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燈全書 第58卷
五燈全書卷第五十八京都聖感禪寺住持(臣)僧 (超永) 編輯京都古華嚴寺住持(臣)僧 (超揆) 較閱 進呈臨濟宗南嶽下二十三世天目本禪師法嗣婺州烏傷伏龍無明千巖元長禪師越之蕭山董氏子。
七歲,從諸父比丘曇芳於富陽法門院。
十九,薙髮受具戒,學律於靈芝。
會行丞相府飯僧,師隨眾入中峰。
本適在座,見師,呼而問曰:汝日用如何?
師曰:念佛。
本曰:佛今何在?
師擬議,本厲聲叱之。
師作禮,求示法要。
本以狗子無佛性話授之。
縛茅靈隱,脇不沾席者三年。
一日,往望亭,聞雀聲,有省。
亟往見本,具陳悟由。
本復叱之,師憤然歸。
夜靜,忽鼠翻猫食器,墮地作聲,恍然開悟。
復往質本,本曰:趙州何故云無?
師曰:鼠餐猫飯。
本曰:未也。
師曰:飯器破矣。
本曰:破後如何?
師曰:築破方甓。
本乃微笑,囑曰:善自護持。
師受囑,隱天龍之東菴。
笑隱主中竺,力薦起之。
丞相脫歡公領宣政院事,亦遣使迫師出世。
師皆不諾。
諸山爭相勸請,師度不為時所容,遂杖錫至烏傷伏龍山,乃卓錫巖際,誓曰:山有水,吾將止焉。
俄山泉溢出,作白乳色。
師遂依大樹以居。
時元天定丁卯十月也。
初,山有禪寺,名聖壽,荒廢已久。
當師入山,鄉民咸夢異僧來,遂相率披蒙茸以訪。
見師晏坐不動,各獻飲食。
大姓樓如浚、樓一得,共為伐木構精廬。
尋因舊號,成大伽藍。
朝廷三遣重臣降香,錫號佛慧圓鑒普濟大禪師,并賜金襴法衣。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野馬入牛欄。
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曰:在西天。
曰:來後如何?
師曰:在東土。
問:如何是佛?
師曰:今日好雨。
曰:如何是道?
師曰:此去義烏不遠。
問:如何是賓中賓?
師曰:當胸叉手問他人。
曰:如何是賓中主?
師曰:堂上坐來日正午。
曰:如何是主中賓?
師曰:有時歡喜有時瞋。
曰: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橫按鏌鎁無佛祖。
問:如何是露地白牛?
師曰:草裏臥。
曰:甚麼人騎得?
師曰:無髭鬚胡子。
曰:三身中那身說法?
師曰:賣油婆子水梳頭。
曰:德山棒,臨濟喝,意旨如何?
師曰:惡人先做大。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師曰:無力豎拳頭。
問:達磨面壁,意旨如何?
師曰:有口開不得。
曰:人天交接,兩得相見。
如何是相見底事?
師曰:烟薰黑漆桶。
問:浩浩塵中,如何辨主?
師舉拳示之。
曰:辨後如何?
師曰:你主在甚麼處?
問:釋迦彌勒猶是他奴,未審他是阿誰?
師曰:糞掃堆頭生苕帚。
曰:學人不會。
師曰:問取淨頭。
學士宋景濂謁次,師問:聞公讀盡一大藏教,有諸?
士曰:然。
師曰:公耳閱乎?
目觀耶?
士曰:亦目觀耳。
師曰:使目之能觀者,公為誰耶?
士揚眉向之,師于是相視一笑。
上堂,僧問:如何是第一句?
師曰:有口如啞。
曰:如何是第二句?
師曰:有眼如盲。
曰:如何是第三句?
師曰:棒折也未放你在。
乃擲下拂子,曰:此是老僧第二句。
如何是第一句?
便下座。
上堂,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日照山河影動搖。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背水陣圓增勇健。
曰:如何是人境俱奪?
師曰:任是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野老不知堯舜力,鼕𭽸打鼓祭江神。
僧禮拜,師曰:有麝自然香,何用當風立?
乃曰: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國土則難。
拈了也,父母未生前,道將一句來。
示眾:今朝初一,上殿已畢,喝囉怛那,西方日出。
示眾,舉德山托盋因緣,拈曰:末後句子,德山、巖頭、雪峰總跳不出。
乃喝一喝,曰:大丈夫當為真王,何以假為?
示眾,良久,曰:大眾會麼?
會則事同一家,不會則萬別千差。
臨濟道:我在黃檗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
如今更思量一頓喫,不知誰為下手?
時有僧出,曰:某甲下手。
濟度杖與僧,僧擬接,濟便打。
看他的的顯示者些子,無你諸人近傍處,豈常情之所能測?
老僧尋常痛口罵你、痛棒打你,你不作無明會,便作佛法會,又何曾夢見我先祖門風?
所以古人云:臨濟之道,將墜于地。
痛哉!
正與麼時,合作麼生?
超羣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師子兒。
示眾,舉傅大士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
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
分毫不相離,如形影相似。
欲識佛去處,只者語聲是。
玄沙曰:大小傅大士,祇認得箇昭昭靈靈。
洞山聰曰:且道衲僧家日裏還會睡也無?
保寧勇曰:要眠時即眠,要起時即起。
水洗面皮光,啜茶溼却𭪿。
大海紅塵生,平地波濤起。
呵呵阿呵呵,哩哩哩囉哩。
師曰:三尊宿大似徐六擔板,傅大士又俗氣不除。
若論向上宗乘,總欠悟在。
且道無明具甚麼眼目?
不見道,直須揮劒。
若不揮劒,漁父棲巢。
示眾:今朝臘月二十五,雲門一曲曾無譜。
爭似無明調轉高,等閒唱出千山舞。
大地為琴,虗空為鼓。
拍拍相隨,聲聲相助。
汝諸人,須聽取,白雪陽春何足數。
箇中端的孰知音,寥寥永夜松風度。
示眾,舉瑯琊覺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樹倒藤枯,好一堆爛柴。
大慧拈曰:作賊人心虗。
雖然如是,恩大難酬。
師曰:一人作佛法商量,一人作世諦流布。
簡點將來,總欠悟在。
無明見處,也要諸人共知。
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響。
示眾,舉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世尊威神貶向二銕圍山。
師曰:大眾不起佛見法見,還免得貶向二銕圍山麼?
世尊也是憐兒不覺醜。
示眾:江月照,松風吹,面面青山展笑眉。
經有經師,論有論師。
莫怪老僧無法說,勞汝諸人立片時。
示眾: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
要會箇中意,日午打三更。
諸禪德,臨濟大師四稜塌地了也。
乃喝一喝曰,且道那箇是賓,那箇是主,那箇是照,那箇是用。
又喝曰,只者是賓,只者是主,只者是照,只者是用。
又喝曰,且不是賓,且不是主,且不是照,且不是用,是箇甚麼。
又喝曰,進前求解會,特地斬精靈。
示眾。
龍門水急,一句截流。
茅屋風高,千山起浪。
三世諸佛,望風結舌。
六代祖師,斫額有分。
天下老和尚,仰羨仰羨。
是汝諸人既到者裏,作麼生與無明相見。
驀拈拄杖曰,與麼與麼,人境俱奪。
不與麼不與麼,照用同時。
卓一下曰,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瑠璃。
喝一喝。
示眾。
舉調達謗佛,生身陷入地獄。
佛令阿難傳旨,汝在獄中安否。
達曰,我雖在獄中,如受三禪天樂。
阿難曰,汝還求出否。
達曰,我待世尊來。
便出。
阿難曰,世尊是三界大師,豈有入地獄分。
達曰,我豈有出地獄分。
師曰,臨危不悚,真大丈夫。
示眾。
世尊拈花,眼裏撒沙。
迦葉微笑,全身落草。
達磨面壁,皇天苦屈。
二祖安心,老鼠居金。
德山行棒,莽莾蕩蕩。
臨濟下喝,喫鹽止渴。
溈山水牯,泥裏洗土。
仰山插鍬,性命難逃。
俱胝豎指,是何道理。
雪峰輥毬,老不知羞。
石鞏張弓,誑謼盲聾。
趙州勘婆,大有誵譌。
玄沙未徹,話作兩橛。
者一隊不唧𠺕老凍儂,生前鹵莽,死後顢頇,罪犯彌天,髑髏徧野。
無明忍俊不禁,與渠一坑埋却。
拈拄杖卓一下,曰:直得十方世界風凜凜地,法堂前何止草深一丈?
汝諸人且道向甚麼處出氣?
良久,曰:擬心湊泊二銕圍山,放之自然七穿八穴。
復卓一下。
客至,上堂:披衣登法座,道者是高僧。
將謂多奇特,元來百不能。
西風吹細雨,落葉滿空庭。
有客來相訪,青山自送迎。
日本國請法衣,上堂,舉:石門聰曰:西天二十八祖盡得傳衣付法,東土六祖之後得道者多,只傳其法,不傳其衣。
無明則不然,衣以表法,故謂之法衣;人能弘道,故謂之法身;無處不徧,無處不明,故謂之法眼。
高峰老祖法衣一頂,今春對眾請與高麗國金剛山供養去也。
幻住先師法衣一頂,我得來三十年矣,如今大拙首座又要請歸供養。
雖然如是,從上諸祖各各有三十棒分,無明亦有三十棒分。
眾中莫有下得者般毒手者麼?
有則出來下手看;如無,他時後日不得向背地裏呌苦呌屈。
擊拂子,下座。
元順帝至正丁酉六月十四日,示微疾,沐浴更衣,集眾說偈曰:平生饒舌,今日敗闕。
一句轟天,正法眼滅。
投筆而逝,世壽七十四,僧臘五十六。
弟子用陶龕奉全身瘞於青松菴,諡佛慧鑑禪師。
蘇州師子林天如惟則禪師吉安府廬陵譚氏子,受業禾山,得法中峰。
住後,僧問:佛佛授手,祖祖相傳,畢竟傳箇甚麼?
師曰:脚未跨門,與你三十棒了也。
問: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還有為人處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和尚為人處?
師曰:浴院裏燈籠,笑破半邊口。
曰:莫便是學人轉身處麼?
師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曰:今日多幸,得聞師子吼也。
師便喝,僧禮拜,師曰:拜則任你拜,者一喝不曾倒地在。
問:如來一音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未審和尚如何為人?
師曰:蝦蟇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
曰:恁麼則超佛越祖去也。
師曰:你向那裏見得?
曰: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
師曰:杜撰。
禪和 華嚴會,僧問: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
既有自他,如何不隔?
師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
既有始終,如何不離?
師曰:天下覓醫人,灸豬左膊上。
曰:此會翻宣教典,毋勞說禪,且望和尚直譚教文。
師曰:山僧無兩箇舌頭。
曰:一真法界,十種元門,還有自他終始也無?
師喝曰:那得許多骨董來?
曰:既無許多骨董,畢竟華嚴所說何義?
師曰:說華嚴。
曰:離却法界元門,華嚴經在甚處?
師曰:在你諸人手裏。
曰:與麼則信受奉行去也。
師曰:贈你三文買草鞋。
問:德山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意作麼生?
師曰,我者裏不打,有問即答。
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又作麼生?
師拈棒,僧便走。
師曰,作賊人心虗。
問,禪門一派,分為五宗。
其間還有優劣也無?
師曰,五五二十五。
曰,臨濟一宗,兒孫徧地。
他有何長處?
師曰,細魚咬斷鸕鷀脚,白鷺驚飛上樹梢。
曰,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
五宗異同,請師開示。
師曰,退身三步。
示眾,趙州道箇無字,開口見心肝。
因甚諸人自生障礙?
有僧請益曰,蠢動含靈,皆有佛性。
為甚狗子獨無?
師曰,莫說狗子,直饒你問他,釋迦彌勒還有佛性也無?
他也道無。
僧曰,趙州禪在口唇邊,因甚只會道箇無字?
師曰,趙州見處,只到者裏。
僧曰,和尚不肯趙州那?
師曰,是。
僧曰,趙州古佛,和尚因甚不肯他?
師曰,趙州在那裏?
隨後便喝。
示眾,諸方有海蠡禪,海蚌禪,銕剗禪。
老僧者裏,却是水上葫蘆禪。
觸著便動,捺著便轉。
活鱍鱍地,無你奈何處。
昨日一陽來,復見說生根了也。
諸人為我提起看。
示眾,有時伸出佛手,有時放出驢脚錯。
有時拍禪床,有時擊香桌錯。
有時舌生毛,唇生醭,拄杖長年靠壁角,臨濟德山鼻孔一時穿却錯。
諸禪德,向者三箇錯處認得老僧,請你喫無麫䬪飥。
示眾,佛祖行不到處,行取一步。
佛祖說不到處,說取一句。
召眾曰,一舖是九里,三舖廿七里,者箇是佛祖行不到處,老僧行到。
今日初三,明日初四,後日初五,者箇是佛祖說不到處,老僧說到。
喝一喝曰,寧與有智人廝罵,莫與無智人說話。
示眾。
臨濟大師道,我者裏是活祖師西來意,一切臨時要用便用。
師拈拂子搖曳曰,我者裏也是活底,要用便用,一切臨時。
且道與臨濟底是同是別。
擊一擊擲下曰,臨濟大師猶欠者一著在。
示眾。
舉譬如牛過牕櫺,頭角四蹄都過了,惟有尾巴過不得。
師曰,者箇是東山演祖不了事處。
老漢參方三十年,也有兩件不了底事。
是甚麼兩件事。
饑來要喫飯,困來要打眠。
示眾。
跛者命在杖,濟者命在舟。
有來由沒來由,一身還有一身愁。
衲僧門下奪食驅牛,擬著眼看便與閉却戶牖,擬開口道便與塞却咽喉。
夜廊無月不點火,露柱從教撞破頭。
示眾。
慈悲不是佛,忿怒不是魔。
明州布袋橫拕豎拕,人人自屎不覺臭。
淨潔地上正好放屙,金窠草窠相去幾何。
歲寒落葉無人掃,一任門前堆積多。
示眾。
天如老漢一箇獃僧,爭奈諸人認他不著。
道他卓卓巍巍,他却䖃䖃䕢䕢。
道他䖃䖃䕢䕢,他又卓卓巍巍。
或時做善知識模樣,談元說妙。
或時現三頭六臂,發瞋發惡。
如是等處,一一認他不著。
殊不知老漢不在諸人眼睛裏,却在諸人鼻孔裏。
諸人不信,伸手摸看。
總饒摸他不著,也摸著自家鼻孔。
示眾。
舉臨濟大師道,我在黃檗先師處,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
師曰,好箇頑皮癩骨,不知痛癢底麤漢。
何似近代兒孫,箇箇皮下有血,動著他絲毫不得也。
奇哉。
示眾。
舉百丈野狐因緣。
師曰,前云不落,後云不昧。
引得野狐,隨羣逐隊。
喝。
當時若下得者一喝,前後五百生,一時粉碎。
示眾。
釋迦老子推不開,達磨大師趕不出。
引得一晦之田,三蛇九鼠。
盡道呼蛇易,遣蛇難。
拍膝曰,有甚麼難。
家有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怪。
示眾。
女子臨出嫁時,治家作活之法,一一請教父母。
惟有生子養子,不待教而自能。
所以儒書曰,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
誠哉。
近代宗門衲子則不然。
先學說法,然後學做佛。
寧可不做得佛,不可不會說法。
怪哉。
師不領院事,居恒隨機開導。
行省平章,咸稽顙執弟子禮。
屢起江浙諸名山,堅却不赴。
遁跡吳淞間,弟子就吳中構地結屋,如叢林規制,名師子林。
居十有三年,道價日振。
元至正甲午,帝師錫以佛心普濟文慧大辨禪師號,兼賜金襴法衣。
示寂後,塔于水西原。
日本國建長古先印原禪師本國相州藤氏子。
藤為國中貴族,師生有異徵。
年十三,父母頓捨出家,剃染受具戒,慨然航海南詢。
初謁無見于天台,見指往天目參中峰本,本命給侍。
師屢呈見解,本呵之曰:根塵不斷,如纏縛何?
師退而悲泣,食寢俱廢。
本憐其誠,因語之曰:此心包羅萬象,迷則生死,悟則涅槃。
生死之迷,固是未易驅斥;涅槃之悟,猶是入眼金塵。
常知般若如大火聚,近之則焦首爛額。
惟存不退轉一念,生與同生,死與同死,自然與道相符。
脫使未悟之際,千釋迦、萬慈氏傾出四大海水,入汝耳根,總是虗妄塵勞,皆非究竟。
師聞,不覺悚然汗下。
一日有省,趨告本曰:印原撞入銀山銕壁去也。
本曰:既入銀山銕壁,來此何為?
師釋然領解。
本因囑曰:善自護持。
復參虗谷陵、古林茂、東嶼海、月江印,諸老咸以師子兒稱之。
會清拙澄歸國,載師同返,遐邇欽敬。
初出主甲州之慧林,歷遷八剎,後住相州之建長。
一日示疾,謂侍者曰:時至矣,可持觚翰來。
乃曰:吾塔已成,未書額耳。
大書心印二字,端坐而逝。
初,門人欲畵師像,預索讚語。
師作一圓相,題其上曰:妙相圓明,如如不動。
觸處相逢,是何面孔?
世壽八十,僧臘六十七。
雲南蒼山念菴圓護禪師大理人。
因讀證道歌,契入叚氏,稱為弘辨大師,參中峰本。
師初號無念,本以羅什捧鉢永嘉無念無生之旨扣之,師曰:我之無念,異平其所聞。
什師過在絕念不起,永嘉過在任念自起,二皆有念也。
我無念者,心體靈之,湛寂不動,如鏡鑑像,如燈顯物,未甞毫髮隱也。
惟洞徹法源者頗測,未易與纏情縛識者語也。
本深肯之,為作無念字說。
後受印記而歸,廣錄稱為護藏主焉。
師夢神授書法,凡書字時,右腕洞如水晶,人號為玉腕禪師。
所著有磨鏡法,并手書證道謌行世。
安寧太華無照玄鑑首座初為座主,善講經論,名著諸方。
遍遊天下,廣涉兩宗之門,深有悟入。
參高峰妙為首座。
妙示寂,再見中峰本,復為第一座。
本有曰:雲南鑑講主,越萬八千里路來兩浙,自相見至相別恰三年。
一日尋我客,中夜話湖山間,因舉宗門下數段,陳爛葛藤,不覺咬斷拇指。
臨別匇匇,不欲徵其罪犯,且放過一著,有積劫塵勞忽吹盡,黑龍潭下五更風之句。
師歸滇,為梁王所重,開太華山,大弘祖道。
門弟子數百,得師心印者五人。
及滅度,王親至葬所,奉全身塔于本山。
本聞師訃,親製文,遣侍者往祭之。
其略曰:我閱人之既多兮,如無照者。
非惟今少,於古亦稀。
我不哀無照之亡兮,哀祖道之既墜。
而今而後,孰與扶顛而持危?
對鑪薰於今夕兮,與山川草木同懷絕世之悲也。
晉寧盤龍蓮峰崇照禪師本州段氏子。
年十八,禮雲峰祝髮。
峰示與狗子佛性話,每以七日斷絕思想,疑之。
一日,聞伐木聲,忽大悟。
遂遊大方,見空菴等一十八員善知識,最後見天目本印可。
回滇,建盤龍寺居焉。
元至正壬午八月望,詔眾書偈,跏趺而逝。
身體溫軟,七日如生。
有彩虹貫天者三日,至今肉身現在。
所建有六梵剎,最崇麗焉。
般若誠禪師法嗣建寧府高仰山古梅正友禪師貴溪丁氏子。
依末山本受業,後參絕學誠,發明宗旨。
流寓江淮垂三十年,思得佳山水,結茅歸隱。
慕武夷幽勝,遂入閩。
初主南浦之天心。
元泰定天寶甲子,建陽簿蔣德懋洎長者陳益宗捨園作菴,迎師開山,勅額大覺妙智。
室中每舉狗子無佛性話,鉗錘勘驗,不少假借。
結制,上堂:仰山結制,尋常活計。
眼裏放光,鼻孔黈氣。
遇饑而餐,遇困即睡。
諸方撒土揚沙,高仰心空。
及第, 上堂:九旬禁足,又過一半。
心地未明,如牽火鑽。
光陰莫虗度,了却閒公案。
平地無端捉得賊,老僧出來為汝斷。
解夏,上堂:九旬禁足,特地成錯。
三月安居,無繩自縛。
布袋解開,乾坤寥廓。
放去若龜毛,收來懸兔角。
試將兩眼挂虗空,一陣凉風生殿角。
小參:月落山頭慘,雲橫谷口陰。
欲明生死事,直見本來人。
還有會得本來人底麼?
良久,曰:夜靜不勞重借月,玉蟾常住太虗中。
師生于元世祖至元乙酉,寂于順帝至正壬辰。
說法二十九夏,住世六十八秋。
全身塔于本山。
智者義禪師法嗣杭州淨慈德隱普仁禪師婺之蘭谿趙氏子。
年十歲,依寶石演說院秋潭受業。
十四祝髮,二十參方時、了然、義弘、大辨之道于智者寺。
師往叩,機鋒觸發。
旋命侍香東陽,主道場,招師掌記。
復見南楚于雙徑,分座說法。
元至正乙未,出世西峰淨土。
戊戌,明高帝親帥大師至婺州,幸智者寺,詔師主之。
甲辰,遷淨慈。
一日,示微疾,屈指計曰:今夏五月矣。
左右曰:然。
師曰:八月八日最良,吾將逝矣。
至期,整衣端坐而逝。
世壽六十四,僧臘五十有三。
會語錄行世。
淨慈林禪師法嗣杭州止菴德祥禪師本郡人。
與同菴俱為平山嗣。
德業風雅,為時賢所重。
一日將涅槃,眾請說偈。
師忽倚座曰:者一隊噇酒糟漢,我爭如你何?
竟趨寂。
金陵天界同菴易道夷簡禪師明洪武戊午,主南屏淨慈。
兵燹之餘,殿堂鐘鼓為之一新。
父子繼席,傳為盛事。
二十五年,奉旨陞主大天界寺。
進院,上堂:毗盧遮那佛,願力周沙界。
一切國土中,恒轉無上輪。
者無上輪如何轉去?
卓拄杖,曰:轉也,轉也。
遂下座。
海門則禪師法嗣湖州弁山白蓮南極懶雲智安禪師嘉興沈氏子。
出家海寧淨妙。
謁天真,發明別傳之旨。
韜光晦迹,交聘不赴。
晚居弁山之白蓮。
示眾:萬法歸一,無孔銕鎚當面擲;一歸何處?
抹過西天并州土。
青州布衫重七斤,寒巖古木璚華春;仁者殷勤問端的,孃生鼻孔從來直。
倘然言下解知歸,九九方明八十一。
後退歸淨妙。
示寂,塔于弁山。
所著有南極語要。
華頂覩禪師法嗣處州福林白雲智度禪師麗水吳氏子。
年十五,從禪智空中假薙髮,習定楞伽菴。
越數夏,出遊七閩,徧歷諸方,無可其意者。
旋還里,築室以居,名福林。
後參靈石芝于淨慈,謁斷崖義于西峰,俱不契。
聞無見覩說法華頂,往叩之曰:西來密意,未審如何?
覩曰:待娑羅峰點首,却向汝道。
師擬進語,覩便喝。
師曰:娑羅峰頂,白浪滔天。
花開芒種後,葉落立秋前。
覩曰:我者裏無殘羹餿飯。
師曰:此非殘羹餿飯而何?
覩頷之。
遂服勤數載,辭去。
覩囑曰:昔南嶽受大鑑記莂,後得馬祖授以心法。
鍼芥相契,不在多言。
弗掉三寸舌誑人,須真正見解,著于行履,方為報佛深恩耳。
師佩服之。
復往長沙,見無方普雲居,謁小隱。
元至正甲午,還福林。
尋主龍泉普慈,移茅山,遷武峰。
明高帝洪武己酉,詔徵天下高僧,建法會于蔣山。
師應詔,會事戒嚴。
還至杭州,居虎跑。
明年,示微疾,仍回福林。
沐浴更衣,索筆書偈曰:無世可辭,有眾可別。
大虗空中,何必釘鐝。
擲筆而逝。
壽六十七,臘五十三。
闍維,舍利五色,齒牙數珠皆不壞。
建塔于院西。
天童一禪師法嗣杭州徑山呆菴敬中普莊禪師台之仙居袁氏子。
依天童左菴芟染,久之不契。
出遊,參了堂一于天寧。
一問:何來?
師曰:天童。
一曰:冐雨衝寒,著甚死急?
師曰:正為生死事急。
一曰:如何是生死事?
師以坐具作摵勢。
一曰:敢來這裏捋虎鬚?
參堂去。
一日,室中舉庭前柏樹子話,師擬開口,一劈口便掌,從此悟入。
初出世撫州北禪,後遷雲居。
明高帝洪武癸酉,詔徵天下高行沙門,師應詔對揚稱旨。
是年秋,銜命祀廬山。
禮成,詔主徑山。
僧問:如何是雲居境?
師曰:路轉溪迴空院靜。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太平時代自由身。
曰:人境已蒙師指示,願聞一句接初機。
師曰:無毛鷂子貼天飛。
問: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時如何?
師曰:達道者方知。
曰:和尚何得干戈相待?
師曰:捉賊不如嚇賊。
曰:明眼人瞞他一點不得。
師曰:情知你不是好心。
師甞勘僧曰:近奉公文,務要打點上座。
曰:某甲不是奸細。
師曰:也須勘過始得。
曰:和尚莫倚勢欺人。
師展手曰:把將公驗來。
僧擬議,師便掌。
一僧曰:久聞和尚有此機要。
師曰:山僧失利。
一僧問:承聞和尚有打點之機,是否?
師熟視曰:汝來自首那?
曰:學人掀倒禪床去也。
師曰:汝是甚處人?
曰:高著眼。
師曰:這依草附木底精靈。
師一日問新到:我這裏虎狼塞路,荊棘參天,上人到來,有何忙事?
曰:特來禮拜和尚。
師曰:入門一句則不問,脚跟下草鞋甚處得來?
僧擬議,師便喝。
又問:昨離何處?
曰:廬山。
師曰:不勞再勘。
師鏟草次,僧問:者片田地,幾時剗得乾淨?
師舉起鋤頭,曰:未審上座喚作甚麼?
僧無語,師拋下鋤頭,曰:這片田地,幾時剗得乾淨?
問:騎虎頭,收虎尾,中間事作麼生?
師曰:渠儂得自由。
曰:只如古人道:我也弄不出。
意旨如何?
師曰:入水見長人。
問:九重天上承恩澤,五髻峰頭據祖關,四海禪流齊側耳,願聞一曲萬年歡。
學人上來,請師舉唱。
師曰:須彌頂上擊金鐘。
曰:與麼則過量人明過量事,太平時唱太平歌。
師曰: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曰:和尚遠辭京國,近到徑山,如何是不動尊?
師曰:待盋盂峰𨁝跳,即向汝道。
曰:適聞疏中道:千年枯木逢春,一代曇華現瑞。
可謂誠實之言。
師曰:汝用許多心識計較作麼?
曰:龍象筵開當此日,等閒掣取錦標歸。
師曰:不是龍門客,切忌遭點額。
僧請益,師曰:汝自己分上少箇甚麼,却來請益?
僧擬對,師曰:只知貪程,不覺蹉路。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盋盂口向天。
曰:此是古人底。
師曰:老僧用得恰好。
曰:如何是奇特事?
師曰:千年田,八百主。
曰:學人不會。
師曰:至今將不去,留與老農耕。
問:如何是道?
師曰:水落崖石出。
曰:只如先德云:山上有鯉魚,井底有蓬塵。
意作麼生?
師曰:見之不取,思之千里。
上堂,舉雲門曰:平地上死人無數,出得荊棘林是好手。
時有僧曰:恁麼則堂中上座有長處。
門曰:蘇嚧蘇嚧。
師曰:雲門與麼道,雲居則不然。
平地上活人無數,入得荊棘林是好手。
忽有人出來說長說短,拈拄杖劈脊便打。
何故?
水流溼,火就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示眾:夫為宗師者,不得已垂示一言半句,無非為學者抽釘拔楔,解粘去縛。
譬如善舞太阿,自然不傷其手。
近代據師位,訓學徒,記持文字,崇飭語言,誇耀後世,增長惡習,不知有自己出身之路。
如衣壞絮,行棘林中不能自由。
少林直指之宗,於此墜地,良可痛傷。
汝輩行脚,各須帶眼,莫教墮他網中,出頭不得。
只如古人道:入此門來,莫存知解。
若約山僧見處,直饒知解頓忘,猶是門外漢。
到這裏,須辨緇素始得。
珍重!
上堂:觸目不曾道,運足安知路?
古人與麼道,大似勞而無功。
山僧見處,也要諸人共知。
驀拈拄杖卓一下,曰: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
浴佛,上堂:真佛無形,浴箇什麼?
毗藍園裏,妄見空華。
雲門令行,不到今日。
驀拈拄杖,召大眾,曰:今日事作麼生?
昆明池裏失却劒,曲江江上撈得鋸。
卓拄杖,下座。
上堂:老僧開荒時,于法堂基上掘得一箇鈯斧子,久聚兄弟。
若有用得著者,兩手分付;若是荷負不去,老僧收得來,著甚死急?
不如颺向擸𢶍堆頭,從他日炙風吹去也。
驀拈拄杖,卓一下,曰:鞭起銕牛耕大地,誰能井底種林檎?
上堂,舉:盤山示眾:心月孤圓,光吞萬象。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忘,復是何物?
洞山白:光境未忘,復是何物?
師曰:二尊宿弄物不知名,各與二十拄杖。
不見道:見義不為,何勇之有?
冬至,上堂,舉:洞山冬夜與泰首座喫果子次,問曰:有一物,明如日,黑如漆,常在動用中。
動用中收不得,過在什麼處?
座曰:過在動用中。
洞山令侍者掇退果桌,師曰:當斷不斷,反招其亂。
若是徑山見他道過在什麼處,便與掀翻果桌,亦使洞山知有宗門上向爪牙,今日兒孫不致寂寥。
雖然,也須脚踏實地始得。
拈拄杖,曰:不向藍田射石虎,何人知是李將軍?
卓拄杖,下座。
上堂:一迷一切迷,一悟一切悟,一暗一切暗,一明一切明。
所以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
聖人若會,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同聖人。
到這裏,塵勞煩惱,菩提解脫,縛作一塊。
且道非非想天,即今有幾人修因證果?
拈拄杖曰,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日從今日始,拄杖子亦從今日始。
卓拄杖曰,擊碎三元三要門,普天匝地清風起。
上堂,舉玄沙因鼓山至,畫一圓相。
山曰,人人出者箇不得。
沙曰,情知你向驢胎馬腹裏作活計。
山曰,和尚又作麼生?
沙曰,人人出者箇不得。
山曰,和尚為甚恁麼道得,某甲恁麼道不得?
沙曰,我得你不得。
師曰,玄沙與鼓山,難兄亦難弟。
若要出得者箇,總欠悟在。
雪竇曰,只知貪觀白浪,不知失却手橈。
緇素眼何在?
驀拈拄杖畫一畫曰,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闌干。
浴佛,上堂,舉藥山因遵布衲作殿主,浴佛次,乃問曰,汝只浴得者箇,還浴得那箇麼?
遵曰,把將那箇來。
山休去。
師曰,藥山能縱不能奪,布衲能奪不能縱,總未具超宗眼在。
黃龍南曰,二尊宿一出一入,未見輪贏。
三十年後不得錯舉,早是錯下名言。
徑山見處,也要諸人共知。
今日殿中普請浴佛,者箇那箇不得動著。
杓柄到手,更莫顢頇。
擊拂子曰,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成祖永樂癸未十月二十三日,示寂于不動軒。
世壽五十八,僧臘四十五。
闍維,烟焰所至,舍利如貫珠。
塔于凌霄之陽。
壽昌源禪師法嗣明州天童元明原良禪師寧海周氏子。
初住瑞巖,後遷天童。
有侑宏智辭塔曰:嗚呼!
山不讓塵,故能成其高;海不讓流,故能成其深。
師非宿備六度萬行之願輪,則曷由樹斯大法之功于古今?
聖人出興,作百世師,千載一時,惟師得之。
巍巍窣堵,鎮茲東谷,洞上一宗,真規始復。
昭告菲詞,深勒崖谷,願師再來,為法作則。
天界信禪師法嗣溫州江心覺初慧恩禪師久依孚中信,信居護龍河上,師甞分座說法。
後信示寂,師出世建業之聖泉,次遷永嘉雅山。
未幾,江心虗席,郡守疏請師主之。
凡見人參叩,便高聲示之曰:休去,歇去。
有再問,則以棒趂出。
所著有三會語錄。
徑山悅禪師法嗣越州慈谿定水見心來復禪師南昌豐城王氏子。
生而頴異,自幼有脫塵志。
元至正壬午,祝髮于邑之西方寺。
走雙徑,謁南楚。
久之,乃得證入,命掌內記。
無何,避兵會稽,遂主慈谿定水,煥然起廢。
以干戈間阻,不能省母。
作室于㵎東,名蒲菴,取陳尊宿義。
後遷鄞之天寧,杭之靈隱。
示眾,舉城東老姥不欲見佛因緣。
頌曰:佛身光現紫磨金,大地羣靈悉共欽。
兩眼生來不願見,老婆真有丈夫心。
舉文殊維摩各說不二法門。
頌曰:妙喜天中問疾過,機先勘破老維摩。
剎塵常說虗空聽,一默相酬早是多。
舉文殊令善財採藥。
頌曰:是藥拈來會得麼,神方不必問耆婆。
若言殺活全工巧,大地羣生病轉多。
舉馬祖遣人送圓相上徑山。
頌曰:緘回特地謝殷勤,海月山雲見處親。
莫怪南陽太饒舌,乾坤誰是不疑人。
舉僧問馬祖離四句絕百非。
頌曰:一幅冰綃五色新,玉梭巧織鳳池春。
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鍼度與人。
舉百丈侍馬祖遊山,野鴨子飛過。
頌曰:野鴨羣飛過去忙,馬祖見處只尋常。
直饒扭得鼻頭破,也是喪車後藥囊。
舉石鞏張弓接三平。
頌曰:石鞏何曾解挽弓,還他有力獲全功。
蒿枝不用施金鏃,射透須彌百萬重。
一弓兩箭了平生,未發機先毒已萌。
殺活要須親破的,扣弦三下是虗聲。
舉靈雲見桃花玄沙未徹頌曰:盡向長安踏早春,紫騮隨處逐芳塵。
年年歌管東風裏,解識桃花有幾人。
明高帝洪武戊申,以高僧徵召至京,賜食內庭,慰勞優渥。
適建鐘山大會,勅師陞座說法,復命蜀王椿從師問道。
師答蜀王問參禪法要曰:禪宗正脉,以心傳心。
單提徑示,直接上根。
不涉言詮,不存知解。
如擊石火,似閃電光。
見即便見,了即便了,得即永得。
一聞千悟,獲大總持。
用而無盡,體不可窮。
若乃展轉思量,取舍分別,悉屬邪禪邪道,非菩提智。
生死到來,總用不著。
是則參須實參,悟須實悟。
良由自證,非假他求。
所以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謂之教外別傳。
其接二祖可大師,祇是點示心體,使之自悟。
及徵所得,乃曰:了了常知,言不可及。
達磨方與印證曰:即此是自性清淨心,更勿疑也。
當時二祖所言知字,正是親證心體。
葢心是名,以知為體。
此知乃靈知之知,具含眾妙,性自神解。
不藉緣生,不因境起。
不是作意運想思慮而知,直是真淨明妙,虗徹靈通,徧應無窮,了然常知。
眾生由迷此知,即起我相。
若了此知,剎那成佛。
大抵互古互今,通凡徹聖,別無異法,惟是一心。
此心即法,法外無心;此法即心,心外無法。
豈不見文殊師利告妙德菩薩言:三界之中,以心為主。
能觀心者,究竟解脫;不能觀者,究竟沈淪。
首楞嚴經亦曰:眾生迷悶,背覺合塵,故發塵勞,有世間相。
我以妙明,不生不滅,合如來藏;而如來藏,惟妙覺明,圓照法界。
是故于中,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小中現大,大中現小;不動道場,徧十方界;身含十方,無盡虗空;于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
是知欲證菩提,即心而已。
離心無佛,離佛無心;了了識心,惺惺見佛。
此實妙明真覺,圓照無礙,非智可測,惟證乃知。
大凡參學日用,心體不明,為境所轉,妄生顛倒;心體若明,如晝見色,分明無惑。
故先德曰:若心馳散,即當攝來,令住正念。
其正念者,當知惟心,無外境界,即便此心,亦無自相,念念不可得。
故又曰:迷時人逐法,悟了法由人。
葢迷時是執心為境,被境所奪,法有千差;悟時是了即境即心,塵塵合道,法法全真,出沒卷舒,一切由我。
為是從上已來,禪門相傳,單提直指,總無許多言解。
但了即心是佛,頓紹祖位,便坐覺場。
如迦陵鳥在殻,而聲壓羣禽;似好堅樹出地,而高升眾木。
且如大乘頓教頓修之人,一念不生,即名為佛。
豈論積功累德,劫號次第,而後為證果哉。
葢一切眾生,心本是佛。
以妄念起故,乃為眾生。
若一念妄心不生,何為不得佛。
又如華嚴經曰:佛子,無一眾生,不具如來智慧。
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若離妄想,則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即得現前。
此吾祖所謂圓解圓修,一超直入,而功高累劫者,豈誑語耶。
但今時人,多信不及,見不親,行不到。
若信得及,見得親,行得到,晝夜心無間斷,寤寐一如。
返照靈源,直性顯現。
無法不達,無理不融。
自然應用普周,縱橫任運。
到者田地,不愁佛不解語。
雖在生死,常入涅槃。
雖處塵勞,當居淨剎。
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
菩提不修而自成,煩惱不斷而自除。
境智雙泯,情謂俱忘。
當體即真,一心不動。
今殿下宿具正信,佛法緣熟。
識詣見超,心體已明。
有大力量,不用堆堆兀兀,竟日窮年。
但只圓解圓修,于出入起居,語默動靜,乃至應事接物,發號施令,一切處,一切時,念起即覺,常覺不昧。
澄慮忘情,久而自契。
此三祖所謂虗明自照,不勞心力。
又曰: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
于此直下薦得徹去,則是無為而為,無修而修,無得之得,無功之功,無證之證,最為切當,最為省要。
昔閩王請羅山閒開堂演法,山陞座,方收斂僧伽黎,乃曰:珍重。
便下座。
閩王近前,執山手曰:靈山一會,何異今日。
看他羅山作家,不假言說,而閩王天鑒,自出常情。
後來洞山聰曰:羅山忍俊不能禁,大展家風吼一音。
紙墨如山書莫盡,衲僧休向義中尋。
此古人直捷指示處,宗眼明白,與眾不同,正所謂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豈在揚眉瞬目,鼓唇動舌耶。
貧僧恁麼忉怛,早是畵蛇添足,冐凟睿聽。
然蒙賜問,不容緘默,冀國政之暇,大圓照中,少加垂覧,亦見靈山宿願,不忘祖道,不勝至幸也。
復答晉王問禪要曰:二月二十日,敬奉令旨,示諭佛法自心所得者,敢不披露愚衷,僭陳萬一。
殿下以菩薩應身,乘願再來,弘護佛法,善世利生,於統理國務之暇,常切究竟佛祖一大事因緣,此實不忘本願故也。
但于日用,放捨諸緣,休息萬念,念起即覺,常覺不昧,行住坐臥,飲食起居,應事接物,看得力不得力,勿隨事物轉,涉他機境。
葢世間萬事萬理,皆出于心,心若了時,無法不了。
所以曰: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
故知心無自性,緣起即空,不用多工,最為省要。
法華經曰: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與實相不相違背。
華嚴經曰:不壞世間相,而成出世間法。
先德曰: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
此乃佛祖直指示人處。
若日用工夫,目前事物,莫管他是善是惡,是逆是順,是淨是穢。
譬如寶鑑當臺,洞照研醜,物來即應,物去不留。
不要起一念分別揀擇心,亦不要問他靜時鬧時,苦時樂時,儘與盡力真實做去。
若到無理會處,却是好消息,便與一時放下。
忽然知解兩忘,人法雙泯,即是大休歇,大自在,大安樂時節也。
昔有國王問波羅提尊者曰:何者是佛?
尊者曰:見性是佛。
王曰:師見性否?
尊者曰:我見佛性。
曰:性在何所?
尊者曰:性在作用。
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
尊者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
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
尊者即曰:在胎曰身,處世名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齅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徧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
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此便是究明自性底榜樣。
殿下宿具般若種智,必能照了,奚俟鄙言。
惟大圓鏡中,以心印心,羣生幸甚,佛法幸甚。
後坐黨被逮,受刑時年七十餘矣。
物論哀其無辜。
嗚呼,其定業若是耶。
所著有蒲菴集及蒲菴外集行世。
靈隱明禪師法嗣杭州淨慈休菴無旨可授禪師台之臨海李氏子。
年十二,從季父沙門仲智於石門寺。
十九得度為大僧,參普覺于靈隱。
問答之頃,疑情頓釋。
元至正丙戌,出世台州安聖。
閱五年,遷隆恩。
又二年,補真如。
明年,行宣政院選主龍華,一坐十三夏。
明洪武癸丑,杭之中竺以府侯之命,請師主之。
至則淨慈諸耆舊相與力爭,屢却不聽。
不得已,強居二載,撾鼓告退。
一日示疾,召左右曰:吾逝矣。
左右進觚翰,師麾去曰:吾宗本無言說。
泊然而寂。
世壽六十九,僧臘五十。
火浴齒牙,貫珠不壞。
設利光瑩,色如金晶。
其徒斂諸不壞并遺骼,歸龍華塔而藏焉。
南嶽下二十四世伏龍長禪師法嗣蘇州鄧尉萬峰時蔚禪師溫州樂清金氏子。
襁褓中,見僧即微笑合掌。
年十三,從演慶昇受業,便知有向上宗乘。
十六得度,十九至杭受具戒,參虎跑止岩。
岩令參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話,遂往明州達蓬山佛趾寺側卓菴,晝夜力參。
一日,聞寺主舉溈山踢倒淨瓶公案,驀地觸發,說偈曰:顛顛倒倒老南泉,累我工夫却半年。
當下若還親薦得,如何不進劈胸拳?
遂往謁無見覩于華頂,覩囑師住山,仍返達蓬,單丁十載。
後聞伏龍長提唱,直造叩見。
長曰:將什麼來與老僧相見?
師豎起拳,曰:者裏與和尚相見。
長曰: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
師曰: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印潭。
長曰:莫要請益受戒麼?
師掩耳而出。
明日,普請砍松次,師拈圓石作獻珠狀,曰:請和尚酬價。
長曰:不值半文錢。
師曰:瞎。
長曰:我也瞎,你也瞎。
師曰:瞎!
瞎!
即呈偈曰:龍宮女子將珠獻,價值三千與大千。
却被旁觀人抉破,誰知不值半文錢?
長謂左右曰:蔚山主頗有衲僧氣息。
遂命居第一座。
一日,長陞座,舉: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
師出眾,震聲一喝,拂袖便出。
乃卓菴於蘭溪之嵩山,凡九載。
長嘗寄偈曰:鬱鬱黃華滿目秋,白雲端坐碧峰頭。
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
三為手書招之,愛重彌至,旋𢌿以法衣頂相。
僧問:如何是嵩山境?
師曰:四面好山擎日月,一湖秋水浸青天。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三仙描不就,終不與君傳。
問:如何是目前事?
師曰:眉毛眼上橫。
曰:莫是他安身立命處也無?
師曰:錯認定盤星。
二僧參,師問:那裏來?
僧曰:隴西。
師曰:我聞隴西有鸚鵡,是否?
僧曰:是。
師曰:還會吟詩作賦麼?
僧曰:會。
師曰:會吟什麼詩?
試道看。
僧無對,師便打,曰:妄語漢,汝不從隴西來。
復問:第二位道看。
僧作舞勢,師曰:是即是,爭奈口口不同。
自代曰:上大人,丘乙己。
開堂,拈香畢,乃曰:千聖難明不了因,遞代相傳古到今。
今日嵩山重舉似,銕樹花開別是春。
向無影樹下打眠,宏開飯店;於虗空背上經行,大闡宗乘。
塵塵剎剎全彰,物物頭頭合轍。
擊碎魔王窠臼,斷送衲子命根。
不作奇特商量,不作元妙解會。
直得淨名杜口,共贊昇平。
巖頭密啟,咸宣至化。
正與麼時,祝聖報恩一句作麼生道?
一片定光輝宇宙,直教萬國奉君恩。
上堂,舒兩手曰:大開方便門,便從這裏入。
復握拳曰:閉却牢關,說家裏話。
且道不開不閉一句又作麼生?
良久,斂僧伽黎,下座。
上堂:三世諸佛如是說,歷代祖師如是說,天下老和尚如是說,嵩山亦如是說。
若有不如是說者,與他三十棒。
若有如是說者,亦與他三十棒。
何故?
卓拄杖曰:嵩山門下,令不虗行。
上堂:月頭是初一,光明漸漸出。
月尾是三十,光明何處覓?
假饒老釋迦,也道拈不出。
拈得出,萬事畢。
有人道得出,來道看。
如無,嵩山與諸人露箇消息。
展兩手曰: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後遊姑蘇,鄧尉喜其山水盤結,遂駐錫焉。
未幾,四眾咸集,成大伽藍,名曰聖恩。
明高帝洪武辛酉正月二十九日,集眾曰:老僧時節至矣。
即說偈曰:七十九年,一味杜田。
懸崖撒手,杲日當天。
語畢,泊然而寂。
奉全身瘞于院西,塔曰永光。
世壽七十九,僧臘六十。
杭州天龍水菴無用守貴禪師婺之甄氏子。
十八歲往投里之康侯山芟染。
泰定間游浙西,適值千巖長居龍華,師叩之,默有所契。
龍華去天龍密邇,大道平,力圖起廢,挽師與長主之。
會長去烏傷,師與俱焉。
元至正丙戌,復謁中峰,羣疑頓釋。
旋退居嘉禾,一夕夢大道曰:我已棄人間世。
師驚疑,拏舟訪之,由是復主天龍。
辛丑八月一日,忽索筆書偈曰:一蝸臭殻,內外穢惡。
撒手便行,虗空振鐸。
天龍一指今猶昨。
擲筆而逝。
行省丞相達識銕木爾為主後事,築慈濟塔院于天龍西岡,奉全身瘞焉。
師生平不畜長物,寒暑一衲,律身甚嚴。
嘗墮一齒弟子函櫝中,生舍利五色。
世壽七十有二,僧臘五十有五。
松江府華亭松隱唯菴德然禪師里之張氏子。
幼從無用貴祝髮,徧叩諸方,未有所契。
後於千岩會中聞上堂語,豁然悟入。
甞見石屋珙,謂師曰:子緣當在華亭。
因書松隱二字授之,師遵懸記。
歸里,築室於郭滙之陽,遂名松隱,足不踰閫者三載。
甞刺血書華嚴,有天花滿庭之異感,居民為建寶坊。
洎千岩遷化,眾請師繼席。
開堂日,僧問:遠離松水,來據龍峰。
海眾臨筵,請師祝聖。
師曰:萬年松在祝融峰。
曰:祝聖已蒙師指示,列祖家風事如何?
師曰:冬到寒食一百五。
曰:莫便是和尚為人處也無?
師曰:斧頭是銕作。
曰:恁麼則龍門無宿客也。
師曰:早已點額。
曰:若不登樓望,焉知滄海深?
師曰:你道老僧眉毛有幾莖?
曰: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
師曰:蹉過不少。
問:承師有言: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還端的也無?
師曰:那裏得這消息來?
曰:賣金須遇買金人。
師便喝。
曰:金屑雖貴,落眼成翳。
又作麼生?
師曰:好向繡湖湖上看,月明夜夜散金波。
曰:三十年後,此話大行。
師曰:杜撰禪和,如麻似粟。
曰:大眾證明,學人禮拜。
師乃曰:第一義諦已被東白和尚一槌擊碎了也,未免向第二義門露箇消息。
山僧數年搓得一條龜毛索子,今日拈來,將三世諸佛、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却了也。
且道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森羅萬象、有情無情,甚處得來?
良久,曰: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
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興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師曰:這兩箇老漢同門出入,宿世冤家。
一人向孤峰頂上臥月眠雲,一人向十字街頭揚塵簸土。
點檢將來,二俱漏逗,各與三十拄杖。
且道新龍峰與麼提持,是賞渠?
是罰渠?
驀拈拄杖,卓一卓,曰: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
上堂: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
有來由,無途轍,六月炎炎撒冰雪。
文殊無處著渾身,普賢特地呈醜拙。
是真說?
非真說?
若無閒事挂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喝一喝。
謝藏主維那,上堂:天無門,地無戶,俊快衲僧一任來去。
藏裏摩尼照徹十方,洞裏桃花千葩競吐。
假劫外之春風,應今時之律呂。
海神夜半看鮫珠,眼光挂在扶桑樹。
喝一喝。
結制,上堂:煖氣相接,正在斯時。
深深冷灰裏,撥著星兒之火,向死柴頭上發機,燎起互天烈焰,燒却舜若多神面皮。
敢問諸人作麼生回避?
擲拄杖,下座。
上堂:今朝是初一,龍象如稻麻。
有事與無事,歸堂去喫茶。
上堂:達磨西來,不立文字。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大眾作麼生說箇見性成佛底道理?
良久,曰:幸無是瘡,勿傷之也。
結制,上堂:蠟人為驗,始于今日。
九十日中,推功辨的。
黃面老瞿曇,結住布袋頭。
百萬人天,咸皆受屈。
松隱結制,總不恁麼。
以手作搖櫓勢,曰:山僧即今駕無底銕船,普請大眾同入大圓覺海遊戲去也。
喝一喝,曰:看取定南鍼。
歲旦,上堂:元正啟祚,萬物咸亨。
驀拈拄杖,曰:拄杖子昨夜抽條,今朝吐蕊。
華開五葉,香徧大千。
且道還當得新年頭佛法也無?
卓拄杖一下,喝一喝。
臘八,上堂:明星一見出山來,剛道孃生兩眼開。
不是髑髏乾得盡,爭知春色上桃腮。
上堂:德山棒、臨濟喝,拈放一邊。
諸人脚跟下,道將一句來。
以拄杖畫一畫,曰: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示眾:佛是眾生界中了事漢,眾生是佛界中不了事人。
若欲決了此事,但向十二時中、四威儀內,折旋俯仰、與人酬酢處,看是什麼道理。
忽爾妄想滅、知見忘,突出自家一段光明,洞徹十虗,無絲毫隔礙。
始知佛與眾生本性平等,一身清淨、多身清淨,一世界清淨、多世界清淨,無一塵不是真如境界,無一剎不是解脫道場。
所以永嘉道: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
斯言豈欺我哉?
示醫士。
話頭一則耆婆藥,大藏諸經和劑方,抹過二途開口笑,不勞鍼砭起膏肓。
化燈油。
劫初一點光明種,猛烈工夫拶出來,瀉入碧瑠璃裏去,三千諸佛笑顏開。
坐禪銘。
參禪的的非細事,貴在當人發真志,真志不發願不堅,決定茫茫墮生死。
古德垂慈何大切,教人參元要直截,話頭一則重千鈞,盡力提持須猛烈。
進前退後知幾回,恰似冰爐煉生銕,冰爐煉銕真箇難,竭盡精神豈容歇?
驀然一拶火星飛,面門簉破通身熱,鉗鎚妙密始見真,手兮眼兮用處親。
就中煉出吹毛利,干將鏌鎁爭比倫,耿耿寒光耀空碧,在在處處興家國。
外道天魔盡喪魂,銕額銅頭俱失色,古今庫藏無此珍,天上人間何處覓?
殷勤為報參元人,趂此後生須努力。
明高帝洪武以有道徵,未幾以病還。
嘗曰:學佛法人無徒恃見地,一知半解濟得何事?
顧力行何如耳。
戊辰四月十四日示寂,塔全身於松隱。
婺州清隱蘭室德馨禪師義烏方氏子。
年二十四,投伏龍祝髮。
執侍數載,復徧參諸方。
久之歸覲,會千嚴遷化。
元至正壬辰,乃結茅城西,榜曰清隱。
後聖壽虗席,四眾請師主之。
蘇平仲甞過訪,寒溫之外,不措一辭。
蘇曰:千巖老師見客,口如懸河,娓娓不倦。
師今默然,何也?
師曰:道無隱顯,焉有語默。
昔吾先師未甞不言,然而未甞言。
今吾未甞言,然而未甞不言也。
蘇乃擊節稱賞。
明高帝洪武壬子十一月十四日,示微疾,集眾訣別,端坐而逝。
留龕七日,顏色如生。
茶毗五色,舍利無數。
世壽七十,僧臘四十有六。
金華華山明叟昌菴主本郡浦江人。
縛茅于里之華山,往謁千巖,示以入道旨要。
旋歸,晝夜孳孳不怠。
一日,忽辭眾說偈曰:生本無生,滅亦無滅。
撒手便行,虗空片月。
語畢,端坐而逝。
時明高帝洪武丙辰十月三日也。
江寧天王山般若法秀禪師甞居婺之聖壽,為第一座。
元大德末,棲遲此山。
至正甲午,明高帝渡江,單騎入山,與話相契,時遣繆總制者送供焉。
師久之遊廬山,莫知所之,而所居佛龕亦無矣。
洪武丁卯,上憶其事,詔工部侍郎黃立恭諭之曰:朕渡江來,曾謁法秀禪師,與語,卓有識見,今其亡矣。
爾可選一辦道僧,即舊地重新創見一菴,以見朕意。
立恭乃舉僧紹義引見,受命而去。
於其山蓮菂上立菴,賜名般若禪院。
左春坊趨濟作般若禪院記,紀其事甚詳。
古梅友禪師法嗣潤州金山慈舟濟禪師西竺作禮曰:某甲拏得賊來,請和尚决斷。
師曰:贓在什麼處?
竺拍案一下。
師復往徵詰,復曰:諸佛不說,列祖不傳。
除却搖唇鼓舌,瞬目揚眉,還我到家一句來。
竺默然。
師曰:去聖時遙,尚有此子,善自護持。
一峰寧禪師西竺呈見解,師為勘驗,示偈曰:青山疊疊雨濛濛,師子金毛撥不通。
我也自知時未至,十回放箭九回空。
弁山安禪師法嗣杭州正傳院祖庭空谷景隆禪師姑蘇洞庭黿山陳氏子。
初見嬾雲安開示法要,後于虎丘禮石菴祝髮。
會菴遷靈隱,師相隨七載。
因往天目禮高峰祖塔,憩錫歲餘,忽有省。
入復造安求證,安為助喜。
後住碧岩。
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曰:此問最親切。
曰:覿露堂堂時如何?
師曰:途路未為真。
曰:南人如問雪,我道是楊花。
師曰:喚鐘作甕又爭得?
晚年于西湖修吉山卜地為生壙,築室以居,名曰正傳塔院。
復自製塔銘,其略曰:嗚呼!
死生一夢,骨塔奚為?
葢表佛法流芳,靈踪不斷,即幻明真,以致佛祖命脉源遠流長矣。
幻身雖滅,佛性不遷。
後之來者,見窣堵崚嶒,峰巒蒼翠,鳥鳴喬木,泉瀉幽巖,不馳外境,不執內心,盡忘愛惡,陶然泰和,始知法界為身,虗空為口,萬象為舌,晝夜說法,未甞間斷。
于此見得明,透得徹,如醉忽醒,廓然領悟,便見佛祖不曾涅槃,老僧不曾圓寂。
大圓鏡中,覿面相見;西來祖意,兩手分付。
大千沙界,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
嬾雲和尚是景隆受業師之受業師。
景隆心法受印可于嬾雲,即南極安禪師也。
得臨濟正傳二十世,上泝天真,則無極源、雪巖欽。
前後嗣法,亦無定規。
前嗣後者,阿難嗣迦葉;後嗣前者,興化嗣臨濟。
理貫古今,詣實為至。
銘曰:廓周法界,空蕩無涯。
羣靈昇墜,恒無已時。
佛祖垂應,為導為師。
宿膺微幸,值斯化儀。
不善弘道,隨力所宜。
卒于武林,骨窆山崖。
窣堵奠安,山同壽期。
以幻歸幻,有為無為。
成住壞空,斯道坦夷。
正統癸亥春,景隆五十二歲著。
師所著有空谷集,尚直、尚理編。
福林度禪師法嗣金陵天界古拙俊禪師姑蘇松陵人。
年十三往越州日鑄寺出家,十五歲祝髮受具戒。
首謁石屋珙,次見三衢嬾牧,得禪定工夫。
復往叩古梅于高仰,禮拜起,即依實供通,梅打趂出。
如是三度被打,遂結伴歸里,立限壁觀九年,每三年燃一指,歷燃三指。
一日,忽然瞥地,乃往參福林法戰,相契,遂留首眾,時年二十八矣。
眾推出世,師遁跡出山,留偈曰:半載相依唱祖機,幾番談道奉嚴威。
出山便說歸時路,又是重添眼上眉。
韜光巖壑三十餘年,有平生最愛隈岩谷,三十年來嬾送迎之句。
明高帝洪武間,奉旨剃度千僧,至繁昌,眾請東廬山開堂普說。
示眾:禪之一字,亦是強名。
云何曰參?
在信而已。
擬議即乖,開口即錯。
若是發心不真,志不猛利,者邊經冬,那邊經夏,今日進前,明日退後,久久摸索不著,便道佛法無靈驗,却向外邊記一肚、抄一部,如臭糟甕相似。
是這般野狐精,直饒到彌勒下生,有甚交涉?
真正道流,若要脫生死,須透祖師關。
祖關透,生死脫,不是說了便休,要將從上諸祖做箇樣子。
趙州四十餘年不雜用心,為什麼事?
長慶坐破蒲團七箇,為什麼事?
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為什麼事?
乃至歷代真實踐履、尅苦勵志,為什麼事?
山僧今日口喃喃地引古驗今,為什麼事?
諸禪德,既有從上不惜身命、積功累德、妙悟親證底樣子,何不發大勇猛、起大精進,對三寶前深發重願?
若生死不明、祖關不透,誓不下山。
如是發願之後,截斷千差路頭,不與萬法為侶,向長連床上、七尺單前,高挂盋囊,壁立千仞,寬立限期,急下手脚,盡此一生做教徹去。
若辦此心,决不相賺。
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虗也。
成祖永樂丁亥,復奉旨于天界終老焉。
南嶽下二十五世萬峰蔚禪師法嗣蘇州鄧尉寶藏普持禪師繼席聖恩為第二代。
萬峰付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元絕正偏。
臨濟窟中師子子,燈燈續焰古今傳。
後示寂,塔于萬峰之側。
武昌九峰無念勝學禪師隨州應山陳氏子。
年九歲,從寶林無極受業。
初謁無聞,示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遂入嵩山,苦心研究。
一日有省,述偈曰:數載東山昏霧濛,凭欄終日待晴空。
夜來忽起霜天月,萬象全彰一鏡中。
由是奮志徧參。
後抵姑蘇,見鄧尉蔚,于喝下領旨。
蔚付偈曰:五派傳來臨濟宗,入門一喝露全鋒。
老婆心切能容易,試看泥蛇化作龍。
後回寶林,道風遐著。
繼住九峰。
明高帝洪武壬戌,孝慈皇后賓天,楚王延聘諸山名衲集于洪山,見師道容,驚異,特留邸舘,請問法要。
高帝聞之,召見便殿,賜坐,應對稱旨,禮遇優渥。
欲留主京剎,師力辭,命中官送還九峰。
丙子,御製懷僧無念詩文一軸,并緘松實、松華,命中官賷送山中,諭慰淳切。
敕曰:前者僧無念,戒行精于皎月,定慧穩若巍山。
暫來一見,此去常懷。
懷之不已,茲特遣人就見,賷有松實、松華之供,兼以詩文勞之。
師亦以偈進曰:萬機之暇究真元,百草頭邊佛祖禪。
毛孔徧含塵剎土,毫端現出性中天。
定回坐看雲橫谷,行樂閒觀石湧泉。
林下衲僧何以報,祝延聖壽萬斯年。
中官回奏,上大悅。
成祖永樂甲申三月二十九日,集眾說偈曰:世尊七十九,無念八十年。
踏翻華藏海,依舊水連天。
泊然而逝。
奉全身塔于師子岩,諡清福廣慧禪師。
遣官致帛,命詞臣撰塔銘。
海舟普慈禪師蘇州甞熟錢氏子。
幼出家破山,聽楞嚴,至但有言說都無實義處,有疑,往參萬峰,問: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如何是實義?
峰劈頭兩棒,攔胸一踏,曰:只者是。
師起四:是即是,太費和尚心力。
峰然之,付以偈曰:龜毛付囑與兒孫,兔角拈來要問津;一喝耳聾三日去,箇中消息許誰親?
居士沈貫問:修多羅教如標月指,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此理如何?
師舉手,曰:指耶?
月耶?
士罔措,師拍案一下,士釋然有省。
果林首座僧參次,師擲下蒲團曰:汝試道看。
僧曰:只此消息,本無言說。
破蒲團上,地迸天裂。
師曰:且道裂箇什麼?
僧擬議,師便打。
金山濟禪師法嗣建昌黃龍壽昌西竺本來禪師崇仁裴氏子。
七歲出家,十三參一峰寧,執侍七載。
一日,忽有省,偈曰:幾年外走喪真魂,今日相逢迥不同;身伴金毛石師子,回頭吞却銕崑崙。
峰寂,走見慈舟於金山,禮拜起,便問:某甲拏得賊來,請和尚斷。
舟曰:贓在何處?
師拍案一下,舟便喝。
復舉香嚴上樹話,反覆徵詰,遂承印可。
初住劒江壽聖,寧藩致書聘師,三往返不赴,僅答問道書,授慧光普照、頓悟圓通之號。
明成祖永樂乙酉,眾請開法壽昌。
上堂:天日高明暑漸隆,榴花噴火耀庭中;衲僧眼裏真機露,無位真人覿面逢。
直下知端的,擬議隔千重;要達己躬事,黃龍最上峰。
小參:了了了,一片長空光皎皎;休休休,雲自高飛水自流。
豁眼通身無向背,十方沙界任遨遊。
後住閩之杉關,重開福田。
壬寅十月八日,忽索筆書偈曰:這箇老乞兒,教化何時了?
顛顛倒倒只隨流,是聖是凡人莫曉。
咄!
來來來,去去去,海湛空澄,風清月皎。
書畢,趺坐而逝。
世壽六十八,僧臘五十五。
奉全身於法堂供養。
天界俊禪師法嗣東普道林無際明悟禪師蜀之安嶽通賢鎮莫氏子。
年十二棄家,初未遇人,習禪定工夫。
後參樓山清,清舉趙州無字話,師當下有省。
自此靠箇無字,如一座須彌山相似,行住坐臥常在定中。
一日坐次,忽然光明洞照,無一毫可得。
占偈有虗空包不住,大地載不起之句。
西江悟首座指見無念,會念謝世,遂參古拙俊。
禮拜次,俊謂侍者曰:這僧有福德相。
拈拄杖靠椅坐,命師供說行脚。
師為直敘,俊曰:你且去,我不知你者樣工夫。
一日復上方丈,俊震聲一喝,拈拄杖作打勢。
師呈身就棒,俊曰:我棒頭有眼,不打這般死漢。
拽拄杖便出,師拱立不動。
俊復還坐,驀劄問曰:大地平沉,你在什麼處?
師曰:全露法王身。
俊曰: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速道,速道。
師曰:不道。
俊曰:因甚不道?
師曰:亘古亘今。
俊曰:亘古亘今即且置,你在西州什麼物恁麼來?
師不語。
良久,俊曰:啞子得夢向誰說?
一日,俊為更號無際,師曰:恁麼則無際亦未在。
天下老和尚盡向這裏成道,歷代祖師盡向這裏成佛。
即今有說佛說祖底出來,盡教遣出門去,不如某甲這裏齁齁打睡。
俊笑曰:這漢此後不受人瞞去也。
師甞有走馬燈偈曰:團團馳走不停留,無箇明人指路頭。
滅却心中些子火,刀鎗人馬一齊休。
門下法嗣七人,有付法偈曰:我無法可付,汝無心可受。
無付無受心,何人不成就?
杭州虎跑性天如皎禪師四明周氏子,七歲患膓癰,醫剝生蟾蜍以治。
師見惕然曰:物我皆命,奈何害之?
奪而縱去。
父母奇之曰:此佛種也。
乃命出家,從正菴中芟染。
後謁古拙俊,一夕推簾,見月有省,乃曰:元來恁麼。
翌旦趨見俊,便震聲一喝。
俊曰:如貧得寶耶?
師曰:寶即不得,得即非寶。
俊曰:憑何如是?
師趨前問訊,叉手而立。
俊曰:還我向上一句來。
師便掩耳而出。
復呈偈曰:午夜推簾月一灣,輕輕踏破上頭關。
不須向外從他覓,只麼怡怡展笑顏。
俊為助喜。
度嶺至西坑築菴,影不出山者二十年。
明宣宗壬子,赴武林虎跑請。
臨終示眾曰:文章佛法空中色,名相身心柳上烟。
惟有死生真大事,殷勤辦了莫遷延。
大眾且道如何了辦?
良久曰:吾今無暇為君說,聽取松風㵎水聲。
語畢而逝。
奉全身塔于菴左,壽七十。
河南伏牛物外無念圓信禪師金臺高氏子。
出家受具,首見無際于隆恩,有省。
歸牛山,結茅三載。
復詣繁昌,參古拙俊。
俊問:何處來?
師曰:牛山。
俊曰:人在者裏,牛聻?
師曰:覿面不相識,全體露堂堂。
俊曰:雖然,怎奈頭角不全在?
師曰:某甲今日山行困。
俊復拈起竹篦,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上座作麼生?
師曰:有勞神用。
俊曰:未在,更道。
師便進前,奪竹篦擲于地。
俊軒渠大笑。
師曰:某甲罪過。
便作禮。
俊乃撫而印之。
師菴居三十載,開法伏牛。
示眾。
僧問:如何是即心即佛?
師曰:富兒易嬌。
曰:非心非佛又作麼生?
師曰:窮坑難滿。
僧沈吟。
師乃曰:若道即心即佛,大似好肉剜瘡;若言非心非佛,何異灸瘡加艾?
直饒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是平地喫交。
且道畢竟如何?
良久,曰:坐來拭几添香火,粥罷呼童洗鉢盂。
何密菴居士法嗣楊州素菴田大士世為江都名族,以弟子員屢試不第,遂一意空宗,猛力參究。
時何密菴太守唱道東南,士為入室高弟,鉗錘久之,頓付心印。
士乃手握竹篦勘驗僧徒,四方來學無不仰素菴為現在古佛,通國稱田大士而不名。
僧問:補陀路向什麼門出?
士曰:上座即今從什麼門入?
僧曰:抑勒人作麼?
士曰:看脚下。
僧擡頭進前三步,士曰:錯。
僧便退後三步,士曰:且道是你錯是我錯?
僧曰:未舉已前早知錯了也。
士曰:正好喫棒。
僧無語,士曰:若到諸方,分明舉似。
示眾:近來篤志參禪者少,纔提箇話頭便被昏散二魔纏縛。
殊不知昏散與疑情正相對治,信心重則疑情必重,疑情重則昏散自無。
示眾:大海不宿死屍,虗空不著五色,火聚不藏蚊蚋,無住法中不立迷悟。
如今參禪的將光影門頭自相覆,却入地獄如箭射。
示眾,舉張九成居士謁善權清禪師,問曰:此事人人本具,箇箇圓成,是否?
清曰:然。
士曰:因甚某甲無箇入處?
清出袖中素珠示之,士俯仰無對,清復袖之曰:是汝底拈取去,纔涉思惟即不是汝底。
士悚然。
一夕如廁,究柏樹子話,忽聞蛙聲,即有契入。
今日舉揚箇事,汝諸參學人切莫作談元說妙會,亦莫作思惟卜度會,到那及時及節去處,自然㘞地去也。
且道時節一句又作麼道?
僧誦經次,士問:誦什麼經?
曰:法華。
士曰:法華經六萬字,那箇字有眼?
僧罔措,士便打。
僧入門便拜,士喝:快走!
僧再拜,士曰:你討什麼碗?
僧喝,士便掌。
士居城之田家巷,以宅為菴,四方參扣之士日擁座下。
一日,與眾禪人茶話,忽然擲盞合掌,別眾而逝。
松隱然禪師法嗣道安禪師矢志礪行,有乃父風。
常行般若三昧。
明永樂丙申示寂,遺偈曰:不會掘地討天,也解虗空打橛。
驚起須彌倒舞,海底蝦蟇吞月。
踏翻生死大洋,說甚漚生漚滅。
世壽七十七。
五燈全書卷第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