。

延祐丙辰,上諭宣政院簡釆名山宿德以聞,承旨者期入天目,師聞遯去。

南徐丹陽蔣均為建幻住菴。

戊午,又還天目。

明年九月,朝旨褒號佛慈圓照廣慧禪師,改獅子院為正宗禪寺。

駙馬瀋王王璋又齎御香紫衣,即所居而修敬慕焉。

宣政又以徑山請師,師不就,乃結幻住菴於中隹山。

中隹去西峰三十里,巖磴險絕,緇素䟦涉甚難,求師歸院。

至治癸亥,西峰凍涸,大木摧折,師自敘曰:余初心出家,志在草衣垢面,習頭陀行,以冐服田衣,抱愧沒齒。

平昔嬾退,非矯世絕俗,葢以文字則失於學問,參究則缺於悟明,尋常為好事者之所稱道,亦報緣之偶然耳。

秋示微疾,有省候者,師皆曰:幻住菴漏且朽矣,不可久住也。

有僧告歸吳門,師曰:何不過了中秋去?

十三日,手書屬弟子曰:幻者朝死夕化,骨便送歸三塔,依清規儀式,不許循世禮也。

次日,白虹貫山巔,師跏趺書偈而化。

停龕三日,顏益和悅,道俗奔集踰萬,奉全身塔於寺西望江石。

閱世六十一,坐夏三十七。

明宗己巳,賜諡曰智覺禪師,塔曰法雲。

元統甲戌,追尊為普應國師,乃以廣錄三十卷頒入大藏,更命重臣銘國師道行於碑,南詔五比丘繪師頂。

相還國,四眾迎相入中慶城,相放五色異光,繇是傾信禪宗,奉師為南詔第一祖。

時皆曰:本公圓辯不閟,針砭多方,哀講士之趨岐,傷禪流之混繼,乃推大覺以嗣開先,接玄鑑而化南詔,𠃔有大愚、安龍、潭信之高風。

至於大功不宰,至讓無名,杖履蕭然,雲行鶴舉,視聲名而若凂,甘肥遯以如飴,楷芙蓉、訥圓通不足過之。

以其瀚海餘波,烟屯雨驟,提鳳閣之儒臣,醒天潢之貴戚,而永明、壽明、教嵩庶可並駕云。

贊曰,人人抱荊山之璧,箇箇得赤水之珠,何難兄釋迦而弟彌勒。

及讀本祖自敘之語,愧汗橫流,俯仰無地矣。

嗟乎,非真祖師,心語不吐。

非正嫡裔,背汗不流。

心語不吐者,昧後也。

背汗不流者,欺先也。

昧後欺先,互相啗啖,則本祖隱現堪忍世界,何日而休哉。

仰山佛智熈禪師禪師姓唐氏,豫章人也。

稱元熈者,西山明覺院得度之名也。

晦機者,其師物初觀和尚所贈之字也。

號佛智者,御製也。

臨江通判從文丞相靖難死國唐元齡者,熈之胞兄也。

廬山一山萬禪師者,熈之益友也。

大中大夫廣智全悟釋教宗主笑隱大訢禪師者,乃熈嗣法弟子也。

熈為人事親以孝,事師以誠,昆仲之間以義,道友之間以直,訓誨門弟則嚴且慈。

熈嘗與一山萬行脚,萬不耐叢林,好譏諸方,熈每抑之,且曰:明眼衲子出言為叢林輕重,豈可易乎?

物初觀公時居玉几,公為浙人,每操鄉音,晝夜批削學者,學者畏其口,不敢近。

熈強萬上謁觀公,觀與熈語,大驚,默計曰:澆漓末世,有此人也。

又指萬問熈曰:此老為誰?

熈對曰:乃元熈同行某甲也。

觀素聞萬名,故深愛熈,得友之正。

乃留夏,朝夕警誨,熈輒深入玄奧。

久之,出住百丈。

萬嗣東叟,住廬山開先寺。

兩山法席大振,衲子絡繹。

西江訴禪人嘗掌開先內記,請益參究,達旦不臥。

萬每示之,訴不領。

萬曰:百丈熈堂頭,當能了子大事,亟行勿遲,但勿可言從開先來。

訴謁百丈,熈問曰:何來?

對曰:廬山。

曰:曾見萬聱頭否?

訴不語。

熈指曰:果遭渠賣弄矣。

訢悚然,莫知所以。

熈居百丈十二載,遷淨慈。

七載,遷雙徑。

居雙徑未久,退隱南山之陽。

江右叢林聞熈退閒,爭啟請之不已。

熙領仰山,仰山久廢之餘,熈至,衲子不厭枯淡,從之者數百輩。

其堂廡朽敗不堪,主事僧歷請充修造,熈歷止不許。

一夜雷雨暴作,方丈後壁忽崩塌,熈移繩牀就侍者房而臥,明晨命以草苫之。

有富人入山,見熈坐草壁邊說法,而禪者悠悠自若。

富人乃大異,發意堅請新之,仰山遂成精舍。

延祐六年秋仲,手字別所知,復作偈別眾而逝。

時侍僧有失常度,語話聲高,熈復張目正色曰:敢以吾死而墮吾規耶?

擯逐之。

已而瞑目長往,世壽八十二,僧夏六十三。

熙四為住持,以䇿發為急務,然機不易施,施必中節。

嘗以百丈埜狐話問訴書記,訴擬對,熈喝之,訴即悟旨。

又舉太原孚聞角悟道因緣示常,道者曰:盧生入滄海,太史遊名山。

從此楊州城外路,令嚴不許早開關。

常亦悟旨(常號梅屋,著佛祖通載行世)。

又以西湖山水問倫上人,倫曰:通身無影像,步步絕行踪。

熈厲聲曰:未在,更道。

倫亦悟旨(倫號仲方,後住保寧)。

熙晚年久不上堂,四眾堅請之,熈乃曰:雲門道箇普字,盡大地人不柰何。

殊不知雲門四稜著地,當時若與震威一喝,待此老惡發,徐徐打箇問訊道:莫恠觸忤好。

非但救取此老,亦能振起雲門綱宗。

雖然,口是禍門。

有數禪者座下省發而去。

笑隱訢禪師禪師大訴者,字笑隱,世籍江州,為唐尚書陳操之裔,後徙居南昌,故為南昌陳氏也。

母蕭氏,孕感異徵,日者讖曰:生子當為法中龍、文中虎。

及娩,地為震動。

父歿,母盛年修淨業。

訢為童時,見佛相好,則戀慕如慈親。

年九歲,得依水陸院伯父雲闍黎為大僧,遍閱大藏經文,欲扣明己躳,願盡形壽,以法為檀。

時一山萬禪師開化匡廬之開先寺,訴竟走依之,不發。

然訴常於此切萬指往百丈,遂徹證於熈禪師拂下。

熈曰:昔黃龍得旨泐潭,領徒遊方,及見慈明,氣索汗下,你道過在甚處?

訴對曰:千年桃核裡,覓甚舊時仁。

熈以為類己,大然之。

熈遷杭之淨慈,命訢分座,訴以書記自任。

葢訢博學廣知,加之辯才,轉變無方。

嘗題曹操讀碑圖,其略曰:碑陰八字非隱語,德祖有智如滑稽。

豈是阿瞞不解此,感愧上馬歸路迷。

一時名輩稱之。

又訪中峰本禪師於天目山,坐語夜半,風雨大作,崖石欲裂,左右皆辟易,訴不少動。

中峰曰:訴公慧定之力俱足,他日必大可觀。

至大四年,出住湖之烏回,次住杭城報國,又住中竺。

報國、中竺俱經火之餘,訴至,任緣鼓舞,大廈俱成,僧徒相從者垂千輩。

首以竹篦子付之覺原曇,而妙喜門風又一振矣。

天曆元年,朝旨改金陵潛邸為大龍翔集慶寺,以訴為開山第一代。

明年,詔入奎章閣,設高座,闡揚大法,出貂裘金衲賜之,訢終不以示人。

然自奉儉薄,衾衣常十數載不易也。

頻躳燒香,浴以給眾,身外之役,不以勞人。

至於名教節義,則感勵奮激,不知有己。

明宗嘉其風範,親書廣智菴額,賜訴退居處。

至順二年,疏謝歸林下,不報,又辭。

文宗敕臺臣慰訢安居龍翔終老,兼命較訂百丈清規,為緇門定式。

葢百丈建立以來,年代數百,法久成獘,諸方叢席,各杜繩規,俾律儀大典,易式無聞。

訢以百丈舊文,訂列條章若干門,互換主賓,令法久住。

書成進上,勅諸叢林遵而一之。

於是天下緇流,禮樂鏗鏘,進止有節,大智之風,儼然在矣。

嗣後朝賜益隆,梵侶益眾。

其禪席之盛,自秀法雲以來,未之有也。

會中龍象,則有愚菴、智及、季潭、宗泐、清遠、懷渭輩,激揚旨要。

嘗問僧:青州布衫重七斤,古人道了也。

畢竟一歸何處?

僧曰:東廊頭,西廊下。

曰:甚麼處見趙州?

僧擬對,訢曰:棒上不成龍。

又問:竪拂拈椎,古佛榜樣。

擎杈舞劍,列祖條章。

衲僧下一句作麼生道?

僧珍重便行。

訢曰:不消一劄。

又問:釋迦、彌勒、文殊、普賢,從你脚下過去也。

僧顧左右,訢喝之。

又問:無位真人落在甚處?

僧便作禮。

訢曰: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至正四年五月朔日,退居廣智菴,復與御史脫歡公話別。

凡熟知,悉致辭柬。

命弟子以兩朝所賜資帛營萬佛閣,俾羣生得所瞻仰。

從容書偈順寂焉。

閱世六十一,坐夏四十六。

學士虞集為蒲室敘,敘狀訢生平甚詳。

葢訢之母精修淨業,感地生白,連訢移居報國。

時其母西往,訢常愧慕。

陳尊宿編蒲,以故誌所居處,皆曰蒲室。

四會語錄外,文集若干卷,名蒲室集云。

贊曰:語云: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

若仰山父子之為人,庶其全矣。

熈公至歿,猶教誡弟子,整其家法。

訢公於歿前一日,召宗泐輩,孜孜以玅喜門庭為屬,較二公之心,而往返閻浮百千次,尚未足其願也。

嗚呼大哉!

雪竇無印證禪師禪師名大證,號無印,鄱陽史氏子也。

年十四,投昌國寺智節出家。

以所習試優等,得度為大僧。

乃焚膏繼晷,研窮秘典。

節喜,資證遊方。

首謁荊谿琬禪師於廬山之圓通寺。

琬貌寒,尋常鼻涕沾衣。

證易之,欲發去。

復心計曰:逢人草草,安辨玄黃也?

因私入室,求說祖師心訣。

琬換手槌胸,大呌曰:逼殺人!

證疑懼而退。

有宿衲思菴睿者,以年邁,寓國通閒房,晦養自怡。

林下雖知名,不得而親之。

證幾欲就請,莫得其便。

一日,睿如廁歸,證從後隨入。

睿曰:是誰?

證曰:欲求法耳。

睿大怒,趂出,便掩戶。

證大驚疑,復乘間乞見睿。

睿曰:佛法自有方丈,汝到此討甚熱椀?

證曰:大證初參,不蒙方丈和尚指示,但見其槌胸大呌而已。

睿曰:頭上安頭。

證恍然涕泣,禮謝曰:吾師婆心一至此乎?

睿曰:據子機智,不宜滯此。

比來天童有雲外岫禪師,提唱洞宗。

昨見新錄,巧譬傍引,奔逸絕塵,其綿密可觀。

子宜往事之。

葢岫嗣直翁舉,舉嗣東谷光,光嗣華藏祚,祚嗣淨慈暉,暉乃弘智覺之子也。

證機投雲外岫公,乃燈傳弘智七世焉。

岫公一日上堂罷,厲聲呌曰:天童今日大死去也,你作麼生救?

證對曰:請和尚喫飯。

又曰:天童今日大死去也,你不要相救。

又對曰:作麼?

作麼?

又曰:天童今日大死去也,阿誰與我同行?

證又對曰:和尚先行,大證隨後。

岫公呵呵大笑而歿。

證乃備述岫公風度於中峰本和尚,峰喜而贊曰:太白峰為屏,二十里松為座,雲影外藏身,幾多人蹉過?

不蹉過,元是隰州古佛再來,切忌機前說破。

於是諸方共稱岫公為弘智真傳也。

丞相脫歡公請證出世衢之南禪,而次地遷錫,六會說法。

然所居之室如傳舍,惟入艸求人,不厭饑渴。

嘗曰:我當時錯登圓通門,入思菴室,被渠哄到江浙,七上八落,至今沒箇合煞。

若有代山僧鼻孔出氣者,山僧兩手分付。

雖然,相逢沒量漢,莫作假鷄聲。

晚居雪竇,示眾曰:千說萬說,不若覿面一見。

昨日二十九,今朝七月一,報你參玄人,光陰如箭疾。

娘生兩隻眼,箇箇黑如漆,急急急回頭,看取天真佛。

良久,云:是何面孔?

下座,巡堂喫茶。

又曰:妙不妙,衲僧鼻孔無多竅;玄不玄,剎竿頭上無青天。

至士寧容袖手?

良馬豈待揮鞭?

全超棒喝,不落蹄筌,百鳥不來春又去,巖房贏得日高眠。

證老年退居定水之圓明菴,其示寂時春秋六十有五。

闍維,有不壞者二:曰牙齒、曰數珠。

舍利明瑩,門人景雲建窣堵於本菴。

贊曰:洞室宗旨,綿密弘智,數傳之下,弗克大鬯者,何也?

葢學者鹵莾,艱於入彀耳。

至無印師資,力揮魯戈,頓返羲輪,猗歟杰也。

若以臨末舍利明瑩而識其生平,則負圓通老衲不勝言矣。

斷崖義禪師斷崖了義禪師者,湖州德清湯氏子也。

六歲始言,言即入理。

常隨其母誦法華經,因牽母衣而問曰:佛放眉間白毫相光,照東方萬八千土靡不周徧,母曾見麼?

母答曰:佛放瑞光如優曇花,時一遇耳。

又問曰:因甚又道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母良久撫其頂而嘆曰:兒有慧根乎?

更宜廣見高明,休自屈。

年十七,聞舉高峯妙公警䇿語,乃勃起曰:此大善知識也,我往從之。

其母甚喜,竟造獅子巖謁妙公。

公愛其挺特,俾提一歸何處話,且授名曰從一。

妙公每呼從一,一每應諾。

公曰:牛過窓櫺,頭角四蹄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

一罔措。

自是一歸何處與牛過窓櫺話結成一片,如礙鐵圍。

或間求示非拳則棒,一又疑拳棒與本參豈相干耶?

偶過盋盂塘,見松梢雪墜有省,即舉似公曰:不問南北與西東,大地山河一片雪。

聲未已,又被痛棒打退,不覺隕身崖下。

同學捫蘿救之,一乃誓限七日,晝則樁立,夜則攀樹臨崖,露立達旦。

未及期,大徹扣關大呼曰:今日瞞我不得也。

公曰:作麼?

曰: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陽一照便無踪。

自此不疑諸佛祖,更無南北與西東。

妙公乃上堂曰:我布漫天大網,打鳳羅龍,不曾遇得一蝦一蠏。

今日有箇蟭螟虫撞入,三十年後向孤峰頂揚聲大呌。

且道呌箇甚麼?

舉拂子云:大地山河一片雪。

一便奪拂子云:盡大地有一人發真歸源,我悉知之。

公便下座。

於是舉揚料揀,詞不少遜,而從一行者之名大顯。

辭歸德清,結茆武康,居以事母,名緇樂。

訪之又五載,還天日,妙公曰:大有人道你拖泥帶水在。

對曰:兩眼對兩眼。

妙公乃為薙落,更從一名了義,自號斷崖。

遂單瓢隻杖,渡淮楊,歷齊魯,訪燕趙,登五臺,隨所至處辨論風生,海內叢席為之大震。

中峰本公狀其生平曰:撞漫天網,解獅子鈴,情亡義斷,石裂崖崩。

奪龐老金珠高揮大抹,將阿爺門戶竪柱橫撑。

這邊那邊了無覉絆,問禪問道不近人情。

大地山河一片雪,話頭流落至今行。

名剎爭起之不顧。

逮本、雍二禪師相繼化去,義始住天目正宗寺。

年已七十,道風益峻,眾未嘗登百輩,半受諸方付囑者就正請益,不敢生忽。

甞示眾曰:若要超凡入聖,永脫塵勞,直須去皮換骨,絕後再蘇,如寒灰發焰,枯木重榮,豈可作容易想?

我在老和尚處多年,每被大棒打徹骨髓,不曾有一念遠離心,直至今日纔觸著痛處,不覺淚流,豈是你懽喜踴躍,齩著些子苦味,便乃掉頭不顧?

殊不知苦味能除百病。

大凡功夫若到省力時,如順水流舟,只要梢公牢牢把柁,纔有絲毫異念生,管取喪身失命。

若到純一處,不可起一念精進心、不可起一念懈怠心、不可起一念求悟心、不可起一念得失心,纔有念生,即被一切邪魔入你心腑,使你顛狂胡說亂道,永作魔家眷屬,佛也難救你。

戒之!

戒之!

元統元年除夕,告眾曰:有一件事天來大,還委悉麼?

良久,云:明日是元朝。

越六日,指法雲塔西空地,曰:更好立箇無縫塔。

歸與禪者談笑自若,乃曰:老僧明日天台去也。

侍者曰:某甲相隨得麼?

曰:騎馬趂不及。

次日,跏趺而逝,世壽七十二,坐夏四十九。

奉遺命塔於所指之處,賜號佛慧圓明正覺普度大師。

義初會葬中峰時,笑謂眾曰:過後十二年,更為老僧一會。

及入滅時,正符其讖。

贊曰:棒頭覓落處,何如撈月水中。

喝下越端倪,卻似分膠膝裏。

師初扣關,見高峯孤硬,有上山推轂之難。

自後立地,知此道平常,有順水放舟之快。

想其為人,烈丈夫也。

故其問道出家之跡,頗與盧行者相若。

說法寫自心曲,以真實誨人,至今傳其語為禪關策要,宜矣。

南宋元明僧寶傳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