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 第29卷
指月錄卷之二十九六祖下第十五世▲吉州禾山超宗慧方禪師上堂,舉拂子曰:看!
看!
祗這個,在臨濟則照用齊行,在雲門則理事俱備,在曹洞則偏正叶通,在溈山則暗機圓合,在法眼則何止惟心。
然五家宗派、門庭施設則不無,直饒辨得倜儻分明去,猶是光影邊事。
若要抵敵生死,則霄壞有隔。
且超越生死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曰:洎合錯下注脚。
▲嘉興府華亭性空妙普菴主漢州人。
久依死心獲證,結茅青龍野,吹鐵笛自娛,多賦詠。
有警眾偈曰: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
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干戈致太平。
又曰: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
直須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
又山居偈曰:心法雙忘猶隔妄,色空不二尚餘塵。
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菴人?
建炎初,徐明叛,道經烏鎮,肆屠戮,師為賊所得。
賊怒,欲斬之,師曰:大丈夫要頭便斫取,奚以怒為?
我死必矣,能一祭我乎?
賊奉肉食,師如常出生畢,乃曰:孰為文?
賊笑,師索筆大書一文,其詞旨超達,遂舉箸飫餐。
餐罷,笑曰: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如今正好乘時,便請一刀兩段。
乃大呼:斬!
斬!
賊大駭,羅拜衛師而出,烏鎮悉免焚掠。
有僧見師見佛不拜歌,逆問曰:既見佛,為甚麼不拜?
師掌之曰:會麼?
云:不會。
師又掌曰:家無二主。
紹興庚申冬,造大盆,穴而塞之。
修書寄雪竇持禪師曰:吾將水塟矣。
壬戌歲,持至,見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剛要餧魚鼈。
去不索性去,祇管向人說。
師閱偈笑曰:待兄來證明耳。
令徧告四眾。
眾集,師為說法要,仍說偈曰:坐脫立亡,不若水塟。
一省柴燒,二省開壙。
撒手便行,不妨快暢。
誰是知音?
船子和尚。
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遂盤坐盆中,順流而下。
眾皆隨至海濵,望欲斷目。
師取塞,戽水而回。
眾擁觀,水無所入。
復乘流而往,唱曰: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妙難量。
真風徧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散場。
其笛聲嗚咽,頃於蒼茫間,見以笛擲空而沒。
眾號慕,圖像事之。
後三日,於沙上趺坐,顏色如生,道俗爭往迎歸。
留五日,闍維,舍利大如菽者,莫計二鶴。
徘徊空中,火盡始去。
塔于青龍▲空室道人智通者龍圖范珣女也。
幼聰慧,長歸丞相蘇頌之孫悌。
未幾,厭世相,還家求祝髮。
父難之,遂清修。
因看法界觀有省,乃連作二偈見意。
一曰:浩浩塵中體一如,縱橫交互印毗盧。
全波是水波非水,全水成波水自殊。
二曰:物我元無異,森羅鏡像同。
明明超主伴,了了徹真空。
一體含多法,交參帝網中。
重重無盡處,動靜悉圓通。
後父母俱亡,兄涓領分寧尉,通偕行,聞死心名重,往謁之。
心見,知其所得,便問:常啼菩薩賣却心肝,教誰學般若?
通曰:你若無心我也休。
又問:一雨所滋,根苗有異,無陰陽地上生個甚麼?
通曰:一華五葉。
復問:十二時中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通曰:和尚惜取眉毛好。
心打曰:這婦女亂作次第。
通禮拜,心然之。
政和間,居金陵,甞設浴於保寧,揭榜於門曰:一物也無,洗個甚麼?
纖塵若有,起自何來?
道取一句子玄,乃可大家入浴。
古靈祇解揩背,開士何曾明心?
欲證離垢地時,須是通身汗出。
盡道水能洗垢,焉知水亦是塵?
直饒水垢頓除,到此亦須洗却。
後為尼,名惟久,挂錫姑蘇之西竺。
示寂時,書偈趺坐而化。
有明心錄行世。
▲潭州上封佛心才禪師依海印隆禪師,見老宿達道者看經至一毛頭師子,百億毛頭一時現,師指問曰:一毛頭師子作麼生得百億毛頭一時現?
達曰:汝乍入叢林,豈可便理會許事?
師因疑之,遂發心領淨頭職。
一夕汛掃次,印適夜參,至則遇結座,擲拄杖曰: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塵。
師豁然有省。
及出閩,造豫章黃龍山,與死心機不契,乃參靈源。
凡入室出,必揮淚自訟曰:此事我見得甚分明,祇是臨機吐不出,若為奈何?
靈源知師誠篤,告以須是大徹,方得自在也。
未幾,因觀鄰案僧讀曹洞廣錄,至藥山採薪歸,有僧問:甚麼處來?
山曰:討柴來。
僧指腰下刀曰:鳴剝剝是個甚麼?
山拔刀作斫勢。
師忽欣然摑鄰案僧一掌,揭簾趨出,衝口說偈曰:徹徹,大海乾枯,虗空迸裂。
四方八面絕遮攔,萬象森羅齊漏泄。
上堂:一法有形該動植,百川湍激競朝宗。
昭琴不鼓雲天淡,想像毗耶老病翁。
維摩病則上封病,上封病則拄杖子病,拄杖子病則森羅萬象病,森羅萬象病則凡之與聖病。
諸人還覺病本起處麼?
若也覺去,情與無情同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
其或未然,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潭州法輪應端禪師扣靈源,以妙入諸經自負。
源甞痛劄之,師乃援馬祖、百丈機語及華嚴宗旨為表。
源笑曰:馬祖、百丈固錯矣,而華嚴宗旨與個事喜沒交涉。
師憤然欲他往,因請辭。
及揭簾,忽大悟,汗流浹背。
源見,乃曰:是子識好惡矣,馬祖、百丈、文殊、普賢幾被汝帶累。
▲東京天寧長靈守卓禪師上堂:三千劍客,獨許莊周,為甚麼跳不出良醫之門?
多病人因甚麼不消一劄?
已透關者,更請辨看。
宣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奄然示寂。
闍維日,上遣中使賜香,持金盤求設利。
爇香罷,盤中鏗然,視之,五色者數顆,大如豆。
使者持還,上見大悅。
▲隆興府黃龍山堂道震禪師初謁丹霞淳禪師,一日與論洞上宗旨,師呈偈曰:白雲深覆古寒巖,異草靈花彩鳳銜。
夜半天明日當午,騎牛背面著靴衫。
霞器之,師自以為礙,棄依草堂,一見契合,日取藏經讀之。
一夕聞晚參鼓,步出經堂,舉頭見月,遂大悟。
丞趨方丈,堂望見即為印可。
▲慶元府天童普交禪師因為檀越修懺摩,有問曰:公之所懺罪,為自懺耶?
為他懺耶?
若自懺罪,罪性何來?
若懺他罪,他罪非汝,烏能懺之?
師不能對,遂改服遊方。
造泐潭,足纔踵門,潭即呵之。
師擬問,潭即曳杖逐之。
一日,忽呼師至丈室,曰:我有古人公案,要與你商量。
師擬進語,潭遂喝。
師豁然領悟,乃大笑。
潭下禪牀,執師手曰:汝會佛法耶?
師便喝,復拓開,潭大笑。
▲江州圓通道旻禪師世稱古佛。
興化蔡氏子。
母夢吞摩尼寶珠,有娠。
生五歲,足不履,口不言。
母抱遊西明寺,見佛像,遽履地合爪,稱南無佛,人大異之。
既出家,徧參。
後至泐潭,一見器之。
師陳列參所得,不蒙印可。
潭舉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語以問,復不契。
後侍潭行次,潭以拄杖架肩長噓,曰:會麼?
師擬對,潭便打。
有頃,復拈草示之,曰:是甚麼?
師亦擬對,潭遂喝。
於是頓明大法,作拈花勢。
乃曰:這回瞞旻上座不得也。
潭挽曰:更道!
更道!
師曰: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即禮拜,潭首肯。
▲慶元府二靈知和菴主蘇臺玉峰張氏子。
兒時甞習坐垂堂,堂傾,父母意其必死,師瞑目自若,因使出家。
年滿得度,趨謁泐潭,潭見乃問:作甚麼?
師擬對,潭便打,復喝曰:你喚甚麼作禪?
師驀領旨,即曰:禪無後無先,波澄大海,月印青天。
又問:如何是道?
師曰:道紅塵浩浩,不用安排,本無欠少。
潭然之。
幻寄曰:可憐萬劫繫驢橛。
棲雪竇之中峰、棲雲兩菴。
逾二十年,僧至禮拜,師曰:近離甚處?
曰:天童。
師曰:太白峰高多少?
僧以手斫額作望勢,師曰:猶有這個在。
曰:却請菴主道。
師却作斫額勢,僧擬議,師便打。
住二靈三十年間,居無長物,惟二虎侍其右。
一日,威於人,以偈遣之。
宣和七年四月十二日,趺坐而逝。
正言陳公狀師行實及示疾異跡甚詳,仍塑其像,二虎侍之,至今存焉。
▲紹興府慈氏瑞仙禪師習毗尼,因覩戒性如虗空,持者為迷倒。
師謂:戒者,束身之法也,何自縛乎?
遂探台教。
又閱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
疑曰:又不自他、不共、不無因生,畢竟從何而生?
即省曰:因緣所生,空假三觀,抑揚性海。
心佛眾生,名異體同。
十境十乘,轉識成智。
不思議境,智照方明。
非言詮所及,棄謁諸方。
後至投子廣,鑑問:鄉里甚處?
師曰:兩浙東越。
鑑曰:東越事作麼生?
師曰:秦望峰高,鑑湖水濶。
鑑曰:秦望峰與你自己是同是別?
師曰:西天梵語,此土唐言。
鑑曰:此猶是叢林祇對,畢竟是同是別?
師便喝,鑑便打。
師曰:恩大難酬。
便禮拜。
▲丞相張商英居士字天覺,號無盡。
年十九應舉入京,道過向氏。
向先一夕夢神告云:接相公。
公至,向遂約以女女公。
既第,遂娶向氏。
公一日見藏經裝潢嚴麗,怫然曰:人之崇事聖人書乃不及此,欲著無佛論。
向氏曰:既是無佛,何論之有?
須著有佛論始得。
公疑其言,遂已。
後訪同列,見維摩經適讀至此,病非地大亦不離。
地大歎曰:胡人之言亦能爾耶?
乃借歸。
閱次,向氏問:讀何書?
公曰:維摩經。
向氏曰:可熟讀此,然後著無佛論。
公悚然,因深信佛乘。
元祐六年為江西漕,首謁東林總。
總詰所見,與己符合,因印可,且令往見其弟子玉溪慈古鏡。
公按部分寧,諸禪迓之,首致敬于慈。
聞龔德莊甞言兜率悅聰明,因問悅曰:聞公善文章。
悅笑曰:從悅臨濟九世孫,對運使論文章,政如運使對從悅論禪也。
公不然其語。
公強屈指曰:是九世也。
問:玉谿去此多少?
曰:三十里。
問:兜率?
曰:五里。
乃過兜率。
先是悅夢手摶日輪,覺語首座曰:日輪運轉之象,張運使且過此,吾當深錐痛劄之。
首座曰:士大夫惡拂己者,或起別釁。
悅曰:正使煩惱,祇退得我院也。
公與悅語次,稱賞東林,悅未肯其說。
公乃題詩擬𪹼軒,有云:不向廬山尋落處,象王鼻孔漫撩天。
意譏悅不肻東林也。
公與悅語至更深,論及宗門事。
悅曰:東林既印可運使,運使於佛祖言教有少疑否?
公曰:有。
悅曰:疑何等語?
公曰:疑香嚴獨脚頌,德山托鉢話。
悅曰:既於此有疑,其餘安得無耶?
祇如巖頭言末後句,是有耶?
是無耶?
公曰:有。
悅大笑,便歸方丈,閉却門。
公一夜睡不穩,至五更下牀,觸翻溺器,乃大徹。
猛省前話,遂有頌曰:鼓寂鐘沉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
果然祇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
遂扣方丈門曰:某已捉得賊了。
悅曰:贓在甚處?
公無語。
悅曰:都運且去,來日相見。
翌日,公遂舉前頌。
悅乃謂曰:參禪祇為命根不斷,依語生解。
如是之說,公已深悟。
然至極微細處,使人不覺不知墮在區宇。
乃作頌證之曰:等閑行處,步步皆如。
雖居聲色,寧滯有無。
一心靡異,萬法非殊。
休分體用,莫擇精粗。
臨機不礙,應物無拘。
是非情盡,凡聖皆除。
誰得誰失,何親何疎。
拈頭作尾,指實為虗。
翻身魔界,轉脚邪塗。
了無逆順,不犯工夫。
公邀悅至建昌,途中一一伺察。
有十頌敘其事,悅亦有十頌酬之。
燈錄、武庫皆不載其頌。
公甞云:先佛所說,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是真實義。
法華會上,多寶如來在寶塔中,分半座與釋迦文佛、過去佛、現在佛同坐一處,實有如是事,非謂表法。
公於宣和四年十一月黎明,口占遺表,命子弟書之。
俄取枕擲門牕上,聲如雷震,眾視之,已薨矣。
▲西蜀鑾法師通大小乘。
佛照謝事居景德,師問照曰:禪家言多不根,何也?
照曰:汝習何經論?
曰:諸經粗知,頗通百法。
照曰:祇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麼法中收?
師懵然。
照舉癢和子擊曰:莫道禪家所言不根好!
師憤曰:昨日雨,今日晴,畢竟是甚麼法中收?
照曰:第二十四時分不相應法中收。
師恍悟,即禮謝。
後歸蜀居講會,以直道示徒,不泥名相。
▲隆興府雲巖天游典牛禪師依湛堂於泐潭。
一日,潭普說曰:諸人苦苦就準上座覔佛法。
遂拊膝曰:會麼?
雪上加霜。
又拊膝曰:若也不會,豈不見乾峰示眾曰: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師聞,脫然頴悟。
甞和忠道者牧牛頌曰:兩角指天,四脚踏地,拽斷鼻繩,牧甚屎屁?
張無盡見之,甚擊節(頴應作頓)。
▲隆興府九仙法清祖鑑禪師甞於池之天寧,以伽黎覆頂而坐。
侍郎曾公開問曰:上座仙鄉甚處?
曰:嚴州。
曰:與此間是同是別?
師拽伽黎下地,揖曰:官人曾到嚴州否?
曾罔措。
師曰:待官人到嚴州時,却向官人道。
▲眉州中巖慧目蘊能禪師徧謁諸方。
後到大溈,溈問:上座桑梓何處?
師曰:西川。
曰:我聞西川有普賢菩薩示現,是否?
師曰:今日得瞻慈相。
曰:白象何在?
師曰:爪牙已具。
曰:還會轉身麼?
師提坐具,繞禪牀一帀。
溈曰:不是這個道理。
師趨出。
一日,溈為眾入室,問僧:黃巢過後,還有人收得劍麼?
僧竪起拳。
溈曰:菜刀子。
僧曰:爭奈受用不盡。
溈喝出次,問師:黃巢過後,還有人收得劍麼?
師亦竪起拳。
溈曰:也祇是菜刀子。
師曰:殺得人即休。
遂近前攔胷築之。
溈曰:三十年弄馬騎,今日被驢子撲。
▲懷安軍雲頂寶覺宗印禪師一日,普說罷,召眾曰:諸子未要散去,更聽一頌。
乃曰:四十九年,一場熱閧。
八十七春,老漢獨弄。
誰少誰多,一般作夢。
歸去來兮,梅梢雪重。
言訖下座,倚杖而逝。
▲成都府信相宗顯正覺禪師少為進士,有聲。
甞晝掬溪水為戲,至夜思之,遂見水泠然盈室,欲汲之不可,而塵境自空。
曰:吾世網裂矣。
往依昭覺得度,具滿分戒。
後隨眾咨參。
覺一日問師: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
汝作麼生會?
師於言下頓悟曰:釘殺脚跟也。
覺拈起拂子曰:這個又作麼生?
師一笑而出。
服懃七祀,南遊至京師,歷淮浙。
晚見五祖演和尚于海會,出問:未知關棙子,難過趙州橋。
趙州橋即不問,如何是關棙子?
祖曰:汝且在門外立。
師進步一踏而退。
祖曰:許多時茶飯,元來也有人知滋味。
明日入室,祖云:你便是昨日問話底僧否?
我固知你見處,祇是未過得白雲關在。
師珍重便出。
時圜悟為侍者,師以白雲關意扣之。
悟曰:你但直下會取。
師笑曰:我不是不會,祇是未諳。
待見這老漢,共伊理會一上。
明日,祖往舒城,師與悟繼往,適會於興化。
祖問師:記得曾在郡裏相見來?
師曰:全火祇候。
祖顧悟曰:這漢饒舌。
自是機緣相契。
遊廬阜回,師以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所得之語告五祖。
祖曰:吾甞以此事詰先師,先師云:我曾問遠和尚,遠曰: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屍之德。
非素達本源,不能到也。
師給侍之久,祖鍾愛之。
後辭西歸,為小參,復以頌送曰:離鄉四十餘年,一時忘却蜀語。
禪人回到成都,切須記取魯語。
時覺尚無恙,師再侍之,名聲藹著。
▲成都府昭覺寺克勤佛果禪師彭州駱氏子,世宗儒。
師兒時,日記千言。
偶游妙寂寺,見佛書三復,悵然如獲舊物,曰:予殆過去沙門也。
即去家,依自省祝髮,從文照通講說,又從敏行授楞嚴。
俄得病,瀕死,歎曰: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
吾欲以聲求色見,宜其無以死也。
遂棄去。
至真覺勝禪師之席,勝方創臂出血,指示師曰:此曹溪一滴也。
師矍然良久,曰:道固如是乎?
即徒步出蜀,首謁玉泉皓,次依金鑾信、大溈喆、黃龍心、東林度,僉指為法器,而晦堂稱他日臨濟一派屬子矣。
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
乃謂祖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
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
師到金山,染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
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
五祖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即參堂,便入侍者寮。
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祖問道。
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艶詩否?
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
提刑應喏喏。
祖曰:且仔細。
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艶詩,提刑會否?
祖曰:他祇認得聲。
師曰:祇要檀郎認得聲。
他既認得聲,為甚麼却不是?
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柏樹子聻。
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䦨干,鼓翅而鳴。
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
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祇許佳人獨自知。
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詣,吾助汝喜。
祖徧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
由此所至推為上首。
宗門武庫云:圓悟和尚甞參蘄州北烏牙方禪師,佛鑒和尚甞參東林宣秘度禪師,皆得昭覺平實之旨。
同至五祖室中,平生所得一句用不著,久之無契悟。
(下載悟緣同上) 圓悟和尚初在溈山,一日真如和尚問曰:如何?
悟云:起滅不停。
如曰:可知是愽地凡夫。
老僧三十年在裏許踐履,祇得個相似。
次見晦堂,堂曰:我住院十二年不會,如今方會,脚尖頭也踢出個佛悟。
後住昭覺,有長老問:劉鐵磨到溈山問答并雪竇御街行頌,未審此意如何?
悟曰:老僧更參四十年也不到雪竇處。
長老歎曰:昭覺和尚猶如此說,況餘人耶?
師語錄中小參有云:山僧頃日問五祖和尚,二祖云:覓心了不可得。
畢竟如何?
他道:汝須自參始得。
這些好處,別人為汝著力不得。
參來參去,忽因聞舉,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
忽然桶底脫,庭前柏樹子也透麻三斤,也是玄沙蹉過,也是睦州擔板,也是不落因果,也是不昧因果,也是三乘十二分教、二六時中、眼裏耳裏,乃至鐘鳴鼓響、驢鳴犬吠,無非這個消息。
又云:五祖甞云:諸方參得底禪,如琉璃瓶子相似,愛護不捨。
第一莫教老僧見,將鐵椎一擊定碎也。
山僧初見他如此說,便盡心參。
他甞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作麼生會?
山僧便喝。
或下語總不契,他云:須是情識淨盡,計較都忘處會。
山僧明日便於無計較處胡道亂道,轉沒交涉。
後來徹悟,實見實用,如鏡當臺,明珠在掌。
又云:老僧往日為熱病所苦,死却。
一日,觀前路黑漫漫地,都不知何往。
獲再甦醒,遂驚駭生死事,便乃發心行脚,尋訪有道知識,體究此事。
初到大溈,參真如和尚,終日面壁默坐,將古人公案翻覆看。
及一年許,忽有個省處,然只認得個昭昭靈靈、驢前馬後,只向四大身中作個動用。
若被人拶著,一似無見處,只為解脫坑埋却禪道滿肚,於佛法上看即有,於世法上看即無。
後到白雲先師處,被他云:你總無見處。
自此全無齩嚼分。
(下載悟緣同此。
)問:古人道:楖𣗖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未審那裏是他住處?
師曰:騰蛇纏足,路布繞身。
曰:朝看雲片片,暮聽水潺潺。
師曰:却須截斷始得。
曰:此回不是夢,真個到廬山。
師曰:高著眼。
僧問:譬如擲劒揮空,有一人劒亦無,虗空亦不揮時如何?
師曰:大眾見你敗闕。
曰:學人只管推出,和尚何不放行?
師曰:莫謗崇寧好。
曰:為甚麼不肻承當?
師曰:藏身露影。
曰:今日捉敗。
師曰:果然。
僧問:九旬禁足,三月護生。
只如花猫取斷,南泉分身兩段;斑蛇適會,赤眼就地一鉏。
未審是持是犯?
師云:破戒也不知。
進云:大用不拘今古楷模。
師云:依舊分身兩段。
進云:若然者,玉箸撐開虎眼睛,金鞭擊斷那叱臂。
師云:你向甚麼處見南泉歸宗?
進云:只在目前。
師云:重言不當喫。
僧問:如何是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師曰:大海若不納,百川應倒流。
如何是中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師曰:現成公案。
如何是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師曰:盡未來際一時收。
僧問東禪嶽:如何是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嶽曰:從苗辨地,因語識人。
如何是中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曰:築著磕著。
如何是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曰: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僧問:最初威音王,末後樓至佛,未審威音參見甚麼人?
師曰:參見無面目底。
僧云:只如無面目人復見阿誰?
師云:狂狗趂塊。
僧云:爭奈拄杖子在學人手裏?
師云:你試用看。
僧云:到這裏直得無言可說、無理可伸。
師云:只得七成。
僧云:可謂師承不立,遞代相傳。
師云:一刀截斷。
僧云:既然如是,和尚何用更覔白雲?
師云:你道威音樓至佛即今在什麼處?
僧云:一串穿却。
師云:頂𩕳上更添一隻眼始得。
祈雨,上堂。
僧問:萬里不挂片雲時如何?
師曰:老僧也怪伊。
曰:青天也須喫棒又作麼生?
師曰:行遣早遲也。
曰:過在甚麼處?
師曰:彼此住山人,更不重註破。
曰:好雨下時却不下,不天晴處却天晴。
師曰:適來你向甚麼處去來?
曰:乍卷乍舒去也。
師曰:脚跟下更與一棒,直得雨似盆傾。
曰:總不與麼時如何?
師曰:捩轉鼻孔。
曰:忽然應時應節又作麼生?
師曰:山前禾麥熟,盡唱太平歌。
示眾,云:通身是眼見不到,通身是耳聞不及,通身是口說不著,通身是心鑑不出。
通身即且置,或若無眼作麼生見?
無耳作麼生聞?
無口作麼生說?
無心作麼生鑑?
若向這裏撥得一線路,便與古佛同參。
且道參甚麼人?
徑山。
杲云:惜乎徑山當時不在,若在,點一把火,照看這老漢面皮厚多少。
即今莫有旁不甘底出來道:和尚也是普州人,又作麼生?
即向他道:西天斬頭截臂,這裏自領出去。
示吳教授祖佛以神道設教,惟務明心達本,況人人具足,各各圓成。
但以迷妄背此本心,流轉諸趣,枉受輪迴,而其根本初無增減。
諸佛以為一大事因緣而出,盖為此也;祖師以單傳密印而來,亦以此也。
若是宿昔韞大根利智,便能於脚跟直下承當,不從他得,了然自悟,廓徹靈明,廣大虗寂,從無始來亦未曾間斷,清淨無為,妙圓真心,不為諸塵作對,不與萬法為侶,常如十日並照,離見超情,截却生死浮幻,如金剛王堅固不動,乃謂之即心即佛,更不外求。
惟了自性,頓時與佛祖契合,到無疑之地,把得住,作得主,可不是徑截大解脫耶?
探究此事,要透生死,豈是小緣?
應當猛利,誠志信重,如救頭然,始有少分相應。
多見參問之士,世智聰明,只圖資談柄,廣聲譽,以為高上趨向,務以勝人,但增益我見,如以油救火,其𦦨益熾。
直到臘月三十日,茫然繆亂,殊不得纖毫力。
良由最初已無正因,所以末後勞而無功。
是故古德教人參涅槃堂裏禪,誠有旨也。
生死之際,處之良不易,惟大達超證之士,奮利根勇猛,一徑截斷則無難。
然此段雖由自己根力,亦假方便,於常時些小境界中,轉得行,打得徹,不存解,不立見,凜然全體現成,踐履將去,養得純熟,到緣謝之時,自然無怖畏。
只有清虗瑩徹,無一法可當,情如懸崖,撒手棄捨,得無留戀。
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覓生了不可得,豈有死也?
是故古德坐脫立亡,行化倒蛻,能得勇徤,皆是平昔汰淘得淨潔。
香林四十年得成一片,湧泉四十年尚有走作。
石霜勸人休去歇去,古廟香爐去。
永嘉云: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業業兢兢,念茲在茲,方得無礙自在。
既捨生之後,得意生身,隨自意趣,後報悉以理遣,不由業牽,所謂透脫生死耶。
報緣未謝,於人間世上有如許參涉交互,應須處之綽綽然有餘𥙿始得。
人生各隨緣分,不必厭喧求靜,但令中虗外順,雖在閙市沸湯中,亦恬然安穩。
纔有纖毫見刺,則打不過也。
示張持滿。
要須根本明徹,理地精至,純一無雜。
纔有是非,紛然失心。
若踏正脉,諸天捧花無路,魔外潛覰不見。
深深海底行,高高峰頂立,始得不驚羣動眾,謂之平常心本源,天真自性也。
雖居千萬人中,如無一人相似。
此豈粗浮識想,利智聰慧所能測哉。
示諭。
綿密無間,寂照同時。
歲月悠久,打成一片。
而根本愈牢,密密作用,誠無出此。
應當當處全真,則彼我遐邇,觸處皆渠。
剎剎塵塵,皆在自己大圓鏡中。
愈綿愈密,能轉換也。
故雲門道:直得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為轉句。
不見一色,始是半提。
直得如此,更須知有向上全提底時節始得。
所以德山棒、臨濟喝,皆徹證無生,透頂透底,融通自在。
到大用現前處,方能出沒。
欲人全身擔荷外,退守文殊普賢大人境界。
巖頭道:他得底人,只守閑閑地。
二六時中,無欲無依,自然超諸三昧。
德山亦云:汝但無事於心,於心無事,則虗而靈,寂而照。
若毫端許言本末者,皆為自欺。
此既已明,當須履踐。
但只退步,愈退愈明,愈不會愈有力量。
異念纔起,擬心纔生,即猛自割斷,令不相續,則智照洞然,步步踏實地,豈有高低憎愛違順揀擇於其間哉。
無明習氣,旋起旋消,悠久間自無力能擾人也。
古人以牧牛為喻,誠哉,所謂要久長人耳。
直截省要,最是先亡我見。
使虗靜恬和,任運騰騰,騰騰任運,於一切法,皆無取捨。
向根根塵塵,應時脫然自處。
孤運獨照,照體獨立,物我一如,直下徹底,無照可立。
如斬一綟絲,一斬一切斷,便自會作活計去也。
佛見法見,尚不令起,則塵勞業識,自當冰消瓦解。
又云:但逢緣遇境,莫不管帶,何止此生而已。
窮未來際,證無量聖身,也未是他泊頭處。
但一味退步,莫作限量也。
示韓朝議曰:古云: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
盖定慧之力,回轉業緣,正要惺惺地,勇猛果決,千百生中當受用。
其餘古人機緣,不必盡要會。
但一著分明,則著著如此。
千變萬化,豈移變得渠力用哉。
示方清老云:胸次空勞勞,不留毫髮。
洞然虗凝,言思路絕。
直契本源,泯然無際。
自得本有無得妙智,方號信及見徹。
猶有無量無邊,莫測莫量,大機大用在。
倘留些能所,墮在緣塵,則卒急便未相應。
示尼修道者,直下發明從本以來,元自具足妙圓真心。
觸境遇緣,自知落著。
便乃守住,患不能出得。
遂作窠臼,向機境上,立照立用,下咄下拍,努目揚眉,一場特地。
更遇本色宗匠,盡與拈却如許知解,直下契證本來無為無事無心境界,然後識羞慚,知休歇,一向冥然。
諸聖尚覔他起念處不得,況其餘耶?
見與佛齊,猶有佛地障在。
大宗師為人,雖不立窠臼露布,久之學徒妄認亦是窠臼。
盖以無窠臼為窠臼,無露布作露布,應須及之令盡,無令守株待兔。
才毫髮要無事,早是事生 究竟。
佛亦不立,喚甚作眾生?
菩提亦不立,喚甚作煩惱?
翛然永脫,應時納祐。
欲得親切,第一不用求,求而得之,已落解會 休歇。
到一念不生處,即是透脫,不墮情塵,不居意想,迥然超絕,則徧界不藏,物物頭頭渾成大用,一一皆從自己胷襟流出。
古人謂之運出自己家財,一得永得,受用豈有窮極?
似大死人已絕氣息,到本分地上大休大歇,口鼻眼耳初無相知,手足項背各不相到,然後向寒灰死火上頭頭上明,枯水朽株間物物斯照。
示信侍者百不干懷時,圓融無際,脫體虗凝,一切所為曾無疑間,謂之現成本分事。
及至纔起一毫頭見解,欲承當作主宰,便落在陰界裏,被見聞覺知、得失是非籠罩,半醉半醒,打疊不辦。
約實而論,但於閙閧閧處管帶得行,如無一事相似,透頂透底,直下圓成,了無形相,不廢功用,不妨作為,語默起倒,終不是別人。
稍覺纖毫滯礙,悉是妄想,直教灑灑落落,如太虗空,如明鏡當臺,如杲日麗天,一動一靜,一去一來,不從外得。
放教自由自在,不被法縛,不求法脫,盡始盡終,打成一片。
何處離佛法外別有世法,離世法外別有佛法。
是故祖師直指人心,金剛般若貴人離相。
譬如壯士屈伸臂頃,不借他力。
如此省要好,長時自退步。
體究令有個落著諦實證悟之地,即是念念徧參無量無邊大善知識也。
示良爐頭。
但令心念澄靜,紛紛擾擾處,正好作工夫。
當作工夫時,透頂透底,無絲毫遺漏,全體現成,更不自他處起。
惟此一大機,阿轆轆轉,更說甚世諦佛法。
一樣平持,日久歲深,自然脚跟下實確確地,只是個良上座。
直下契證,如水入水。
示蔣待制。
每接士大夫,多言塵事縈絆,未暇及此。
待稍撥剔了,然後存心體究。
此雖誠實之言,只以塵勞為務。
頭出頭沒,爛骨董地熟了,只喚作塵事。
更待撥却塵緣,方可趣入。
其所謂終日行而未甞行,終日用而未甞用。
豈是塵勞之外,別有此段大因緣耶。
殊不知大寶聚上,放大寶光,輝天焯地。
不自省悟承當,更去外求,轉益辛勤,豈為至要。
若具大根器,不必看古人言句公案。
但只從朝起,正却念,靜却心。
凡所指呼,作為一番,作為一番。
更提起審詳,看從何處起,是個甚物,作為得如許多。
當塵緣中一透,一切諸緣,靡不皆是,何待撥剔。
即此便可超宗越格,於三界火宅之中,變化成清淨無為,清凉大道場也。
法華經云,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
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
此一件事,直饒三世諸佛出興,以無量知見方便接引,亦只有限;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設千百問答提持,亦只有限。
不如向自己脚跟下究取威音王已前空劫那畔,自己家珍隨處受用,也須是大丈夫漢意氣,方有如是作略,亦不依他言語指示、不受他欺謾,從朝至夜,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涉萬緣,極是省要。
只為各各當人自違背此事,向六根門頭認光認影,不得快活,却云:爭奈某甲疑何?
且道:疑從什麼處來?
又道:某甲為甚麼道不得?
只你這道不得底是什麼?
為你不能回光直下承當。
祖師道:自己分上有如是靈光、有如是自在,一切眾生流浪情塵不能解脫。
假使將此一大事因緣種種垂示,猶是有機有境,落在情塵。
要會麼?
直是一念不生,方有少分相應。
解制,小參。
師云:收因結果,慎末護初。
一段因緣,此時周備。
聖賢窠窟、生死根株,一鎚擊碎,一刀截斷。
若是通方作者,舉著知歸,後進初機如何湊泊?
祇如生佛未分空劫已前,威音王那邊還有結制、解制也無?
雖然,到這裏,直饒千聖出頭來,也須目瞪口呿。
那邊即且致,只如今燈燭交光,坐立儼然,高者是天、厚者是地,山是山、水是水,有是有、無是無,長是長、短是短,正當恁麼時,與威音王已前空劫那畔是同是別?
若向個裏倜儻分明,目前無法、胸中無心,上不見諸聖、下不見凡夫,外不見一切境界、內不見眼耳鼻舌身意,便能通同一切,說甚麼結制解制。
一鎚擊碎聖賢窠窟,一刀截斷生死根株。
設使臨濟德山文殊普賢,乃至無量無邊,具大解脫,有大威神。
無數河沙,浩浩地來。
不消一揑,且憑個甚麼。
若不藍田射石虎,幾乎誤殺李將軍。
示眾。
天堂地獄,草芥人畜,六類四生,纖洪近遠,無不皆真。
但為未徹根源底,居常生心動念,皆在塵勞業識中流轉,未曾回光返照。
所以枉受輪迴,不得受用。
示眾。
直下如懸崖撒手,放身捨命。
捨却見聞覺知,捨却菩提涅槃真如解脫。
若淨若穢,一時捨却。
令教淨躶躶,赤灑灑,自然一聞千悟。
從此直下承當,却來反觀佛祖用處,與自己無二無別。
乃至閙市之中,四民浩浩,經商貿易,以至於風鳴鳥噪,皆與自己無別。
然後佛與眾生為一,煩惱與菩提為一,心與境為一,明與暗為一,是與非為一。
乃至千差萬別,悉皆為一。
方可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
都盧渾成一片,而一亦不立。
然後行是行,坐是坐,著衣是著衣,喫飯是喫飯。
如明鏡當臺,胡來胡現,漢來漢現。
初不作計較,而隨處現成。
示許庭龜。
多見聰俊明敏,根浮脚淺,便向言語上認得轉變。
即以世間無可過上,遂增長見刺。
逞能逞解,逞言語快利,將謂佛法只如此。
及至境界緣生,透脫不行,因成進退,良可痛惜。
是故古人直是千魔萬難,悉皆甞徧。
雖七處割截,亦不動念。
一往操心,猶如鐵石。
以至透脫生死,渾不費力。
豈不是大丈夫超詣。
示隆知藏。
有祖以來,惟務單傳直指,不喜帶水拖泥,打露布,列窠窟,鈍置人。
盖釋迦老子三百餘會,對機設教,立世垂範,大段周遮。
是故最後徑截省要,接最上機。
雖自迦葉二十八世,少示機關,多顯理致。
至於付授之際,靡不覿面提持。
如倒剎竿,盌水投針,示圓光相。
執赤幡,把明鑑,說如鐵橛子傳法偈。
達磨破五宗,與外道立義。
天下太平,翻轉我天爾狗。
皆神機迅捷,非擬議思惟所測。
又云:五祖老師,平生孤峻,少許可人。
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
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謾人。
把個沒滋味鐵酸餡,劈頭拈似學者,令齩嚼。
須待渠桶底子脫,喪却如許惡知惡見,胸次不挂絲毫,透得淨盡,始可下手鍛鍊,方禁得拳踢。
然後示以金剛王寶劍,度其果能踐履負荷,淨然無一事。
山是山,水是水,更應轉向那邊千聖羅籠,不肻住處。
便契乃祖以來,傳持正法眼藏。
及至應用為物,仍當驅耕夫牛,奪饑人食。
證驗得十成無滲漏,即是本家道流也。
摩竭提國,親行此令。
少林面壁,全提正宗。
而時流錯認,遂尚泯默。
以為無縫罅,無摸索,壁立萬仞。
殊不知本分事,但恣情識摶量,便為高見。
此大病也。
從上來事,本不如是。
嚴頭云:只露目前些子個,如擊石火閃電光。
若搆不得,不用疑著。
此是向上人行履處,除非知有,莫能知之。
趙州喫茶去,秘魔巖擎杈,雪峰輥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歸宗拽石,玄沙未徹,德山棒,臨濟喝,並是透頂透底,直截剪斷葛藤,大機大用,千差萬別,會歸一源,可以與人解粘去縛。
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草料,如七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滴,悉皆迸散。
要脚下傳持,相繼綿遠,直須不狥人情,勿使容易,乃端的也。
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誠哉是言,透脫死生,提持正令,全是此個時節,惟踏著上頭關棙子底,便諳悉也。
示李嘉仲。
若能蘊宿根本,從諸佛祖師直截指示處,便倒底脫却炙脂衲襖,赤條條,淨躶躶,直下承當,不從外來,不從內出,當下廓然,明證此性,更說甚人佛心?
如紅罏上著一點雪,何處更有如許多忉怛也?
是故此宗不立文字語句,惟最許上乘根器,如飄風疾雷,電激星飛,脫體契證,截生死根,破無明殻,了無疑惑,直下頓明,二六時中,轉一切事緣,皆成無上妙智,豈假厭喧求靜,棄彼取此,一真一切真,一了一切了。
示眾。
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苟或時節未至,理地未明,便乃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敢問諸公,即今是什麼時節?
莫是黃昏時節麼?
莫是小參時節麼?
莫是坐立儼然時節麼?
莫是說禪說道時節麼?
莫是萬象交參時節麼?
莫是心境一如時節麼?
若與麼儱侗,且喜沒交涉。
今夜諸公在此權立片時,山僧不惜眉毛,確實評論這一段時節去也。
只如諸公在此聽山僧鼓兩片皮,用作時節,正墮常情。
須知山僧不曾說一字,諸人不曾聞一言,諸人與山僧各各有一段大事,輝騰今古,迥絕知見,淨躶躶,赤灑灑,各不相知,各不相到,透聲透色,超佛超祖。
若能退步就己,脫却情塵意想,記持分別,露布言詮,聞見覺知,是非得失,直下豁然瞥地,便與古佛同一知見,同一語言,同一手作,同一體相。
非惟與諸聖同,亦乃與歷代宗師、天下老和尚同,下至四生六道、醯雞蠛蠓,無不皆同。
不被前塵所惑,知解所撓,不畏生死,不愛涅槃,放曠平常,隨時任運,動靜施為,無非解脫,能轉一切境界,能使一切語言。
非惟諸人分上如此,至於古人無不皆由此個時節得入。
豈不見趙州初參南泉,悟平常心是道,後來有問西來意,便對道庭前柏樹子,以至鎮州出大蘿菔頭,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非惟趙州,德山得此時節入門便打,臨濟得此時節入門便喝,睦州得此時節便道現成公案放你三十棒,俱胝一指頭上用此時節,鳥窠吹布毛處見此時節。
以要言之,古來宗師無不皆用此個時節。
只如法眼曾舉參同契云:竺土大仙心。
遂云:無過此語也。
向下中間也只是應時應節說話,至最後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乃云:住住,恩大難酬,設使粉骨碎身,亦報此恩不得。
豈不是知此節節方恁麼說?
如今若有未發明去處,只虗度光陰。
若參得徹底分明去,二六時中,管取無絲毫許落虗。
非惟二六時中,至百千億劫,盡未來際,悉不落虗。
只如山僧說恁麼時節,還得諦當也未?
復云:夢也未曾夢見在。
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
若善參詳,只這一句,亦不虗設。
示眾: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阿難三昧,商那和修不知;商那和修三昧,優波毱多不知。
既是各各不知,何故却相傳授?
到這裏,不妨誵訛處直是誵訛,綿密處直是綿密。
師云:父母未生已前,淨躶躶,赤灑灑,不立一絲毫。
及乎投胎,既生之後,亦淨躶躶,赤灑灑,不立一絲毫。
然生於世,墮在四大五蘊中,多是情生翳障,以身為礙,迷却自心。
若是明眼人,明了四大空寂,五蘊本虗,知四大五蘊中,有個輝騰今古,迥絕知見底一段事。
若能返照,無第二人,脚跟下淨躶躶,赤灑灑;六根門頭亦淨躶躶,赤灑灑;乃至山河大地,窮虗空界,盡無邊香水海,亦淨躶躶,赤灑灑。
恁麼說話,莫是撥有歸無麼?
且喜沒交涉。
若撥有歸無,杳杳冥冥,墮在豁達空撥無因果處,則永劫出他地獄三塗,因果不得。
若真實徹證到真淨明妙實際理地,則四聖六凡,三世諸佛,天下祖師,有情無情,悉於是中流出顯現。
所以孚上座問鼓山晏國師道: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什麼處?
山云:即今生也在什麼處?
孚上座不肻,云:你問我來。
山如前問,孚但搖扇。
大凡參請,參須實參,見須實見,用須實用。
父母未生前,鼻孔在甚麼處?
孚上座只搖扇,莫是弄精魂麼?
須知有奇特事始得。
只如文殊初生,見十吉祥異相;須菩提生室,現空相;善財初生,湧出萬寶藏。
皆在此一大寶光中,淨躶躶、赤灑灑流出。
若只在杳杳冥冥,墮在空空寂寂處,豈有如是奇特?
所以古人於生處見大奇特。
如世尊分手指於天地,自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若逢雲門大師,尚不以為奇特,直行衲僧正令。
後來老宿云:雲門知恩,方解報恩。
既知了,方以衲僧本分事向逆順境界中行。
且道還當得麼?
若是平展商量,則有向上事。
若據衲僧本分事上,不直半文錢。
何故?
他家自有通霄路。
師一日到首座寮,因說:密印長老四年前見他恁麼地,乃至來金山陞座,也祇恁麼地。
打一個回合了,又打一個回合,祇管無收殺,如何為得人?
恰如載一車寶劍相似,將一柄出了,又將一柄出,祇要搬盡。
若是本分手段,拈得一柄,便殺人去,那裏祇管將出來弄?
時有僧聞得,謂師曰:某前日因看他小參語錄,便知此人平日做得細膩工夫,所以對眾祇管要吐盡一段了,又一段不肻休。
師曰:事不如此。
如龍得半盞水,便能興雲起霞,降注大雨,那裏祇管大海裏輥,謂我有許多水也。
又如會相殺人,持一條鎗,纔見賊馬,便知那個定是我底,近前一鎗殺了賊,跳上馬背,便殺人去。
須是恁麼始得。
紹興五年八月己酉,示微恙,趺坐書偈遺眾,投筆而逝。
茶毗,舌齒不壞,設利五色無數。
塔于昭覺寺之側。
▲舒州太平慧懃佛鑑禪師本郡汪氏子。
丱歲,師廣教圓深,試所習得度。
每以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味之有省。
乃徧參名宿,往來五祖之門有年,恚祖不為印據,與圓悟相繼而去。
及悟還侍五祖得徹證,而師忽至,意欲他邁,悟勉令挂搭,且曰:某與兄相別始月餘,比舊相見時如何?
師曰:我所疑者此也。
遂參堂。
一日,聞祖舉:僧問趙州:如何是和尚家風?
州曰:老僧耳聾,高聲問將來。
僧再問,州曰:你問我家風,我却識你家風了也。
師即大豁所疑,曰:乞和尚指示極則。
祖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
師展拜,祖令掌翰墨。
後同圓悟語話次,舉:東寺和尚問仰山:汝是甚處人?
仰山曰:廣南人。
寺曰:我聞廣南有鎮海明珠,曾收得否?
山曰:收得。
寺曰:珠作何色?
山曰:白月即現,黑月即隱。
寺曰:何不呈似老僧?
山叉手近前云:慧寂昨到溈山,被索此珠,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
悟顧師曰:既云收得,逮索此珠。
又云無言可對,無理可伸。
是如何?
師無語。
忽一日謂悟曰:仰山見東寺因緣,我有語也。
東寺當時只索一顆珠,仰山傾出一栲栳。
悟深肻之,乃告之曰:老兄更宜親近老和尚去。
師一日造方丈,未及語,被祖詬詈,懡㦬而退。
歸寮閉門打睡,恨祖不已。
悟已密知,即往扣門。
師曰:誰?
悟曰:我。
師即開門。
悟問:你見老和尚何如?
師曰:我本不去,被你賺累。
我遭這老漢詬罵。
悟呵呵大笑曰:你記得前日下的語麼?
師曰:是甚麼語?
悟曰:你又道東寺祇索一顆,仰山傾出一栲栳。
師當下釋然。
悟遂領師同上方丈。
祖纔見,遽曰:懃兄,且喜大事了畢。
政和七年九月八日,上堂: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
去即印住,住即印破。
直饒不住不破,亦未是衲僧行履處。
且作麼生是衲僧行履處?
待十月前後,為諸人注破。
至十月八日,沐浴更衣端坐,手寫數書,別故舊,停筆而化。
闍維,收靈骨設利,塔于本山。
▲舒州龍門清遠佛眼禪師讀法華,至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質其講師,師不能答。
遂徧參至太平,見五祖。
旋丐於廬州,偶雨仆地,煩懣間,聞二人交相惡罵。
諫者曰:你猶自煩惱在。
師於言下有省。
及歸,凡有所問,祖即曰:我不如你,你自會得好。
或曰:我不會,我不如你。
師愈疑,遂咨決於元禮首座。
禮乃以手引師之耳,繞圍罏數帀,且行且語曰:你自會得好。
師曰:有冀開發,乃爾相戲耶?
禮曰:你他後悟去,方知今日曲折耳。
太平將遷海會,師慨然曰:吾持鉢方歸,復參隨往一荒院,安能究決己事耶?
遂作偈告辭,之蔣山坐夏。
邂逅靈源禪師,相與甚善。
話次,師曰:比見都下一尊宿,語句似有緣。
源曰:演公天下第一宗,師何故捨而事遠遊耶?
所謂有緣者,盖知解之師與公初心相應耳。
師從所勉,徑趨海會。
後命典謁,適寒夜孤坐,撥罏見火如豆許,恍然自喜曰:深深撥,有些子。
平生事,只如此。
遽起閱几上傳燈錄,至破竈墮因緣,忽大悟,作偈曰:刀刀林鳥啼,披衣終夜坐。
撥火悟平生,窮神歸破墮。
事皎人自迷,曲淡誰能和?
念之永不忘,門開少人過。
圓悟因詣其寮,舉青林搬柴話驗之。
(青林師䖍禪師得法洞山,凡新到,令搬柴三轉,然後參堂。
有僧不肯,問曰:三轉內即不問,三轉外如何?
䖍曰:鐵輪天子寰中旨。
僧無語,䖍便打趂出。
)且謂古今無人出得,你如何會?
師曰:也有甚難?
悟曰:祇如他道鐵輪天子寰中旨,意作麼生?
師曰:我道帝釋宮中放赦書。
悟退語人曰:且喜遠兄便有活人句也。
宗門武庫云:佛眼禪師在五祖時,圓悟舉臨濟三句語問眼。
一日,忽謂悟曰:我舉三句向你。
以手屈指曰:此是第二句,第三句已說了。
便走。
悟舉似祖,祖曰:也好𠰚。
眼乃辭五祖,參歸宗真淨和尚。
去後,祖謂悟曰:歸宗波爛濶,弄大旗手段。
遠到彼,未必相契。
未數日,有書抵悟曰:比到歸宗,偶然漏網。
聞雲居清首座作晦堂贊曰:聞時富貴,見後貧窮。
頗疑著他。
及相見,果契合。
踰年,復還祖山。
眾請秉拂,却說心性禪。
祖曰:遠却如此說禪,莫管他。
師語錄云:山僧初參勝和尚,教看如何是佛法大意,楚王城畔,汝水東流。
又令看風幡話。
及至下來參老和尚,乃請問:古人聲色純真,老和尚千說萬說,祇是理會不得。
後來又令看如何是奇特事,云:你道什麼?
遂却歡喜。
盖為有個撮摸處,遂常看云:如何是奇特事?
云:你道什麼?
獨自思量云:我道什麼來?
我道奇特事,又不見有奇特處。
看三年不會,遂去游浙。
中途回來,却令看殺父殺母,佛前懺悔。
殺佛殺祖,向甚麼處懺悔?
雲門云:露這公案,一似熱鐵一團在心中,七年喫盡辛苦。
示眾:以迷心故,山林中來見善知識,將謂別有一道可令人安樂,不知返究向來迷處功夫最第一。
示眾:千說萬說,不若親面一見,縱不說亦自分明。
王子寶刀喻、眾盲摸象喻、禪學中隔江招手事、望州亭相見事、迥絕無人處、深山巖崖處事,此皆親面而見之,不在說也。
上堂:大眾,或有人喚上座,上座便應;設使不應,心中也須領覽。
今時學人便道:應底是也,領覧底是也。
若如此會,便是入地獄漢子。
是即且置,且道面前是阿誰喚你?
是有人喚耶?
是無人喚耶?
還裁斷得麼?
若是有人喚,山精鬼魅喚你時、天魔外道喚你時如何辨白?
若道無人喚,你又不聾不騃,如何得無人喚?
者個是十二時中生死路頭事。
諸人明得麼?
有人喚,生迷亂;無人喚,遭繫絆。
若能行,生死斷,萬兩金,終不換。
下座。
示眾:我且問你:適來因甚麼問訊聖僧?
且問訊時還印證你麼?
還肯諾你麼?
若道印證你,他是土聖僧,豈解印證你?
若道肯諾你,豈解肯諾你?
既不解印證、肯諾,問迅作麼?
莫是仁義道中麼?
莫是覩相生善麼?
若是仁義道中,衲僧家豈有仁義?
豈有覩相生善?
莫是事不獲已,隨眾問訊麼?
又成何道理?
到這裏須一一明始得。
不見長沙大師一日回頭見聖僧,忽然知歸,便云:回頭忽見本來身,本身非見亦非真。
若將本體同真體,歷劫迢迢受苦辛。
諸人還會此個道理麼?
珍重!
上堂:今日七月二十,解夏來又是五日也。
你禪僧家盡道我會也,且道今日是七月二十、不是七月二十?
或若當此一問,於佛法中如何祗對?
有底師僧道:何不問本分事?
這個是世間日月。
大眾!
那個是世間日月?
又豈有不管底法?
又有師僧道:不動世間一星子。
就上便明取恁麼事,今日七月二十也。
大眾!
那裏是不動底一星子?
得安樂底人終不作這般去就。
山僧問你:今日是七月二十、不是七月二十?
有人明得麼?
古人云:世間事,明不得。
佛法太遠在這裏,若分疎不下,一切處礙塞殺人。
還知麼?
大火聚中難著手,清凉池內易安身。
下座。
師作示道三偈:一曰隨流: 千聖靈蹤百草頭,卓然放去號隨流。
從教萬古無人識,笑殺溈山水牯牛。
二曰合轍: 水中月是天邊月,南北東西更無別。
新羅打鐵火星飛,燒著指頭名合轍。
三曰雙唱: 坐斷千差古路頭,解開空岸濟人舟。
明明一句該羣象,善唱無聲作麼求?
問僧:癩狗因甚無毛?
代云:已被和尚道了也。
問:六祖不識字,為甚墜腰石?
上題:龍朔三年老盧記。
代云:更須子細。
宣和二年書雲:前一日飯食訖,趺坐謂其徒曰:諸方老宿臨終必留偈辭世,世可辭耶?
且將安往?
乃合掌怡然趨寂,塔於龍門靈光臺側。
▲彭州大隨南堂元靜禪師參永安恩於臨濟,三頓棒話發明次,依諸名宿,無有當意者。
聞五祖機峻,欲抑之,遂謁祖。
祖乃曰:我此間不比諸方,凡於室中,不要汝進前退後,竪指擎拳,繞禪牀作女人拜,提起坐具,千般伎倆。
祇要你一言下諦當,便是汝見處。
師茫然退。
參歷三載,一日入室罷,祖謂曰:子所下語已得十分,試更與我說看。
師即剖而陳之。
祖曰:說亦說得十分,更與我斷看。
師隨所問而判之。
祖曰:好即好,祇是未得老僧說話在。
齋後汝可來祖爺塔所,與汝一一按過始得。
及至彼,祖便以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睦州擔板漢,南泉斬猫兒,趙州狗子無佛性,有佛性之語編辟之,其所對了無凝滯。
至子胡狗話,祖遽轉面曰:不是。
師曰:不是却如何?
祖曰:此不是則和前面皆不是。
師曰:望和尚慈悲指示。
祖曰:看他道子胡有一狗,上取人頭,中取人腰,下取人脚,入門者好看。
纔見僧入門,便道看狗,向子胡道看狗處下得一轉語,教子胡結舌,老僧鈐口,便是你了當處。
次日入室,師密啟其說。
祖笑曰:不道你不是千了百當底人,此語祇似先師下底語。
師曰:某何人,得似端和尚?
祖曰:不然。
老僧雖承嗣他,謂他語拙,盖祇用遠錄公手段接人故也。
如老僧共遠錄公,便與百丈、黃檗、南泉、趙州輩把手共行,纔見語拙即不堪。
師以為不然,乃拽杖渡江。
適大水泛漲,因留四祖,儕輩挽其歸。
又二年,祖方許可。
甞商略古今次,執師手曰:得汝說,須是吾舉。
得汝舉,須是吾說。
而今而後,佛祖秘要,諸方關鍵,無逃子掌握矣。
師因五祖垂語云:身之一字,也大難說。
教中道:地水火風,四大假合。
據老僧所見,亦未是在。
有人道得,老僧大展坐具,禮他三拜。
師云:某甲道得,請和尚禮拜。
祖提起坐具,師便趨退。
祖擲下坐具,師揭簾而出云:賊過後張弓。
上堂,問答已,乃曰:有祖已來,時人錯會,祇將言句,以為禪道。
殊不知道本無體,因體而立名。
道本無名,因名而立號。
祇如適來上座,纔恁麼出來,便恁麼歸眾。
且道具眼不具眼?
若道具眼,纔恁麼出來,眼在甚麼處?
若道不具眼,爭合便恁麼去?
諸仁者,於此見得倜儻分明,則知二祖禮拜,依位而立,真得其髓。
祇這些子,是三世諸佛命根,六代祖師命脉,天下老和尚安身立命處。
雖然如是,須是親到始得。
有一老宿垂語云:十字街頭,起一間茅廝,祇是不許人屙。
僧舉以叩師,師曰:是你先屙了,更教甚麼人屙?
宿聞,焚香遙望,大隨拜謝。
紹興乙卯秋七月,山中大雨雪,有異象。
師曰:吾期至矣。
十七日,別郡守以次。
越三日,示少恙于天彭。
二十四夜,謂侍僧曰:天曉無月時如何?
僧無對。
師曰:倒教我與汝下火始得。
翌日,還堋口廨院,留遺誡,蛻然示寂。
門弟子奉全身歸,烟霧四合,猿鳥悲鳴。
茶毗,異香徧野,舌本如故,設利五色者不可計。
瘞於定光塔之西。
師之法嗣護聖居靜禪師,甞謂眾曰:參學至要,不出先南堂道最初句及末後句。
逶得過者,一生事畢。
倘或未然,更與你分作十門,各各印證自心,還得穩當也未?
一須信有教外別傳,二須知有教外別傳,三須會無情說法與有情說法無二,四須見性如觀掌中之物,了了分明,一一田地穩密,五須具擇法眼,六須行鳥道玄路,七須文武兼濟,八須摧邪顯正,九須大機大用,十須向異類中行。
凡欲紹隆佛種,須盡此綱要,方得坐這曲彔牀子,受得天下人禮拜,敢與佛祖為師。
若不到恁麼田地,祇一向虗頭,異日閻老子未放你在。
間有學者各門頌出呈師,師以頌示曰:十門綱要掌中施,機會來時自有為。
作者不須排位次,大都首末是根基。
人天眼目載此去,先南堂三字指為南堂語,而以後頌為護聖語。
今從燈錄考定,附載于此。
▲漢州無為宗泰禪師參五祖。
祖舉趙州洗鉢盂話俾參。
洎入室。
舉此話問師。
你道趙州向伊道甚麼。
這僧便悟去。
師曰。
洗鉢盂去聻。
祖曰。
你祇知路上事。
不知路上滋味。
師曰。
既知路上事。
路上有甚滋味。
祖曰。
你不知耶。
又問。
你曾游浙否。
師曰。
未也。
祖曰。
你未悟在。
師自此凡五年不能對。
祖一日陞堂。
顧眾曰。
八十翁翁輥繡毬。
便下座。
師欣然出眾曰。
和尚試輥一輥看。
祖以手作打杖鼓勢。
操蜀音唱綿州巴歌曰。
豆子山打瓦鼓。
楊平山撒白雨。
白雨下取龍女。
織得絹二丈五。
一半屬羅江。
一半屬玄武。
師聞大悟。
掩祖口曰。
祇消唱到這裏。
祖大笑而歸。
▲蘄州五祖表自禪師依五祖最久,未有省。
時圓悟為座元,往請益。
悟曰:兄有疑處,試語我。
師遂舉德山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悟曰:禮拜著,我作得你師舉話尚不會。
師作禮竟,悟令再舉前話。
師曰:德山小參不答話。
悟掩其口曰:但恁麼看。
師出,揚聲曰:屈!
屈!
豈有公案祇教人看一句底道理?
有僧謂師曰:兄不可如此說,首座須有方便。
因靜坐體究,及旬,頓釋所疑。
詣悟禮謝,悟曰:兄始知吾不汝欺。
又詣方丈,祖迎笑。
蘿湖野錄載此。
又曰:自從圓悟指示,未幾有省。
及遷圓悟監總院務,即舉自為座元。
圓悟私告五祖曰:渠只得一橛,大法未明在。
須更煅煉,必為法器。
居無何,五祖宣言請自立僧,實欲激其遠到。
自聞之,深有所待。
一日上堂,以目顧自曰:莫妄想。
便下座。
自氣不平,趨瑯琊啟公法社。
久之,圓悟往撫存,遂于言下大徹。
▲嘉州九頂清素禪師聞五祖舉首山西來意話,焂然契悟,述偈曰:顛倒顛,顛倒顛,新婦騎驢阿家牽。
便恁麼,太無端,回頭不覺布衫穿。
祖見,乃問:百丈野狐話又作麼生?
師曰: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祖大悅。
太守呂公來瞻大像,問曰:既是大像,因甚肩負兩楹?
師曰:船上無散工。
至閣下,覩觀音像,又問:彌勒化境,觀音何來?
師曰:家富小兒嬌。
守乃禮敬。
勤老宿至,師問:舞劒當咽時如何?
曰:伏惟尚饗。
師詬曰:老賊死去,你問我。
勤理前語問之,師叉手揖曰:拽破。
紹興乙卯四月二十四日,得微疾,書偈遺眾曰:木人備舟,鐵人備馬。
丙丁童子穩穩登,喝散白雲歸去也。
竟爾趨寂。
▲元禮首座初參五祖,凡入室必謂曰:衲僧家明取緇素好。
師疑之不已。
一日,祖陞堂,舉首山新婦騎驢阿家牽語,乃曰:諸人要會麼?
莫問新婦阿家,免煩路上波吒。
遇飯即飯,遇茶即茶,同門出入,宿世冤家。
師於言下豁然,且曰:今日緇素明矣。
▲法閦上座久依五祖,未有所入。
一日造室,祖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曰:法閦即不然。
祖以手指曰:住!
住!
法閦即不然,作麼生?
師於是啟悟。
後至東林宣密度禪師席下(武庫作宣秘度),見其得平實之旨。
一日,拈花繞度禪牀一帀,背手插香罏中,曰:和尚且道意作麼生?
度屢下語,皆不契。
踰兩月,乃令師試說之。
師曰:某祗將花插香罏中,和尚自疑有甚麼事來?
▲金陵俞道婆市油餈為業。
常隨眾參問瑯琊,琊以臨濟無位真人話示之。
一日,聞丐者唱蓮花落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
忽大悟,以油餈投地。
夫曰:你顛耶?
婆掌曰:非汝境界。
往見瑯琊,琊望之,知其造詣,問:那個是無位真人?
婆應聲曰:有一無位真人,六臂三頭努力瞋。
一擘華山分兩路,萬年流水不知春。
圓悟蔣山開堂,方至法座前,婆於眾中躍出,以身一拶,便歸眾。
悟曰:見怪不怪,其怪自壞。
悟次日至其家,婆不出,厲聲曰:這般黃口小兒,也道出來開堂說法。
悟曰:婆子少賣弄,我識得你了也。
婆遂大笑,出相見。
凡有僧至,則曰:兒!
兒!
僧擬議,即掩門。
佛燈珣禪師往勘之,婆見如前,問珣曰:爺在甚處?
婆轉身拜露柱,珣即踏倒曰:將謂有多少奇特?
便出。
婆蹶起曰:兒!
兒!
來!
惜你則個。
珣竟不顧。
安首座至,婆問:甚處來?
曰:德山。
婆曰:德山泰老婆兒子。
安曰:婆是甚人兒子?
婆曰:被上座一問,直得立地放尿。
頌馬祖不安因緣曰:日面月面,虗空閃電。
雖然截斷天下人舌頭,分明祇道得一半。
▲東京淨因繼成禪師同圓悟、法真、慈受,并十大法師、禪講千僧,赴大尉陳公良弼府齋。
時徽宗私幸觀之。
有善華嚴者,賢首宗之義虎也,對眾問曰:吾佛設教,自小乘至於圓頓,掃除空有,獨證真常,然後萬德莊嚴,方名為佛。
常聞禪宗一喝,能轉凡成聖,與諸經論似相違背。
今一喝若能入吾宗五教,是為正說;若不能入,是為邪說。
諸禪視師,師曰:如法師所問,不足三大禪師之酬,淨因小長老可以使法師無惑也。
師召善,善應諾。
師曰:法師所謂愚法,小乘教者,乃有義也;大乘始教者,乃空義也;大乘終教者,乃不有不空義也;大乘頓教者,乃即有即空義也;一乘圓教者,乃不有而有、不空而空義也。
如我一喝,非惟能入五教,至於工巧伎藝、諸子百家,悉皆能入。
師震聲喝一喝,問善曰:聞麼?
曰:聞。
師曰:汝既聞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
須臾,又問善曰:聞麼?
曰:不聞。
師曰:汝既不聞適來一喝是無,能入始教。
遂顧善曰:我初一喝,汝既道有;喝久聲消,汝復道無。
道無則原初實有,道有則而今實無。
不有不無,能入終教。
我有一喝之時,有非是有,因無故有。
無一喝之時,無非是無,因有故無。
即有即無,能入頓教。
須知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
有無不及,情解俱忘。
道有之時,纖塵不立。
道無之時,橫徧虗空。
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
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
是故能入圓教。
善乃起再拜。
師復謂曰:非唯一喝為然,乃至一語一默,一動一靜,從古至今,十方虗空,萬象森羅,六趣四生,三世諸佛,一切聖賢,八萬四千法門,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契理契機,與天地萬物一體,謂之法身。
三界惟心,萬法惟識,四時八節,陰陽一致,謂之法性。
是故華嚴經云:法性徧在一切處,有相無相,一聲一色,全在一塵,中含四義,事理無邊,周徧無餘,參而不雜,混而不一。
於此一喝中,皆悉具足,猶是建化門庭,隨機方便,謂之小歇場,未至寶所。
殊不知吾祖師門下,以心傳心,以法印法,不立文字,見性成佛,有千聖不傳底向上一路在。
善又問曰:如何是向上一路?
師曰:汝且向下會取。
善曰:如何是寶所?
師曰:非汝境界。
善曰:望禪師慈悲。
師曰: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
善膠口而出,聞者靡不歎仰。
▲建寧府開善道瓊首座分座日,甞舉隻履西歸語謂眾曰:坐脫、立亡、倒化即不無,要且未有逝而復出遺履者,為復後代兒孫不及祖師?
為復祖師剩有這一著子?
乃大笑曰:老野狐。
紹興庚申冬,信守以超化革律為禪,迎為第一祖師,語專使曰:吾初無意人間,欲為山子,正為宗派耳。
然恐多不能往受請,已取所藏泐潭繪像與木庵二字,仍書偈囑清泉亨老寄得法弟子慧山曰:口嘴不中祥老子,愛向叢林鼓是非,分付雪峰山首座,為吾痛罵莫饒伊。
顧專使曰:傳語侍郎,行計迫甚,不及修答。
聲絕而化。
▲杭州淨慈慧暉禪師初叩真歇,微有所證。
後謁宏智,智舉當明中有暗,不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不以明相覩問之,語不契。
初夜定回,往聖僧前燒香,而宏智適至,師見之,頓明前話。
次日入室,智舉堪嗟去日顏如玉,却歎回時𩯭似霜詰之,師曰:其入離,其出微。
自爾問答無滯,智許為室中真子。
▲明州瑞巖法恭禪師一夕誦法華,至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時聞風刺椶櫚葉聲,忽然有省,棄依天童,始明大旨。
▲舒州投子道宣禪師久侍天衣,無所契,衣叱之,師忘寢食者月餘。
一夕,聞巡更鈴聲,忽猛省曰:住,住,一聲直透青霄路。
寒潭月皎有誰知,泥牛觸折珊瑚樹。
衣聞,命職藏司。
住後,凡有所問,以拂子作搖鈴勢。
指月錄卷之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