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 第28卷
指月錄卷之二十八六祖下第十四世▲隆興府黃龍死心悟新禪師韶州黃氏子(傳作王),生有紫肉幕左肩,右袒如僧伽黎。
比壯,魁岸黑面如梵僧,以氣節盖眾,好面折人。
初謁棲賢秀鐵面,秀問:上座甚處人?
師曰:廣南韶州。
又問:曾到雲門否?
師曰:曾到。
又問:曾到靈樹否?
師曰:曾到。
秀曰:如何是靈樹枝條?
師曰:長底自長,短底自短。
秀曰:廣南蠻,莫亂統。
師曰:向北驢,只恁麼。
拂袖而出。
秀器之,而師無留意。
至黃龍謁晦堂,堂竪拳問曰: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
汝喚作甚麼?
師罔措。
經二年方領解,然尚談辯無所牴牾。
堂患之,偶與語至其銳,堂遽曰:住!
住!
說食豈能飽人?
師窘,乃曰:某到此弓折箭盡,望和尚慈悲,指個安樂處。
堂曰:一塵飛而翳天,一芥墮而覆地。
安樂處政忌上座許多骨董,直須死却無量劫來全(傳作偷)心乃可耳。
師趨出。
一日,聞知事捶行者,而迅雷忽震,即大悟。
趨見晦堂,忘納其屨,即自譽曰:天下人總是參得底禪,某是悟得底。
堂笑曰:選佛得甲科,何可當也?
因號死心叟。
謁喆禪師於嶽麓,喆問:是凡是聖?
師曰:非凡非聖。
喆曰:是甚麼?
師曰:高著眼。
喆曰:恁麼則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師曰:且道是凡是聖?
喆曰:爭奈頭上漫漫,脚下漫漫。
師仰屋作噓聲,喆曰:氣急殺人。
師曰:恰是。
拂袖便出。
謁法昌遇禪師,遇問:近離甚處?
師曰:某甲自黃龍來。
遇曰:還見心禪師麼?
師曰:見。
遇曰:甚麼處見?
師曰:喫粥喫飯處見。
遇插火箸于罏中,曰:這個又作麼生?
師拽脫火箸便行。
師室中問僧:月晦之陰,以五色彩著于暝中,令百人千萬人夜視其色,寧有辨其青黃赤白者麼?
僧無語,師代曰:個個是盲人。
王正言問:嘗聞三緣和合而生,又聞即死即生,何故有奪胎而生者?
師曰:如正言作漕使,隨所住處即居其位,還疑否?
王曰:不疑。
師曰:復何疑也?
王於言下領解。
師住翠巖時,翠巖有淫祠,鄉人禱禬酒胾無虗日。
師誡知事令毀之,知事辭以不敢掇禍,師曰:使能作禍,吾自當之。
乃躬自毀拆。
俄有巨蠎盤臥內,引首作吞噬之狀,師叱之,蠎遁,安寢無他。
雪堂行和尚拾遺錄載此事,云是齊安王祠,乃李主景遠也。
復云:師一夜夢神人峩冠而前,告曰:弟子為師所斥,不遑安處,欲之廣南假莊夫六十人。
師夢中諾之。
未幾,莊夫疫死者滿其數。
師後問學者曰:且道果有鬼神否?
若道有,又不打殺死心;若道無,莊夫為什麼却死?
答者皆不契。
適真淨會中元首座至,師如前問,元云:甜瓜連蔕甜,苦瓠連根苦。
師大喜之。
元乃辨才高弟也。
領雲巖,建經藏,太史黃庭堅為作記。
有以其親墓志鑱於碑陰者,師罵曰:凌侮不避禍若是。
語未卒,電光翻屋,雷擊自戶入,析其碑陰中分之視之,志已灰燼,而藏記安然無損。
晚屬疾,退居晦堂。
夜參,竪起拂子云:看!
看!
拂子病,死心病;拂子安,死心安;拂子穿却死心,死心穿却拂子。
正當恁麼時,喚作拂子,又是死心;喚作死心,又是拂子。
畢竟喚作甚麼?
良久,云:莫把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關。
有乞末後句者,師示偈曰:末後一句子,直須心路絕。
六根門既空,萬法無生滅。
於此徹其源,不須求解脫。
平生愛罵人,只為長快活。
政和五年十二月十三日晚,小參,說偈曰:說時七顛八倒,默時落二落三。
為報五湖禪客,心王自在休參。
十五日,泊然坐逝。
茶毗,設利五色。
後有過其區者,獲之尤甚。
閱世七十二,坐四十五夏。
塔於晦堂丈室之北。
▲隆興府黃龍靈源惟清禪師生南州武寧陳氏。
方垂髫,日誦數千言。
有異比丘見之,引手熟視,驚曰:菰蒲中有此兒耶?
告其父母,令出家。
年十七,為大僧。
見延安耆宿法安,安曰:汝苦海法航也,我尋常溝瀆耳。
黃龍心禪師是汝之師,亟行無後。
師至黃龍,泯泯與眾作息問答,茫然不知端倪。
夜誓諸佛前曰:儻有省發,願盡形壽,以法為檀,世世力弘大法。
初閱玄沙語,倦而倚壁起,經行步促,遺履俯取之,乃大悟。
以所悟告寶覺,覺曰:從緣入者,永無退失。
然新得法空者,多喜悅,或致亂。
令就侍者房熟寐。
洪覺範與師為法門昆仲,甞聞師論曰:今之學者,未脫生死,病在什麼處?
在偷心未死耳。
然非其罪,為師者之罪也。
如漢高帝紿韓信而殺之,信雖曰死,其心果死乎?
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効在什麼處?
在偷心已死。
然非學者自能爾,實為師者鉗鎚妙密也。
如梁武帝御大殿見侯景,不動聲氣,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矣。
諸方所說,非不美麗,要之如趙昌畵花逼真,非真花也。
政和七年九月十八日,食罷掩房,遣呼以栖首座至,敘說決別,乃起浴更衣,以手指頂。
侍者為淨髮訖,安坐而寂。
前十日,自作無生常住真歸告銘曰:賢劫第四尊釋迦文佛直下第四十八世孫惟清,雖從本覺應緣而生,而了緣即空,初無自性。
氏族親里,莫得而詳。
但以正因一念,為所宗承。
是廁釋迦之遠孫,其號靈源叟。
據自了因所了妙性,無名字中示稱謂耳。
亦臨濟無位真人,傅大士之心王類矣。
亦正法眼藏,涅槃妙心。
惟證乃知,餘莫能測者歟。
所以六祖問讓和尚,什麼處來。
曰,嵩山來。
祖曰,什麼物恁麼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假修證否。
曰,修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
祖曰,即此不汙染,是諸佛之護念。
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茲盖獨標清淨法身,以遵教外別傳之宗。
而揀云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然非無報化大功大用。
謂若解通報化,而不頓見法身。
則滯汙染緣,乖護念旨,理必警省耳。
夫少室道行,光騰後裔。
則有雲門偃奮,雄音絕唱於國中。
臨濟玄振,大機大用於天下。
皆得正傳,世咸宗奉。
惟清望,臨濟九世祖也。
今宗教衰喪,其未盡絕滅者,唯二家微派,斑斑有焉。
然名多媿實,顧適當危寄。
而朝露身緣,勢迫晞墜。
因力病釋俗從真,敘如上事,以授二三子。
吾委息後,當用依稟觀究。
即不違先聖法門,而自見深益。
慎勿隨末法所向,乞空文於有位。
求為志銘,張飾說以浼吾。
至囑至囑。
因自(應作目)所敘曰,無生常住真歸告。
且繫之以銘。
銘曰,無涯湛海,瞥起一漚。
亘乎百年,曷浮曷休。
廣漠清漢,歘生片雲。
有無起滅,隱顯何分。
了茲二者,即見實相。
十世古今,始終現量。
吾銘此旨,昭示汝曹。
泥多佛大,水長船高。
門弟子遵師遺誡,藏骨石于海會,示生死不與眾隔也。
▲龍興府泐潭草堂善清禪師謁黃龍,龍示以風幡話,久而不契。
一日,龍問:風幡話子作麼生會?
師曰:迥無入處,乞師方便。
龍曰:子見猫兒捕鼠乎?
目睛不瞬,四足踞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
子誠能如是,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究,萬無失一也。
師從是屏去閑緣,歲餘忽然契悟,以偈告龍曰:隨隨隨,昔昔昔,隨隨隨後無人識。
夜來明月上高峰,元來祇是這個賊。
龍頷之,復告之曰:得道非難,弘道為難。
弘道猶在己,說法為人難。
既明之後,在力行之。
大凡宗師說法,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
子入處真實,得坐披衣,向後自看,自然七通八達去。
師復依止七年,乃辭 韓子蒼,問大慧曰:清公如何?
慧曰:向聞其拈龐居士問馬大師不與萬法為侶因緣云:魚龍蝦蟹向甚處著?
若如此,亦浪得其名。
子蒼持此語達師,師曰:公向他道:譬如一人船行,一人陸行,二人俱至。
慧聞此語,乃曰:草堂得也。
▲吉州青原惟信禪師上堂。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祇是山,見水祇是水。
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
有人緇素得出,許汝親見老僧。
(更參三十年,迥無入處在。
)▲漳州保福本權禪師黃山谷初有所入,問晦堂:此中誰可與語?
堂曰:漳州權。
師方督役開田,山谷同晦堂往致問曰:直歲還知露柱生兒麼?
師曰:是男是女?
黃擬議,師揮之。
堂謂曰:不得無禮。
師曰:這木頭不打,更待何時?
黃大笑。
上堂,舉寒山偈曰: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
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老僧即不然,吾心似燈籠,點火內外紅。
有物堪比倫,來朝日出東。
傳者以為笑。
死心和尚見之,歎曰:權兄提唱若此,誠不負先師所付囑也。
▲太史山谷居士黃庭堅初謁秀圓通,語具圓通章。
自是遂著發願文,痛戒酒色,日惟朝粥午飯,銳志參求。
既依晦堂,乞指徑捷處。
堂曰:祇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
吾無隱乎爾者。
太史居常如何理論?
公擬對,堂曰:不是,不是。
公迷悶不已。
一日,侍堂山行次,時巖桂盛開,堂曰:聞木樨花香麼?
公曰:聞。
堂曰:吾無隱乎爾。
公釋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
堂笑曰:祇要公到家耳。
久之,謁死心新禪師,隨眾入室。
心見,張目問曰:新長老死,學士死,燒作兩堆灰,向甚麼處相見?
公無語。
心約出曰:晦堂處參得底,使未著在。
後左官黔南,道力愈勝,於無思念中,頓明死心所問。
報以書曰:往年甞蒙苦苦提撕,長如醉夢,依稀在光影中。
盖疑情不盡,命根不斷,故望崖而退耳。
謫官在黔南道中,晝臥覺來,忽爾尋思:被天下老和尚瞞了多少,惟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為也。
▲祕書吳恂居士字德夫。
參晦堂,堂謂曰: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你父母未生已前道將一句來。
公擬議,堂以拂子擊之,即領深旨。
連呈三偈,其後曰:咄!
這多知俗漢,齩盡古今公案。
忽於狼藉堆頭,拾得𧏙螂糞彈。
明明不直分文,萬兩黃金不換。
等閑拈出示人,祇為走盤難看。
▲隆興府兜率從悅禪師初首眾於道吾,領數衲謁雲盖智和尚。
智與語,未數句,盡知所蘊,乃笑曰:觀首座氣質不凡,奈何出言吐氣如醉人耶?
師面熱汗下,曰:願和尚不吝慈悲。
智復與語,錐劄之,師茫然,遂求入室。
智曰:曾見法昌遇和尚否?
師曰:曾看他語錄自了可也,不願見之。
智曰:曾見洞山文和尚否?
師曰:關西子沒頭腦,拖一條布裙作尿臭氣,有甚長處?
智曰:你但向尿臭氣處參取。
師依教,即謁洞山,深領奧旨。
復謁智,智曰:見關西子後,大事如何?
師曰:若不得和尚指示,洎乎蹉過一生。
遂禮謝。
師復謁真淨,後出世鹿苑。
有清素者,久參慈明,寓居一室,未始與人交。
師因食蜜漬茘枝,偶素過門,師呼曰:此老人鄉果也,可同食之。
素曰:自先師亡後,不得此食久矣。
師曰:先師為誰?
素曰:慈明也。
某忝執事十三年耳。
師乃疑駭曰:十三年堪忍執事之役,非得其道而何?
遂饋以餘果,稍稍親之。
素問:師所見者何人?
曰:洞山文。
素曰:文見何人?
師曰:黃龍南。
素曰:南匾頭見先師不久,法道大振如此。
師益疑駭,遂袖香詣素作禮。
素起避之,曰:吾以福薄,先師受記,不許為人。
師益恭。
素乃曰:憐子之誠,違先師之記。
子平生所得,試語我。
師具通所見。
素曰: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
師曰:何謂也?
素曰:豈不見古人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如是累日,素乃印可。
仍戒之曰:文示子者,皆正知正見。
然子離師太早,不能盡其妙。
吾今為子點破,使子受用得大自在。
他日切勿嗣吾也。
師後嗣真淨,如素所戒。
師室中設三語以驗學者。
一曰:撥草瞻風,祇圖見性。
即今上人性在甚麼處?
二曰:識得自性,方脫生死。
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
三曰:脫得生死,便知去處。
四大分離向甚麼處去?
張無盡以頌答三問,其一曰:陰森夏木杜䳌鳴,日破浮雲宇宙清。
莫對曾參問曾晳,從來孝子諱爺名。
其二曰:人間鬼使符來取,天上花冠色正萎。
好個轉身時節子,莫教閻老等閑知。
其三曰:鼓合東村李大妻,西風曠野淚沾衣。
碧蘆紅蓼江南岸,却作張三坐釣磯。
元祐六年冬,浴訖,集眾說偈曰:四十有八,聖凡盡殺。
不是英雄,龍安路滑。
奄然而化。
▲東京法雲佛照杲禪師謁圓通璣禪師,入室次,璣舉:僧問投子:大死底人却活時如何?
子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意作麼生?
師曰:恩大難酬。
圓通大稱賞之。
後數日,舉立僧秉拂,機思遲鈍,鬨堂大笑,師有慚色。
次日,特為大眾茶,安茶具在案上,慙無以自處。
偶打翻茶具瓢子,落地跳數跳,悟得答話,機鋒迅捷,無敢當者。
復至真淨處,因看祖師偈云: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
證得虗空時,無是無非法。
豁然大悟。
後出世時,上堂小參,常謂人曰:和尚紹聖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悟得方寸禪。
又言:和尚熙寧三年文帳在鳳翔府供申,當年陷了華山一十八州,你輩茄子瓠子那裏得知?
或曰:寶華王座上為甚麼一向世諦?
師曰:癡人,佛性豈有二種耶?
大慧宗門武庫云:法雲佛照杲禪師,甞退居景德鐵羅漢院。
殿中有木羅漢數尊,京師苦寒,杲取而燒之,擁罏達旦。
次日,淘灰中得舍利無數,諸座主輩皆目之為外道。
盖佛照乃丹霞輩流,非俗眼所能驗也。
又云:佛照杲和尚,初住歸宗,專精行道,未甞少懈。
深夜修敬罷,坐於僧堂地罏中,忽見二僧入堂,一人龐眉雪頂,一人少年,皆丰姿頎然。
杲心喜,自謂曰:我座中有如此僧。
須臾,二人出堂,杲襲其後,見入佛殿中,杲亦隨入。
燈影熒煌,罏中尚有火,杲炷香禮佛,二僧復出,亦襲其後。
至佛殿前,偶失所在,自念忘却香匣在殿內,回身取時,見殿門扃鑰,遂喚直殿行者守舜開門。
舜取鑰匙開門,見罏中香烟未散,香匣在寶階上,自不諭其故。
妙喜親見佛照說,時守舜在旁,猶指以為證。
▲隆興府泐潭湛堂文準禪師初謁梁山乘禪師,乘曰:驅烏未受戒,敢學佛乘乎?
師捧手曰:壇場是戒耶?
三羯磨梵行阿闍黎是戒耶?
乘大驚,師笑曰:雖然,敢不受教。
遂受具足戒於唐安律師。
既謁真淨,淨問:近離甚處?
師曰:大仰。
曰:夏在甚處?
師曰:大溈。
曰:甚處人?
師曰:興元府。
淨展手曰:我手何似佛手?
師罔措。
淨曰:適來祇對,一一靈明,一一天真。
及乎道個我手何似佛手,便成窒礙。
且道病在甚處?
師曰:某甲不會。
曰:一切現成,更教誰會?
師服膺,就弟子之列餘十年,所至必隨。
紹聖三年,真淨移居石門,衲子益盛。
凡入室扣問,必瞑目危坐,無所示見。
來學則往治蔬圃,率以為常。
師謂同行恭上座曰:老漢無意於法道乎?
一日,舉杖決渠,水濺衣,忽大悟,走敘其事。
淨詬曰:此乃敢爾藞苴耶?
自此跡愈晦,名愈著。
初,雲巖虗席,郡牧命死心禪師舉所知。
心曰:準山主住得,某未甞識渠。
見有洗鉢頌,甚好。
牧請舉,心舉云:之乎者也,衲僧鼻孔,大頭向下。
若也不會,問取東村王大姐。
牧奇之,出請主雲巖。
死心舉師住雲巖,心謂寺丞張邦昌曰:這個長老極有鼻孔。
一日,會諸山于南昌,師後至,心指曰:這川僧唱喏也破句,便敢出來做長老。
師喝一喝,曰:何甞破句來?
心顧昌曰:向道有鼻孔。
昌大悅。
一日,新到相看,展坐具。
師曰:未得人事,上座近離甚處?
曰:廬山歸宗。
師曰:宗歸何處?
曰:嗄。
師曰:蝦蟇窟裏作活計。
曰:和尚何不領話?
師曰:是。
你豈不從歸宗來?
曰:是。
師曰:驢前馬後漢。
問:第二上座近離甚處?
曰:袁州。
師曰:夏在甚處?
曰:仰山。
師曰:還見小釋迦麼?
曰:見。
師曰:鼻孔長多少?
僧擬議,師曰:話墮阿師。
問僧:你來作甚麼?
曰:特來問訊和尚。
師曰:雲在嶺頭閑不徹,水流㵎下太忙生。
曰:和尚莫瞞人。
師曰:馬大師為甚麼從闍黎脚跟下走過?
僧無語,師曰:却是闍黎瞞老僧。
一日,法堂上逢首座,便問:向甚麼處去?
座曰:擬與和尚商量一事。
師曰:便請。
曰:東家杓柄長,西家杓柄短。
師曰:為甚拈起鞏縣茶瓶,却是饒州磁碗?
曰:臨崖看滸眼,特地一場愁。
師呌屈,座吐舌而退。
僧問:教中道: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銷隕。
未審此理如何?
師遂展掌點指,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一羅二土,三水四金,五太陽,六太陰,七計都。
今日計都星入巨蟹宮,寶峰不打這鼓笛。
便下座。
上堂:五九四十五,聖人作而萬物覩。
秦時𨍏轢鑽頭尖,漢祖殿前樊噲恁曾聞。
黃鶴樓崔顥,題詩在上頭。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可知禮也。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驀拈拄杖起身,云:大眾,寶峰何似孔夫子?
良久,曰: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
卓拄杖,下座。
上堂:劄!
久雨不晴,直得五老峰頭黑雲靉靆,洞庭湖裏白浪滔天。
雲門大師忍俊不禁,向佛殿裏燒香,三門頭合掌,禱祝呪願:願黃梅石女生兒,子母團圓;少室無角鐵牛,常甘水草。
喝一喝云:有甚麼交涉?
復顧眾曰:不因楊得意,爭見馬相如?
師自浙回泐潭,謁深禪師(亦真淨嗣),尋命分座。
聞有悟侍者,見所擲㸑餘有省,詣方丈通所悟,深喝出。
因喪志,自經於延壽堂廁後,出沒無時,眾憚之。
師故於半夜登溷,方脫衣,悟即提淨水至。
師曰:待我脫衣。
脫罷,悟復到。
未幾供籌子,師滌淨已,召接淨桶去。
悟纔接,師執其手問曰:汝是悟侍者那?
悟曰:諾。
師曰:是當時在知客寮見掉火柴頭,有個悟處底麼?
參禪學道,祇要知個本命元辰下落處,汝剗地作此去就。
汝在藏殿移首座鞋,豈不是汝當時悟得底?
又在知客寮移枕子,豈不是汝當時悟得底?
汝每夜在此移水度籌,豈不是汝當時悟得底?
因甚麼不知下落,却在這裏惱亂大眾?
師猛推之,索然有聲,由是絕跡。
師平生律身以約,雖領徒弘法,不異在眾時。
晨興後架,祇取小杓湯洗面,復用濯足。
其他受用,大率類此。
放參罷,方丈侍者人力便如路人,掃地煎茶,皆躬親為之。
政和五年夏,師臥病,進藥者令忌毒物,師不從。
有問其故,師曰:病有自性乎?
曰:無。
師曰:既無自性,以空納空,吾未甞顛倒。
首座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師曰:跛驢上壁。
曰:和尚也好喫一服藥。
師曰:朽木搭橋。
曰:也知和尚不解忌口。
師曰:你作麼生?
座擬進語,師曰:你也好喫一服藥。
七月二十日,更衣說偈而化。
闍維得設利,晶圓光潔,睛齒數珠不壞。
塔于南山之陽。
▲瑞州清凉慧洪覺範禪師郡之彭氏子。
少孤,依三峰靘禪師為童子,日記數千言。
十九,試經得度,從宣祕度,講成實唯識論。
逾四年,棄謁真淨于歸宗。
淨遷石門,師隨至。
淨患其深聞之弊,每舉玄沙未徹之語發其疑。
凡有所對,淨曰:你又說道理耶?
一日,頓脫所疑,述偈曰: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
尀耐釣魚船上客,却來平地摝魚蝦。
淨見,為助喜。
智證傳曰:余昔菴於高安九峰之下,有僧問予曰:臨濟會中兩僧一日相見,同時下喝。
臨濟聞之,陞座曰:大眾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禪客。
僧便問:那個是賓?
那個是主?
臨濟曰:賓主歷然。
余方欲酬之,頓見三玄三要之旨,於是再拜曰:大哉!
無為寂滅之幢也。
雖百千世有聞之者,偷心死盡,況余去大師餘二百年哉!
作偈曰:一句中具三玄門,一玄中具三要路。
細看即是陷虎機,忽轟一聲塗毒鼓。
偷心死盡眼麻迷,石女夢中毛卓竪。
又蘿湖野錄云:寂音尊者洪公,初於歸宗參侍真淨和尚而至寶峰。
一日,有客問真淨曰:洪上人參禪如何?
真淨曰:也有到處,也有不到處。
客既退,洪不自安,即詣真淨求決所疑。
真淨舉風穴頌曰:五白猫兒爪距獰,養來堂上絕蟲行。
分明上樹安身法,切忌遺言許外甥。
且作麼生是安身法?
洪便喝。
真淨曰:這一喝也有到處,也有不到處。
洪忽於言下有省。
翌日,因違禪規遭刪去。
時年二十有九。
及遊東吳,寓杭之淨慈,以頌發明風穴意,寄呈真淨曰:五白猫兒無縫罅,等閒拋出令人怕。
翻身跳躑百千般,冷地看他成話𣠽。
如今也解弄些些,從渠歡喜從渠罵。
却笑樹頭老舅翁,只能上樹不能下。
自後復閱汾陽語錄,至三玄頌,洊有所證。
妙喜老師盖甞語此,而叢林鮮有知者,反以文華才辯而掩其道微。
妙喜亦何由取信於後耶?
又按林間錄,覺範自述云:古之人有大機智,故能遇緣即宗一章是。
覺範與僧談靈雲偈,至玄沙未徹,語僧請益。
覺範因示偈曰:靈雲一見不再見云云。
至臨川,與朱世英遊相好。
俄上藍長老者至,上藍謂世英曰:覺範聞工詩耳,禪則其師猶錯,矧弟子耶?
世英笑曰:師能勘驗之乎?
上藍曰:諾。
居一日,同遊疎山,飯於逆旅。
上藍以手畫案,謂師曰:經軸之上必題[米-木+八]字,是何義?
師即畫圓相,橫一畫曰:是此義也。
上藍愕然。
師為作偈曰:以字不成八不是,法身睡著無遮蔽。
衲僧對面不知名,百眾人前呼不起。
上藍歸,舉似世英。
世英拊手曰:孰謂詩僧亦能識字義乎?
因同看汾陽作犢偈,牛曰:有頭無角實堪嗟,百劫難逃這作家。
凡聖不能明得盡,現前相貌有些些。
師謂世英曰:此偈又予字義之訓詁也。
崇寧二年,會無盡居士張公于峽之善溪。
張甞自謂得龍安悅禪師末後句,叢林畏與語,因夜話及之,曰:可惜雲菴不知此事。
師問所以,張曰:商英頃自金陵酒官移知豫章,過歸宗見之,欲為點破。
方敘悅末後句未卒,此老大怒,罵曰:此吐血禿丁,脫空妄語,不得信。
既見其盛怒,更不欲敘之。
師笑曰:相公但識龍安口傳末後句,而真藥現前,不能辨也。
張大驚,起執師手曰:老師真有此意耶?
師曰:疑則別參。
乃取家藏雲菴頂相,展拜贊之,書以授師。
其詞曰:雲菴綱宗,能用能照。
天鼓希聲,不落凡調。
冷面嚴眸,神光獨耀。
孰傳其真,觀面為肖。
前悅後洪,如融如肇。
棗柏曰:華嚴第三會,於須彌山頂上說十住,表入理棄智,非生滅心所得至故。
如須彌山在大海中,高八萬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攬所及。
明八萬四千塵勞山,住煩惱大海,於一切法無思無為,即煩惱海枯竭。
塵勞山便成一切智山,煩惱海便成性海。
若起心思慮,有所攀緣,則塵勞山愈高,煩惱海愈深,不可至其智頂。
師曰:首楞嚴曰:汝但棄其生滅,守於真常,常光現前,根塵識心應時銷落。
故維摩大士現神力,即時須彌燈王佛遣三萬二千師子座,高廣嚴淨,來入維摩詰室。
諸菩薩、大弟子、釋、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見。
其室廣博,悉包容三萬二千師子座,無所妨礙。
寶覺禪師曰:以師子座之高廣,毗耶室之狹小,佇思其間,即成妨礙。
甞問轉運判官夏倚:汝言情與無情共一體。
時有狗臥香桌下,乃以壓尺擊香桌,又擊狗曰:狗有情即去,香桌無情即住,如何得成一體?
倚不能對。
寶覺曰:纔入思惟,便成剩法。
前聖所知,轉相傳授,皆此旨也,而學者莫能明。
如言彈指,而五百毒龍屈伏,女子之定亦出,尤昭著明白者也。
溈山甞語仰山曰:寂子速道,莫入陰界。
而仰山曰:慧寂信位亦不立。
予恨仰山極力道不盡。
法華經曰:世尊於一切眾前現大神力,出廣長舌,上至梵世。
師曰:溈山甞曰:凡聖情盡,體露真常。
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而學者不能深味此語,苟認意度而已。
譬如眾盲捫象,隨所得之為。
是故象徧為尾、為蹄、為腰、為牙,而全象隱矣。
般若經曰: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者,真常也。
非凝然一物,卓不變壞之常也。
而解法華者曰:佛音深妙,觸處皆聞,超越凡聖。
則其舌廣長,高出梵世。
此殆所謂隨語生解,謬矣乎!
楞伽經曰:不應攝受,隨說計著。
真實者,離名字故。
大慧!
如為愚夫以指指物,愚夫觀指不得實義。
如是愚夫隨言說指,攝受計著,至竟不捨,終不能得離言說指第一實義。
師曰:僧問九峰禪師曰:深山中還有佛法也無?
答曰:有。
僧曰:如何是深山中佛法?
答曰:石頭大者大,小者小。
今學者聞舉,便欣然以為解了。
有詰之者,則曰:觸目全真,頭頭顯現。
嗟乎!
此所謂觀指不得實義者也。
予甞與僧自逍遙山,經亂石磵,入五峰,休於樹陰。
舉此因緣,作偈曰:石頭若是佛法,法身應不靈聖。
佛法若有大小,法身應分少剩。
枯骨頭上沒汁,衲僧眼見不信。
八萬四千法門,一句為汝說盡。
唐僧復禮有法辯,當時流輩推尊之,作真妄偈問天下學者曰:真法性本淨,妄念何由起?
從真有妄生,此妄何所止?
無初即無末,有終應有始。
無始而無終,長懷懵茲理。
願為開玄妙,析之出生死。
清凉國師答曰:迷真妄念生,悟真妄即止。
能迷非所迷,安得長相似?
從來未曾悟,故說妄無始。
知妄本自真,方是恒妙理。
分別心未忘,何由出生死?
圭峰禪師答曰:本淨本不覺,由斯妄念起。
知真妄即空,知空妄即止。
止處名有終,迷時號無始。
因緣如夢幻,何終復何始?
此是眾生源,窮之出生死。
又曰:人多謂真能生妄,故妄不窮盡。
為決此理,重答前偈曰:不是真生妄,妄迷真而起。
悟妄本自真,知真妄即止。
妄止似終末,悟來似初始。
迷悟性皆空,皆空無終始。
生死由此迷,達此出生死。
師謂二老所答之辭,皆未副復禮問意。
彼問真法本淨,妄念何由而起?
但曰迷真不覺,則孰不能答耶?
因為明其意作偈曰:真法本無性,隨緣染淨起。
不了號無明,了之全佛智。
無明全妄情,知覺全真理。
當念絕古今,底處尋終始?
本自離言詮,分別即生死。
徐六。
喻擔板宗鏡錄曰:雖然,心即是業,業即是心。
既從心生,還從心受。
如何現今消其妄業報?
答曰:但了無作,自然業空。
所以云:若了無作惡業,一生成佛。
又曰:雖有作業,而無作者,即是如來秘密之教。
又凡作業,悉是自心橫計外法,還自對治,妄取成業。
若了心不取境,境不自生,無法牽情,云何成業?
師為作偈,釋其旨曰:舉手炷香,而供養佛,其心自知,應念獲福。
舉手操刃,恣行殺戮,其心自知,死入地獄。
或殺或供,一手之功,云何業報,罪福不同?
皆自橫計,有如是事,是故從來,枉沉生死。
雷長芭蕉,鐵轉磁石,俱無作者,而有是力。
心不取境,境亦自寂,故如來藏,不許有識。
師曰:晉鳩摩羅什兒時,隨母至沙勒,頂戴佛鉢。
私念:鉢形甚大,何其輕耶?
即重失聲下之。
母問其故,對曰:我心有分別,故鉢有輕重耳。
予以是知一切諸法,隨念而至,念未生時,量同太虗。
然則即今現行分別者,萬類紛然,何故靈驗不等?
曰:是皆亂想虗妄,如因夢中事,心力昧略微劣故也。
嗟乎!
人莫不有忠孝之心也,而王祥臥氷則魚躍,耿恭拜井則泉冽。
何也?
盖其養之專,故靈驗之應,速如影響。
涅槃經:迦葉菩薩白佛言:世尊!
如佛所說,諸佛世尊有秘密藏,是義不然。
何以故?
諸佛世尊惟有密語,無秘密藏。
譬如幻主機關木人,人雖覩見屈伸俯仰,莫知其內而使之然。
佛法不爾,咸令眾生悉得知見,云何當言佛世尊有秘密藏?
佛讚迦葉:善哉,善哉!
善男子!
如汝所言,如來實無秘密之藏。
何以故?
如秋滿月,處空顯露,清淨無翳,人皆觀見。
如來之言亦復如是,開發顯露,清淨無翳。
愚人不解,謂之秘藏;智者了達,則不名藏。
又曰:又無語者,猶如嬰孩,言語未了,雖復有語,實亦無語。
如來亦爾,語未了者,即秘密之言,雖有所說,眾生不解,故名無語。
故石頭曰:乘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藥山曰:更須自看,不得絕却言語。
我今為汝說者個語,顯無語底。
長慶曰:二十八代祖師皆說傳心,且不說傳語,且道心作麼生傳?
若也無言啟蒙,何名達者?
雲門曰:此事若在言語上,三乘十二分教豈是無說?
因甚麼道教外別傳?
若從學解機智得,只如十地聖人說法如雲如雨,猶被佛訶,見性如隔羅縠。
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懸殊。
雖然如是,若是得底人,道火何曾燒著口耶?
師每曰:衲子於此徹去,方知諸佛無法可說,而證言說法身。
如何是言說法身?
自答曰:斷頭船子下揚州。
大般若經曰:諸天子竊作是念:諸藥叉等言辭呪句,雖復隱密,而當可知。
尊者善現於此般若波羅密多,雖以種種言辭顯示,而我等輩竟不能解。
善現知彼心之所念,便告之言:汝等天子於我所說不能解耶?
諸天子言:如是,如是。
具壽善現復告言:我曾於此不說一字,汝亦不聞,當何所解?
何以故?
甚深般若波羅密多文字言說皆遠離故,由於此中說者、聽者及能解者皆不可得。
一切如來、應、正等覺所證無上正等菩提,其相甚深亦復如是。
曹溪大師將入滅,方敢全提此令者,知大乘種性純熟故。
僧問歸新州意旨,乃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至江西馬祖、南嶽石頭,則大振耀之,故號石頭為真吼,馬祖為全提,其機鋒如大火聚,擬之則死。
學者乃欲以意思解,不亦悞哉!
有僧謂師曰:如古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
答曰:不落。
或答曰:不昧。
問:如何是大悲千手眼?
答曰:通身是。
有聞之者則曰:我則不然。
曰:徧身是。
或有問:如何是佛?
或答曰:臭肉等來蠅。
有聞之者曰:我則不然,破驢脊上足蒼蠅。
或問:擬借一問以為影草時如何?
或答曰:何必?
有聞之者曰:何不道個不必?
如諸老宿所示,何以分其優劣,得達其旨,於法無礙?
謂一切語言無用揀擇,信手拈來也耶?
則彼皆輕重問答,錙銖而較之。
謂臨機直須辨別也耶?
則彼之理致具在,若無可同異者。
此吾所甞疑,不能釋也。
師曰:我不解子之疑。
然聞世尊在日,有比丘根鈍,無多聞性,佛令誦苕帚二字,日夕誦之,言苕則已忘帚,言帚則又忘苕。
每自剋責,係念不休。
忽能言曰苕帚,於此大悟,得無礙辯。
才子能如誦苕帚者,當見先德大慈悲故為物之心。
僧讋譍而去。
莊子言:藏舟於壑,藏山於澤。
釋者遣語如流,至曰藏天下於天下,未有不嗒然危坐,置筆而思者。
晦堂老人甞問學者:此義如何?
對之甚眾。
晦堂笑曰:汝善說道理。
師作偈記其意曰:天下心知不可藏,紛紛嗅跡但尋香。
端能百尺竿頭步,始見林梢挂角羊。
又問:列子載兩小兒論日,遠近不決,而質於孔子。
孔子不答,其意何在?
學者皆曰:聖如夫子,亦莫能辨此理,是無以說也。
晦堂亦笑之。
師作偈釋之曰:凉溫遠近轉增疑,不答當渠痛處錐。
尚逐小兒爭未已,仲尼何獨古難知。
師曰:靈源禪師謂予曰:道人保養,如人病須服藥。
藥之靈驗易見,要須忌口乃可。
不然,服藥何益?
生死是大病,佛祖言教是良藥。
汙染心是雜毒,不能忌之。
生死之病,無時而損也。
予愛其言,追念圓覺經曰:末世諸眾生,心不生虗妄。
佛說如是人,現世即菩薩。
法句經曰: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
但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南嶽思大禪師悟入法華三昧,即誦曰: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
汾陽無業大達國師一生答學者之問,但曰:莫妄想。
是謂稱性之語,見道徑門。
而禪者易其言,反求玄妙,良可笑也。
師之著述,最佳者是臨濟宗旨一篇。
自首至無盡頷之,皆論三玄三要,錄於臨濟章。
次述十智同真,錄於汾陽章。
次述四賓主,錄於臨濟章。
龍山論賓主語,錄龍山章。
洞山論賓主語,錄洞山章。
次與朱世英上藍論經。
軸首火字語錄之本章,論法華經。
世尊廣長舌語錄於本章,獨論華嚴經。
語教乘常談不錄耳。
建炎二年五月,示寂於同安。
▲南嶽石頭懷志菴主預講席十二年,宿學爭下之。
甞欲會通諸宗異義,以正一代時教。
有禪者問曰:杜順賢,首宗祖師也,而談法身則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此偈合歸天台何義耶?
師不能對。
即遊方至洞山,謁真淨,問:古人一喝不作一喝用,意旨如何?
淨叱之,師趨出。
淨笑呼曰:浙子齋後遊山好。
師忽領悟,久之辭去。
淨曰:子所造雖逸格,惜緣不勝耳。
師識其意,拜賜而行。
諸方力挽出世,師不應。
菴居於衡嶽石頭,二十年不與世接。
有偈曰:萬機休罷付癡憨,蹤跡時容野鹿參。
不脫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菴。
或問:住山多年,有何旨趣?
師對曰:山中住,獨掩柴門無別趣。
三個柴頭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
崇寧元年冬,徧辭山中之人,曳杖竟去。
留之不可,曰:龍安照禪師,吾友也,偶念見之耳。
龍安聞其肯來,使人自長沙迎之,居於最樂堂。
明年六月晦,問侍者:日蚤暮?
曰:已夕矣。
笑曰:夢境相逢,我睡已覺。
汝但莫負叢林,即是報佛恩德。
言訖而寂。
▲廬山羅漢院系南禪師臨示寂,陞座告眾曰:羅漢今日倒騎鐵馬,逆上須彌,踏破虗空,不留朕跡。
乃歸方丈,跏趺而逝。
▲信州永豐慧日菴主自機契雲居,熟遊湘漢。
暨歸永豐,或處巖谷,或居𫑮市,令鄉民稱丘師伯。
凡有所問,以莫曉答之。
忽語邑人曰:吾明日行脚去,汝等可來相送。
於是贐路者畢集,師笑不已。
眾問其故,即書偈曰:丘師伯莫曉,寂寂明皎皎。
日午打三更,誰人打得了。
投筆而逝。
▲泉州尊勝有朋講師甞䟽楞嚴、維摩等經,學者宗之。
每疑祖師直指之道,故多與禪衲遊。
一日,謁開元,跡未及閫,心忽領悟。
元出,遂問:座主來作甚麼?
師曰:不敢貴耳賤目。
元曰:老老大大,何必如是?
師曰:自是者不長。
元曰:朝看華嚴,夜讀般若則不問,如何是當今一句?
師曰:日輪正當午。
元曰:閑言語,更道來。
師曰:平生仗忠信,今日任風波。
然雖如是,祇如和尚恁麼道,有甚交涉?
須要新戒草鞋穿。
元曰:這裏且放你過。
忽遇達磨問:你作麼生道?
師便喝。
元曰:這座主今日見老僧氣衝牛斗。
師曰:再犯不容。
元拊掌大笑。
▲慶元府育王無竭淨曇禪師紹興丙寅夏,辭眾檀歸付院事,四眾擁眎,揮扇久之,書偈曰:這漢從來沒縫罅,五十六年成話𣠽。
今朝死去見閻王,劒樹刀山得人怕。
打一圓相,曰:嗄!
一任諸方鑽龜打瓦。
收足而化。
闍維,設利如霰而下。
▲蘄州五祖法演禪師綿州鄧氏子。
年三十五始棄家祝髮受具,往成都習唯識百法論。
因聞菩薩入見道時,智與理冥,境與神會,不分能證所證。
西天外道甞難比丘曰:既不分能證所證,却以何為證?
無能對者。
外道貶之,令不鳴鐘鼓,反披袈裟。
三藏奘法師至彼,救此義曰:如人飲水,冷煖自知。
乃通其難。
師曰:冷煖則可知矣,如何是自知底事?
遂往質本講曰:不知自知之理如何?
講莫疏其問,但誘曰:汝欲明此,當往南方扣傳佛心宗者。
師即負笈出關,所見尊宿無不以此咨決,所疑終不破。
洎謁圓照本禪師,古今因緣會盡,惟不會。
僧問興化:四方八面來時如何?
化云:打中間底。
僧作禮。
化云:我昨日赴個村齋,中途遇一陣卒風暴雨,却向古廟裏避得過。
請益本,本云:此是臨濟下因緣,須是問他家兒孫始得。
師遂謁浮山遠禪師,請益前話。
遠云:我有個譬喻說似你,你一似個三家村裏賣柴漢子,把個匾擔向十字街頭立地問人,中書堂今日商量甚麼事?
師默計云:若如此,大故未在。
遠一日語師曰:吾老矣,恐虗度子光陰,可往依白雲。
此老雖後生,吾未識面。
但見其頌臨濟三頓棒話,有過人處,必能了子大事。
師𱩄然禮辭。
至白雲,遂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話請問,雲叱之,師領悟。
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閑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
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
雲特印可,令掌磨事。
一日有僧見磨轉,遽指以問師曰:此神通耶?
法爾耶?
師褰衣旋磨一帀,僧無語。
未幾雲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
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祇是未在。
師於是大疑,私自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
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
從前寶惜,一時放下。
走見白雲,雲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
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載清風。
雲一日示眾曰:古人道,如鏡鑄像,像成後鏡在甚麼處?
眾下語不契,舉以間師。
師近前問訊曰:也不較多。
雲笑曰:須是道者始得。
乃命分座,開示方來。
雪堂和尚拾遺錄云:五祖在受業寺,逐字禮蓮經。
一夕,遇屎字,欲唱禮,遽疑,乃白諸老宿曰:如何屎字亦稱為法寶?
某禮至此,疑不解。
老宿曰:據汝所問,可以南詢,汝正是宗門中根器也。
祖遂南遊。
初抵興元府,經時逗留,隨房僧赴請,稍違初志。
受業師聞之,寄信至祖,祖開緘,只見兩行字云:汝既出得醋甕,又却淹在醬缸裏。
祖讀罷,即日登途,往浙西參圓照本。
次見浮山遠,遠異其根器,指見白雲端,端示以世尊有密語,迦葉不覆藏因緣,久之未契。
一日,自廊趨上法堂,疑情頓息。
未幾,令充磨頭下。
與燈錄同。
豈拾遺所載禮經事,是成都習唯識已前事;迦葉不覆藏因緣,乃白雲所示;南泉摩尼珠因緣,乃師所請益。
記者各述所聞,而拾遺所載,固燈錄所刪棄耶?
拾遺錄又云:白雲一日室中舉雲門示眾:如許大栗子,喫得幾個?
眾下語皆不契,問師,師曰:懸羊頭,賣狗肉。
雲駭之。
師甞曰:我參二十年,今方識羞。
後靈源聞,嘆曰:好識羞兩字。
因作正續銘,遂載銘中。
有俗士投師出家,自曰:捨緣。
師曰:何謂捨緣?
士曰:有妻,予捨之,謂之捨緣。
師曰:我也有個老婆,還信否?
士默然。
師乃頌曰:我有個老婆,出世無人見。
晝夜共一處,自然有方便。
并錄以博聞。
問:如何是臨濟下事?
師曰:五逆聞雷。
曰:如何是雲門下事?
師曰:紅旗閃爍。
曰:如何是曹洞下事?
師曰:馳書不到家。
曰:如何是溈仰下事?
師曰:斷碑橫古路。
僧禮拜,師曰:何不問法眼下事?
曰:留與和尚。
師曰:巡人犯夜。
問:如何是佛?
師曰:露胸跣足。
曰:如何是法?
師曰:大赦不放。
曰:如何是僧?
師曰:釣魚船上謝三郎。
徑山杲云:此三轉語,一轉具三玄、三要、四料揀、四賓主。
洞山五位,雲門三句,百千法門,無量妙義。
若人揀得,許你具一隻眼。
圓悟一日請益:臨濟四賓主怎生?
師曰:也祗個(祗下應有是字)程限,是甚麼閑事?
又云:我這裏却似馬前相撲倒便休。
師謂圜悟曰:你也儘好,只是有些病。
悟再三請問:不知某有甚麼病?
師云:只是禪忒多。
悟云:本為參禪,因甚麼却嫌人說禪?
師云:只似尋常說話時多少好?
時有僧便問:因甚嫌人說禪?
師云:惡情悰。
師一日問圜悟無縫塔話,悟罔然,直從方丈至三門方道得。
師云:你道得也。
悟云:不然,暫時不在便不堪也。
三佛一日相謂曰:老和尚祇是乾𪹼𪹼地,往往說心說性不得。
因請益:佛身無為,不墮諸數。
師曰:譬如清淨摩尼寶珠映於五色,五色是數,摩尼是佛身。
圜悟謂二老曰:他大段會說,我輩說時費多少工夫?
他祇一兩句便了,分明是個老大蟲。
師聞之,乃曰:若說心說性,便是惡口。
又曰: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屍之德,所謂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
若不如是,盡是弄泥團漢。
三佛侍師於一亭上夜話,及歸,燈已滅。
師於暗中曰:各人下一轉語。
佛鑑曰:彩鳳舞丹霄。
佛眼曰:鐵蛇橫古路。
佛果曰:看脚下。
師曰:滅吾宗者克勤耳。
開聖覺初參長蘆夫鐵脚,久無所得,聞師法道,徑造席下。
一日,室中問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覺云:鬍張三,黑李四。
師然其語。
時圜悟和尚為座元,師舉此語似之。
語云:好則好,恐未實,不可放過,更於言下搜看。
次日入室,垂問如前,覺云:昨日向和尚道了。
師云:道甚麼?
覺云:鬍張三,黑李四。
師云:不是,不是。
覺云:和尚為甚昨日道是?
師云:昨日是,今日不是。
覺於言下大悟。
覺後出世,住開聖,見長蘆法席大盛,乃嗣夫不原所得。
拈香時,忽覺胸前如搗,遂於痛處發癰成竅,以乳香作餅塞之,久而不愈,竟卒。
舉:僧問洞山:如何是善知識眼?
山曰:紙撚無油。
洞山老漢不是無,祇是大儉。
或有人問:四面如何是善知識眼?
但向伊道:瞎!
且要相稱。
紙撚無油也大奇,不堪拈掇有誰知?
回身却憶來時路,月下騰騰信脚歸。
示眾:佛祖生冤家,悟道染泥土,無為無事人,聲色如聾瞽。
且道如何即是?
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忽有個出來道: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祇向伊道:我也知你向鬼窟裏作活計。
示眾,舉:德山答僧:我宗無語句。
雪峰聞之有省。
後峰云:我當時空手去,空手歸因緣(語具雪峰章)。
師云:白雲今日說向透未過者,有個人從東京來,問伊:甚處來?
他却道:蘇州來。
問伊:蘇州事如何?
伊道:一切尋常。
雖然如是,謾白雲不過。
何故?
祇為語音各別。
畢竟如何?
蘇州菱,邵伯藕。
小參,舉:陸亘大夫問南泉:弟子家中有一片石,也曾坐,也曾臥,擬鐫作佛,得麼?
云:得。
陸曰:莫不得麼?
云:不得。
大眾,夫為善知識,須明決擇,為甚麼他人道得也道得?
他人道不得也道不得?
還知南泉落處麼?
白雲不惜眉毛與汝注破,得又是誰道來?
不得又是誰道來?
汝若更不會,老僧今夜為汝作個樣子。
乃舉手云:將三界二十八天作個佛頭,金輪水際作個佛脚,四大洲作個佛身。
雖然作此佛兒子了,汝諸人又却在那裏安身立命?
大眾還會也未?
老僧作第二個樣子去也。
將東弗於逮作一個佛,南贍部洲作一個佛,西瞿耶尼作一個佛,北鬱單越作一個佛,草木叢林是佛,蠢動含靈是佛。
既恁麼,又喚甚麼作眾生?
還會也未?
不如東弗於逮還他東弗於逮,南贍部洲還他南贍部洲,西瞿耶尼還他西瞿耶尼,北鬱單越還他北鬱單越,草木叢林還他草木叢林,蠢動含靈還他蠢動含靈。
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既恁麼,汝又喚甚麼作佛?
還會麼?
忽有個漢出來道:白雲休寐語,大眾記取這一轉。
示眾:將四大海水為一枚硯,須彌山作一管筆,有人向虗空裏寫祖師西來意五字。
太平下座,大展坐具,禮拜為師。
若寫不得,佛法無靈驗。
有麼?
有麼?
便下座。
大眾散,師高聲云:侍者。
者應諾,師曰:收取坐具。
復問侍者云:收得坐具麼?
者提起坐具,師曰:我早知汝恁麼也。
上堂:說佛說法,拈槌竪拂,白雲萬里。
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白雲萬里。
然後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也則白雲萬里。
或有個漢出來道:長老,你恁麼道,也則白雲萬里。
這個說話喚作矮子看戲,隨人上下,三十年後一場好笑。
且道笑個甚麼?
笑白雲萬里。
謝街坊,上堂:街坊昨日將一把沙到方丈前,一見老僧劈面便撒。
賴遇老僧,先見衫袖一遮,並不妨事。
今朝舉似大眾,不敢隱藏。
何故?
賞伊大膽,下得這個手脚。
忽有人問:白雲為什麼只恁休去?
不見道:老不以筋力為能?
然雖如是,賓主歷然。
端和尚忌辰,上堂:去年正當恁麼時,多前年三件事;今年正當恁麼時,多去年七件事。
這十件事數不過者甚多。
何也?
去却七三存一事,是去年說是今日。
急如箭,黑似漆,無言童子口吧吧,無足仙人劈胸趯。
乃云:交。
下座。
上堂:汝等諸人見老和尚鼓動唇吻,竪起拂子,便作勝解。
及乎山禽聚集,牛動尾巴,却將作等閑。
殊不知簷聲不斷前旬雨,電影還連後夜雷。
謝監收,上堂:人之性命事,第一須是○。
欲得成此○,先須防於○。
若是真○人,○○。
上堂:山僧昨日入城,見一棚傀儡,不免近前看。
或見端嚴奇特,或見醜陋不堪,動轉行坐,青黃赤白,一一見了。
子細看時,元來青布幔裏有人。
山僧忍俊不禁,乃問:長史高姓?
他道:老和尚看便了,問甚麼姓?
大眾,山僧被他一問,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
還有人為山僧道得麼?
昨日那裏落節,今日這裏拔本。
示眾云: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達磨大師信脚來,信口道,後代兒孫多成計較。
要會開花結果處麼?
鄭州棃,青州棗,萬物無過出處好。
示眾云:真如凡聖皆是夢言,佛及眾生並為增語。
或有人出來道:盤山老聻?
但向伊道:不因紫陌花開早,爭得黃鸎下柳條?
若更問:五祖老聻?
自云:諾,惺惺著。
師云:三乘人出三界獄,小果必藉方便,如穴地穿壁,取自天窓中出。
惟得道菩薩從初入地獄,先與獄子不相疑,一切如常。
一日,寄信去覔得酒肉與獄子喫,至大醉,取獄子衣服行纏結束自身,却將自己破衣服與獄子著,移枷在獄子項上,坐在牢裏,却自手捉獄子藤條,公然從大門出去。
參禪人須是恁麼始得。
師曰:我這裏禪似個什麼?
如人家會作賊,有一兒子一日云:我爺老後,我却如何養家?
須學個事業始得。
遂白其爺,爺云:好得。
一夜,引至巨室穿窬人宅開櫃,乃教兒子入其中取衣帛。
兒纔入櫃,爺便閉却,復鎖了,故於廳上扣打,令其家驚覺,乃先尋穿窬而去。
其家人即時起來,點火燭之,知有賊,但已去了。
其賊兒在櫃中私自語曰:我爺何故如此?
正悶悶中,却得一計,作鼠齩聲。
其家遣婢點燈開櫃,櫃纔開了,賊兒聳身吹滅燈,推倒婢走出。
其家人趕至中路,賊兒忽見一井,乃推巨石投井中,其人却於井中覔。
賊兒直走歸家,問爺,爺云:你休說,你怎生得出?
兒具說上件意,爺云:你恁麼儘做得。
師垂語曰:譬如水牯牛過窓欞,頭角四蹄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
月林觀頌云:牛過窓欞,錯為安名,大唐國裏,不見一人。
高峰妙頌云:等閑放出這牛兒,頭角分明舉似誰?
若向尾巴尖上會,新羅鷂子過多時。
師一日持錫遶廊曰:莫有屬牛人問命麼?
眾皆無語。
師乃曰:孫臏今日開鋪,更無一人垂顧。
可憐三尺龍鬚,喚作尋常破布。
常展手問僧曰:如何喚作手?
室中常問僧:倩女離魂,那個是真底?
萬菴柔頌。
憶昔春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
如今再到曾行處,寂寂無人草自生。
或菴體頌。
縱使百千劫,所作業不忘。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普融藏主入室次,師舉離魂話問之,有契。
呈偈曰:二女合為一媳婦,輪機絕斷難回互。
從來往返絕蹤由,行人莫問來時路。
崇寧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上堂辭眾曰:趙州和尚有末後句,你作麼生會?
試出來道看。
若會得去,不妨自在快活。
如或未然,這好事作麼說?
良久曰:說即說了也,祇是諸人不知。
要會麼?
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珍重!
時山門有土木之役,躬往督之,誡曰:汝等好作息,吾不復來矣。
歸方丈,淨髮澡浴。
旦日,吉祥而逝,年八十餘。
先是,五祖遺記曰:吾滅後,可留真身。
吾手啟而舉,吾再出矣。
師住山時,塑手泥淶中裂,相去容七,眾咸異之。
師甞拜塔,以手指云:當時與麼全身去,今日重來記得無?
復云:以何為驗?
以此為驗。
遂作禮。
及將亡之夕,山摧石隕,四十里內,巖谷震吼。
闍維,設利如雨。
塔於東山之南。
▲提刑郭祥正字功甫。
謁白雲,雲上堂曰:夜來枕上作得個山頌,謝功甫大儒廬山二十年之舊,今日遠訪白雲之勤,當須舉與大眾,請已後分明舉似諸方。
此頌豈惟謝功甫大儒,直要與天下有鼻孔衲僧脫却著肉汗衫,莫言不道。
乃曰:上大人,丘乙己。
化三千,七十士。
爾小生,八九子。
佳作仁,可知禮也。
士切疑,後聞小兒誦之,忽有省,以書報雲。
雲以偈答曰:藏身不用縮頭,斂跡何須收脚。
金烏半夜撩天,玉兔趕他不著。
蘿湖野錄云:郭謁端,端問曰:牛醇乎?
對曰:醇矣。
端遽厲聲叱之,郭不覺拱而立,端曰:醇乎!
醇乎!
於是為郭陞堂而發揮之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
又不免送之以偈曰: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
可知禮當是一事,所記各有所詳耳。
元祐中,往衢之南禪謁泉萬卷,請陞座,公趨前拈香曰:海邊枯木,入手成香,爇向罏中,橫穿香積。
如來鼻孔作此大事,須是對眾白過始得。
雲居老人有個無縫布衫,分付南禪禪師,著得不長不短,進前則諸佛讓位,退步則海水澄波,今日嚬呻,六種震動。
遂召曰:大眾!
還委悉麼?
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泉曰:遞相鈍置。
公曰:因誰致得?
崇寧初,到五祖,請祖陞座,公趨前拈香曰:此一瓣香爇向罏中,供養我堂頭法兄禪師,伏願於方廣座上擘開面門,放出先師形相,與他諸人描邈。
何以如此?
白雲巖畔舊相逢,往日今朝事不同,夜靜水寒魚不食,一罏香散白蓮峰。
祖遂云:曩謨薩怛哆鉢囉野,恁麼恁麼,幾度白雲谿上望,黃梅花向雪中開;不恁麼不恁麼,嫩柳垂金線,且要應時來。
不見龐居士問馬大師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大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大眾,一口吸盡西江水,萬丈深潭窮到底,略彴不是趙州橋,明月清風安可比?
後又到保寧,亦請陞座,公拈杳曰:法鼓既鳴,寶香初爇,楊岐頂𩕳門,請師重著楔。
保寧卓拄杖一下曰:著楔已竟,大眾證明。
又卓一下,便下座。
到雲居,請佛印陞座,公拈香曰:覺地相逢一何早,鶻臭布衫今脫了,要識雲居一句玄,珍重後園驢喫草。
召大眾曰:此一瓣香薰天炙地去也。
印曰:今日不著便,被這漢當面塗糊。
便打,乃曰:謝公千里來相訪,共話東山竹徑深,借與一龍騎出洞,若逢天旱便為霖。
擲拄杖下座,公拜起,印曰:收得龍麼?
公曰:已在這裏。
印曰:作麼生騎?
公擺手作舞便行,印拊掌曰:祇有這漢猶較些子。
▲安吉州上方日益禪師開堂日,上首白槌罷,師曰:白槌前觀一又不成,白槌後觀二又不是。
到這裏,任是鐵眼銅睛,也須百雜碎。
莫有不避危亡底衲僧,試出來看。
時有兩僧齊出,師曰:一箭落雙鵰。
僧曰:某甲話猶未問,何得著忙?
師曰:莫是新羅僧麼?
僧擬議,師曰:撞露柱漢。
便打。
▲灨州顯首座賦性高逸,機辯自將。
保寧勇禪師以子育之,因示以神劍頌:提得神鋒勝太阿,萬年妖孽盡消磨。
直饒埋向塵泥裏,爭奈靈光透匣何。
顯曰:漫效顰,亦提得一個。
勇曰:何不呈似老僧。
顯便舉云:凜凜寒光出匣時,乾坤閃爍耀潛輝。
當鋒截斷毗盧頂,更有何妖作是非。
勇曰:忽遇天魔外道來時如何?
顯以坐具便摵,勇作倒勢,顯拂袖便行。
勇曰:且來。
顯曰:且去掘窟。
勇笑而已。
尋謁端禪師於白雲,端稱於眾,待以猶子之禮。
一日,端與淨居瑤公遊水磨,顯偕數衲先在,遂侍端右。
瑤曰:顯兄且莫妨穩便。
端曰:從他在此聽話。
顯曰:不曾帶得褾手錢來。
便行。
二老相顧,為之解顏。
▲洪州泐潭景祥禪師室中問僧:達磨西歸,手携隻履,當時何不兩隻都將去?
曰:此土也要留個消息。
師曰:一隻脚在西天,一隻脚在東土,著甚來由?
僧無語。
問僧:惟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
如何是塵中現底身?
僧指香罏曰:這個是香罏。
師曰:帶累三世諸佛生陷地獄。
僧罔措,師便打。
師常叉手夜坐,如對大賓。
初坐手與趺綴,至五鼓必齊膺,因號祥叉手焉。
▲和州光孝慧蘭禪師不知何許人也。
甞以觸衣書七佛名,叢林稱為蘭布裩。
建炎末,逆虜犯淮,執師見酋長。
長曰:聞我名否?
師曰:我所聞者,唯大宋天子之名。
長恚,令左右以鎚擊之。
鎚至,輒斷壞。
長驚異,延麾下敬事之。
經旬,師索薪自焚,無敢供者。
親拾薪成龕,怡然端坐,烟焰一起,流光四騰,虜跪伏多灼膚者。
火絕,得五色舍利,併靈骨北歸。
所執僧尼,悉聽自便。
和人至今詠之。
▲真州長蘆真歇清了禪師襁褓入寺,見佛喜動眉睫。
至沔漢,扣丹霞之室。
霞問: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
師擬對,霞曰:你閙在,且去。
一日,登鉢盂峰,豁然契悟,徑歸侍立。
霞掌曰:將謂你知有。
師欣然拜之。
霞翌日上堂曰:日照孤峰翠,月臨溪水寒。
祖師玄妙訣,莫向寸心安。
便下座。
師直前曰:今日陞座,更瞞某不得也。
霞曰:你試舉我今日陞座看。
師良久,霞曰:將謂你瞥地。
師便出。
▲明州天童宏智正覺禪師隰州李氏子。
母夢五臺一僧解環與環其右臂,乃孕,遂齋戒。
及生,右臂特起若環狀。
七歲日誦數千言,十一得度,十八遊方至香山,謁成枯木,甚器之。
一日,聞僧誦蓮經,至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瞥然有省,即詣丈室陳所悟。
山指臺上香合曰:裏面是甚麼物?
師曰:是甚麼心行?
山曰:汝悟處又作麼生?
師以手畫一圓相呈之,復拋向後。
山曰:弄泥團漢有甚麼限?
師曰:錯。
山曰:別見人始得。
師應諾諾。
即造丹霞,霞問: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
師曰:井底蝦蟇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簾。
霞曰:未在,更道。
師擬議,霞打一拂子曰:又道不借。
師言下釋然,遂作禮。
霞曰:何不道取一句?
師曰:某甲今日失錢遭罪。
霞曰:未暇打得你在,且去。
紹興丁丑九月,謁郡僚及檀度,次謁越帥趙公令詪,與之言別。
十月七日還山,翌日辰巳間,沐浴更衣,端坐告眾,顧侍僧索筆作書,遺育王大慧禪師,請主後事。
仍書偈曰:夢幻空華,六十七年。
白鳥烟沒,秋水連天。
擲筆而逝。
龕留七日,顏貌如生。
▲江州圓通德止禪師歷陽金紫徐閎中之季子,雙瞳紺碧,神光射人。
十歲未知書,既我童,強記過人,為文多奇語。
弱冠夢異僧授四句偈,已而有以南安巖主像遺之者,即傍所載聰明偈,自是持念不忘。
後五年,隨金紫將漕西洛,一夕忽大悟,連作數偈。
一曰:不因言句不因人,不因物色不因聲。
夜半吹燈方就枕,忽然這裏已天明。
每嘯歌自若,眾莫測之。
乃力求出家,父弗許,欲以官授之。
師曰:某方將脫世網,不著三界,豈復刺頭於利名中耶?
請移授從兄珏,遂祝髮受具。
▲衡州華藥智朋禪師依寶峰有年,無省。
因為眾持鉢,峰自題其像曰:雨洗淡紅桃蕚嫩,風搖淺碧柳絲輕。
白雲影裏怪石露,綠水光中古木清。
咦!
你是何人?
至焦山,枯木成禪師見之,歎曰:今日方知此老親見先師來。
師遂請益其贊。
成曰:豈不見法眼拈夾山境話曰:我二十年祇作境會。
師即契悟。
(蘿湖野錄云:成指偈問師曰:汝會麼?
師曰:不會。
成曰:汝記得法燈擬寒山詩否?
師遂踊至誰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於憶字處,成遽以手掩師口曰:住!
住!
師豁然有省。
)乃曰:元來恁麼地。
成曰:汝作麼生會?
師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成曰:直須保任。
師應諾。
▲吉州青原齊禪師從雲盖智禪師出家,執事首座。
座一日秉拂罷,師問曰:某聞首座所說,莫曉其義,伏望慈悲指示。
座諄諄誘之,使究無著說這個法。
踰兩日有省,以偈呈曰:說法無如這個親,十方剎海一微塵。
若能於此明真理,大地何曾見一人?
座駭然。
後徧參,至石門印契。
示寂日,說偈遺眾曰:昨夜三更過急灘,灘頭雲霧黑漫漫。
一條拄杖為知己,擊碎千山與萬山。
▲天台山如菴主看雲門東山水上行語,發明己見。
歸隱故山,猿鹿為伍。
郡守聞其風,逼請住持。
師作偈曰:三十年來住此山,郡符何事到林間。
休將瑣瑣塵寰事,換我一生閑又閑。
遂焚其廬,竟不知所止。
▲平江府西竺寺尼法海禪師寶文呂嘉之,姑領旨於一公。
諸名儒屢挽應世,堅不從。
將示寂,說偈曰:霜天雲霧結,山月冷涵輝。
夜接故鄉信,曉行人不知。
屆明坐脫。
▲東京慧林懷深慈受禪師壽春府夏氏子,生而祥光現舍。
文殊堅禪師遙見,疑火也。
詰旦,知師始生,往訪之。
師見堅輒笑,母許出家,依淨照於嘉禾資聖。
照舉良遂見麻谷因緣,問曰:如何是良遂知處?
師即洞明。
出住資福,屨滿戶外。
蔣山佛鑑懃禪師行化至,茶退,師引巡寮,至千人街坊。
鑑問:既是千人街坊,為甚麼祇有一人?
師曰:多虗不如少實。
鑑曰:恁麼那?
師赧然。
值朝廷以資福為神霄宮,因棄往蔣山,留西菴陳請益。
鑑曰:資福知是般事便休。
師曰:某實未穩,望和尚不外。
鑑舉倩女離魂話,反覆窮之,大豁疑礙。
呈偈曰:祇是舊時行履處,等閑舉著便誵訛。
夜來一陣狂風起,吹落桃花知幾多?
鑑拊几曰:這底豈不是活祖師意?
▲平江府萬壽如璝證悟禪師凡見僧,必問:近日如何?
僧擬對,即拊其背曰:不可思議。
將示寂,眾集,復曰:不可思議。
乃合掌而終。
▲越州天衣如哲禪師自退席,寓平江之萬壽寺,飲啖無擇,人多侮之。
有以瑞巖喚主人公話問者,師答偈曰:瑞巖常喚主人公,突出須彌最上峰。
大地掀翻無覔處,笙歌一曲畵樓中。
一日曰:吾行矣。
令拂拭所乘筍輿,乃書偈告眾曰:道在用處,用在死處。
時人祇管貪歡樂,不肯學無為。
敘平昔參問,勉眾進修已,忽竪起拳曰:諸人且道,這個落在甚麼處?
眾無對。
師揮案一下曰:一齊分付與秋風。
遂入輿,端坐而逝。
▲大覺法慶禪師因侍者讀洞山錄作愚癡齋處,者曰:古人甚奇怪。
師謂侍者曰:吾化後,汝可喚之。
若能回來,是有道力也。
後預知時至,乃作頌曰:今年五月初五,四大將離本主。
白骨當風颺却,免占檀那地土。
衣物盡付侍者齋僧,始聞初夜鐘聲,坐逝。
侍者記昔約,遂喚師。
師應曰:作麼?
者曰:和尚何裸跣而去?
師曰:來時何有?
者欲強穿衣,師曰:休留與後人。
者曰:正恁麼時如何?
師曰:也只恁麼。
復書一偈曰:七十三年如掣電,臨行為君通一線。
鐵牛𨁝跳過新羅,撞破虗空七八片。
儼然而化。
▲臨安府廣福院惟尚禪師初參覺印,問曰:南泉斬猫兒,意旨如何?
印曰:須是南泉始得。
印以前語詰之,師不能對。
至僧堂,忽大悟曰:古人道:從今日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
信有之矣。
述偈呈印曰:須是南泉第一機,不知不覺驀頭錐。
覿面若無青白眼,還如𪂶𪂶守空池。
舉未絕,印竪拳曰:正當恁麼時作麼生?
師掀倒禪牀,印遂喝。
師曰:賊過後張弓。
便出。
指月錄卷之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