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外別傳 第3卷
教外別傳卷三東土祖師初祖菩提達磨大師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者,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
姓剎帝利,本名菩提多羅。
後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至本國,受王供養。
知師密迹,因試令與二兄辨所施寶珠,發明心要。
既而尊者謂曰:汝於諸法已得通量。
夫達磨者,通大之義也,宜名達磨。
因改號菩提達磨。
祖乃告尊者曰:我既得法,當往何國而作佛事?
願垂開示。
尊者曰:汝雖得法,未可遠遊,且止南天。
待吾滅後六十七載,當往震旦,設大法藥,直接上根。
慎勿速行,衰於日下。
祖又曰:彼有大士,堪為法器否?
千載之下,有留難否?
尊者曰:汝所化之方,獲菩提者,不可勝數。
吾滅後六十餘年,彼國有難,水中文布,自善降之。
汝至南方勿住,彼唯好有為功業,不見佛理。
汝縱到彼,亦不可久留。
聽吾偈曰:路逢跨水復逢羊,獨自栖栖暗渡江。
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嫰桂久昌昌。
又問曰:此後更有何事?
尊者曰:從是已去一百五十年,而有小難。
聽吾讖曰:心中雖吉外頭㐫,川下僧房名不中。
為遇毒龍生武子,忽逢小鼠寂無窮。
又問:此後如何?
尊者曰:却後二百二十年,林下見一人,當得道果。
聽吾讖曰:震旦雖濶無別路,要假兒孫脚下行。
金雞解銜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僧。
復演諸偈,皆預讖佛教隆替。
祖恭稟教義,服勤左右,垂四十年,未甞廢闕。
迨尊者順世,遂演化本國。
時有二師,一名佛大先,二名佛大勝多,本與祖同學佛陀䟦陀小乘禪觀。
佛大先既遇般若多羅尊者,捨小趣大,與祖並化,時號二甘露門矣。
而佛大勝多更分徒而為六宗:第一有相宗,第二無相宗,第三定慧宗,第四戒行宗,第五無得宗,第六寂靜宗。
各封己解,別展化源,聚落崢嶸,徒眾甚盛。
祖喟然歎曰:彼之一師,已陷牛跡,況復支離繁盛,而分六宗。
我若不除,永纏邪見。
言已,微現神力,至有相宗所,問曰:一切諸法,何名實相?
彼眾中有一尊長薩婆羅答曰: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實相。
祖曰:一切諸相而不互者,若名實相,當何定邪?
彼曰:於諸相中,實無有定。
若定諸相,何名為實?
祖曰:諸相不定,便名實相。
汝今不定,當何得之?
彼曰:我言不定,不說諸相。
當說諸相,其義亦然。
祖曰:汝言不定,當為實相。
定不定故,即非實相。
彼曰:定既不定,即非實相。
知我非故,不定不變。
祖曰:汝今不變,何名實相?
已變已往,其義亦然。
彼曰:不變當在,在不在故。
故變實相,以定其義。
祖曰:實相不變,變即非實。
於有無中,何名實相?
薩婆羅心知聖師懸解潛達,即以手指虗空曰:此是世間有相,亦能空故。
當我此身,得似此否?
祖曰:若解實相,即見非相。
若了非相,其色亦然。
當於色中,不失色體。
於非相中,不礙有故。
若能是解,此名實相。
彼眾聞已,心意朗然,欽禮信受。
祖瞥然匿跡,至無相宗所,問曰:汝言無相,當何證之?
彼眾中有波羅提答曰:我明無相,心不現故。
祖曰:汝心不現,當何明之?
彼曰:我明無相,心不取捨,當於明時,亦無當者。
祖曰:於諸有無,心不取捨,又無當者,諸明無故。
彼曰:入佛三昧,尚無所得,何況無相,而欲知之?
祖曰:相既不知,誰云有無?
尚無所得,何名三昧?
彼曰:我說不證,證無所證,非三昧故,我說三昧。
祖曰:非三昧者,何當名之?
汝既不證,非證何證?
波羅提聞祖辯㭊,即悟本心,禮謝於祖,懺悔往謬。
祖記曰:汝當得果,不久證之,此國有魔,非久降之。
言已,忽然不現。
至定慧宗所,問曰:汝學定慧,為一為二?
彼眾中有婆蘭陀者,答曰:我此定慧,非一非二。
祖曰:既非一二,何名定慧?
彼曰:在定非定,處慧非慧,一即非一,二亦不二。
祖曰:當一不一,當二不二,既非定慧,約何定慧?
彼曰:不一不二,定慧能知,非定非慧,亦復然矣。
祖曰:慧非定故,然何知哉?
不一不二,誰定誰慧?
婆蘭陀聞之,疑心氷釋。
至第四戒行宗所,問曰:何者名戒?
云何名行?
當此戒行,為一為二?
彼眾中有一賢者答曰:一二二一,皆彼所生,依教無染,此名戒行。
祖曰:汝言依教,即是有染,一二俱破,何言依教?
此二違背,不及於行,內外非明,何名為戒?
彼曰:我有內外,彼已知竟,既得通達,便是戒行。
若說違背,俱是俱非,言及清淨,即戒即行。
祖曰:俱是俱非,何言清淨?
既得通故,何談內外?
賢者聞之,即自慚伏。
至無得宗所,問曰:汝云無得,無得何得?
既無所得,亦無得得。
彼眾中有寶靜者答曰:我說無得,非無得得。
當說得得,無得是得。
祖曰:得既不得,得亦非得。
既云得得,得得何得?
彼曰:見得非得,非得是得。
若見不得,名為得得。
祖曰:得既非得,得得無得。
既無所得,當何得得?
寶靜聞之,頓除疑網。
至寂靜宗所,問曰:何名寂靜?
於此法中,誰靜誰寂?
彼眾中有尊者答曰:此心不動,是名為寂。
於法無染,名之為靜。
祖曰:本心不寂,要假寂靜。
本來寂故,何用寂靜?
彼曰:諸法本空,以空空故。
於彼空空,故名寂靜。
祖曰:空空已空,諸法亦爾。
寂靜無相,何靜何寂?
彼尊者聞師指誨,豁然開悟。
既而六眾咸誓歸依,由是化被南天,聲馳五印,經六十載,度無量眾。
後值異見王輕毀三寶,每云:我之祖宗,皆信佛道,陷於邪見,壽年不永,運祚亦促。
且我身是佛,何更外求?
善惡報應,皆因多智之者妄搆其說。
至於國內耆舊,為前王所奉者,悉從廢黜。
祖知已,歎彼德薄,當何救之?
即念無相宗中二首領:其一波羅提者,與王有緣,將證其果;其二宗勝者,非不博辯,而無宿因。
時六宗徒眾亦各念言:佛法有難,師何自安?
祖遙知眾意,即彈指應之。
六眾聞云:此是我師信響,我等宜速行,以副慈命。
即至祖所,禮拜問訊。
祖曰:一葉翳空,孰能翦拂?
宗勝曰:我雖淺薄,敢憚其行。
祖曰:汝雖辯慧,道力未全。
宗勝自念:我師恐我見王,大作佛事,名譽顯達,映奪尊威。
縱彼福慧為王,我是沙門,受佛教旨,豈難敵也。
言訖,潛去至王所,廣說法要,及世界苦樂、人天善惡等事。
王與之往返徵詰,無不詣理。
王曰:汝今所解,其法何在?
宗勝曰:如王治化,當合其道。
王所有道,其道何在?
王曰:我所有道,將除邪法。
汝所有法,將伏何人?
祖不起于座,懸知宗勝義墮,遽告波羅提曰:宗勝不稟吾教,潛化於王,須臾理屈,汝可速救。
波羅提恭稟祖旨曰:願假神力。
言已,雲生足下,至大王前,默然而住。
時王正問宗勝,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愕然忘其問答,曰:乘空之者,是正是邪?
波羅提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
王心若正,我無邪正。
王雖驚異,而驕慢方熾,即擯宗勝令出。
波羅提曰:王既有道,何擯沙門?
我雖無解,願王致問。
王怒而問曰:何者是佛?
波羅提曰:見性是佛。
王曰:師見性否?
波羅提曰:我見佛性。
王曰:性在何處?
波羅提曰:性在作用。
王曰:是何作用?
我今不見。
波羅提曰:今現作用,王自不見。
王曰:於我有否?
波羅提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
王若不用,體亦難見。
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
波羅提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
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
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為人。
在眼曰見,在耳曰聞。
在鼻辨香,在口談論。
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徧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
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王聞偈已,心即開悟,悔謝前非,咨詢法要。
時宗勝既被斥逐,退藏深山,念曰:我今百歲,八十為非。
二十年來,方歸佛道。
性雖愚昧,行絕瑕疵。
不能禦難,生何如死?
言訖,即自投崖。
俄有神人,以手捧置巖上,安然無損。
宗勝曰:我忝沙門,當與正法為主,不能抑絕王非,是以捐身自責。
何神祐助,一至於斯?
願埀一語,以保餘年。
於是神人乃說偈。
宗勝聞偈欣然,即於巖間宴坐。
時王復問波羅提曰:仁者智辯,當師何人?
提曰:我所出家,即娑羅寺烏沙婆三藏為受業師。
其出世師者,即大王叔菩提達磨是也。
王聞祖名,驚駭久之,曰:鄙薄忝嗣王位,而趣邪背正,忘我尊叔。
遽敕近臣,特加迎請。
祖即隨使而至,為王懺悔往非。
王聞規誡,泣謝于祖。
又詔宗勝歸國。
大臣奏曰:宗勝被謫投崖,今已亡矣。
王告祖曰:宗勝之死,皆自於吾。
如何大慈,令免斯罪?
祖曰:宗勝今在巖間宴息,但遣使召,當即至矣。
王即遣使入山,果見宗勝端居禪寂。
宗勝蒙召,乃曰:深愧王意,貧道誓處巖泉。
且王國賢德如林,達磨是王之叔,六眾所師。
波羅提法中龍象,願王崇仰二聖,以福皇基。
使者復命未至,祖謂王曰:知取得宗勝否?
王曰:未知。
祖曰:一請未至,再命必來。
良久使還,果如祖語。
○師念震旦緣熟,行化時至,乃先辭祖塔,次別同學,後至王所,慰而勉之曰:當勤修白業,護持三寶。
吾去非晚,一九即回。
王聞師言,涕淚交集,曰:此國何罪?
彼土何祥?
叔既有緣,非吾所止。
惟願不忘父母之國,事畢早回。
王即具大舟,實以眾寶,躬率臣寮,送至海壖。
祖汎重溟,凡三周寒暑,達于南海。
實梁普通七年庚子歲九月二十一日也。
廣州刺史蕭昂具主禮迎接,表聞武帝。
帝覽奏,遣使齎詔迎請。
十月一日至金陵,帝問曰: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
祖曰:並無功德。
帝曰:何以無功德?
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
帝曰:如何是真功德?
祖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
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帝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祖曰:廓然無聖。
帝曰:對朕者誰?
祖曰:不識。
帝不領悟。
(汾陽昭代云:弟子智淺。
五祖戒云:賣寶遇着瞎波斯。
保寧勇代帝吐舌示之。
雪竇顯頌云:聖諦廓然,何當辨的?
對朕者誰?
還云不識。
因茲暗渡江,豈免生荊棘?
盍國人追不再來,千古萬古空相憶。
休相憶,清風帀地有何極?
師顧示左右云:這裏還有祖師麼?
喚來與老僧洗脚。
)○祖知機不契,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屆于洛陽,當魏孝明帝正光元年也。
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
時有僧神光者,曠達之士也。
久居伊洛,博覽羣書,善談玄理。
每歎曰: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
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遙,當造玄境。
乃往彼,晨夕參承。
祖常端坐面壁,莫聞誨勵。
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饑,布髮掩泥,投崖飼虎。
古尚若此,我又何人?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光堅立不動。
遲明,積雪過膝。
祖憫而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
光悲淚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羣品。
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
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
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于祖前。
祖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
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
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
慧可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
慧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祖曰:將心來,與汝安。
慧可良久曰:覔心了不可得。
祖曰:我與汝安心竟。
(芭蕉徹云:金剛與泥人揩背。
五祖戒云:若即恁麼,何用西來?
雲居元云: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雖然如是,一言易出,駟馬難追。
白雲端頌云:終始覔心無可得,寥寥不見少林人。
滿庭舊雪重知冷,鼻孔依然搭上唇。
五祖演舉至請祖安心處,乃云:白雲當時若見,好與三十棒。
何故?
他人見,將謂說安心法。
畢竟如何?
菩薩龍王行雨潤,遮身向上數重雲。
昭覺勤云:正當與麼時,法身在甚麼處?
徑山杲頌云:覔心無處更何安?
嚼碎通紅鐵一團。
縱使眼開張意氣,爭如不受老胡謾?
萬峯蔚云:九年面壁,暗地藏刀。
立雪齊腰,泥中有刺。
神光踏發,毒箭射中。
疑牛却道:覔心了不可得,和贓捉敗。
達磨云:吾與汝安心竟,血濺梵天。
且道:覔心了不可得,如何話會?
)。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
時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
祖曰:汝得吾皮。
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
祖曰:汝得吾肉。
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
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
祖曰:汝得吾骨。
最後慧可禮拜,依位而立。
祖曰:汝得吾髓。
乃顧慧可而告之曰: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
我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汝袈裟,以為法信。
(薦福懷云:祖師與麼說話,無計較中翻成計較,無塗轍中翻成塗轍。
若教伊踏着德山、臨濟門下,免見九年冷坐,被人喚作壁觀胡僧。
直饒如是,也未免殃及兒孫。
大陽玄云:且道:更有一人出來,得箇什麼?
自云:不得,不得。
又云:意况不到。
翠巖芝云:二祖被他當面塗糊,莫道髓皮也不曾摸着,因甚却紹祖位?
五祖演云:當時若見四人恁麼,各與三十棒。
只如白雲,也合喫二十九棒,留一棒與汝諸人。
其間若有知痛痒者,不惟不孤負先聖,亦乃得見白雲。
脫或未然,堂裏喫粥喫飯,更須爛嚼,多見渾崙吞却。
簡庵清頌云:捏目生花立問端,得它皮髓被它瞞。
這般瞎漢能多事,六月無霜也道寒。
高峯妙頌云:死欵都來一口供,情窮理極卒難容。
若將皮髓論高下,爭見花開五葉紅。
萬峯蔚云:至道無難,惟嫌揀擇。
達磨大師分皮分髓,分別不少。
且道有法付神光,無法付神光?
若道無,少室因甚麼付囑?
若道有,且道付箇甚麼?
)。
慧可曰:請師指陳。
祖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
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後代澆薄,疑慮競生。
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
憑何得法,以何證之。
汝今受此衣法,却後難生。
但出此衣,并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無礙。
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
潛符密證,千萬有餘。
汝當闡揚,勿輕未悟。
一念回機,便同本得。
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祖又曰:吾有楞伽經四卷,亦用付汝。
即是如來心地要門,令諸眾生開示悟入。
吾自到此,凡五度中毒。
我甞自出而試之,置石石裂。
緣吾未離南印,來此東土。
見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
遂踰海越漠,為法求人。
際會未諧,如愚若訥。
今得汝傳授,吾意已終。
(別記云:祖初居少林寺九年,為二祖說法。
祇教外息諸緣,內心無喘。
心如墻壁,可以入道。
慧可種種說心性,曾未契理。
祖祇遮其非,不為說無念心體。
慧可忽曰:我已息諸緣。
祖曰:莫成斷滅去否?
慧可曰:不成斷滅。
祖曰:此是諸佛所傳心體,更勿疑也。
)言已,乃與徒眾往禹門千聖寺,止三日。
有期城太守楊衒之,早慕佛乘,問祖曰:西天五印,師承為祖,其道如何?
祖曰: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名之曰祖。
即說偈曰:亦不覩惡而生嫌,亦不觀善而勤措。
亦不捨智而近愚,亦不拋迷而就悟。
達大道兮過量,通佛心兮出度。
不與凡聖同躔,超然名之曰祖。
時魏氏奉釋,禪雋如林。
光統律師流支三藏者,乃僧中之鸞鳳也。
覩師演道,斥相指心。
每與師論義,是非蜂起。
祖遐振玄風,普施法雨。
而偏局之量,自不堪任。
競起害心,數加毒藥。
至第六度,以化緣已畢,傳法得人。
遂不復救之,端居而逝。
即魏莊帝永安元年戊申十月五日也。
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塟熊耳山,起塔於定林寺。
後三歲,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祖于蔥嶺。
見手𢹂隻履,翩翩獨逝。
宋雲問:師何往?
祖曰:西天去。
宋雲歸,具說其事。
及門人啟壙,唯空棺一隻,革履存焉。
(禾山方曰:死心先師每舉隻履西歸話以問衲子,而實難明。
諸方或謂之隱顯,或謂不可有兩箇,或謂惟此一事實。
若也恁麼,未識祖師意旨。
諸人要見麼?
頌云:濁中清,清中濁,勿謂麒麟生隻角。
西行東向路不差,大用頭頭如啐啄。
莫莫,玄要靈機休卜度。
)二祖慧可大師二祖慧可大師者,武牢人也,姓姬氏。
父寂,未有子時,甞自念言:我家崇善,豈令無子?
禱之既久,一夕,感異光照室,其母因而懷姙。
及長,遂以照室之瑞,名之曰光。
自幼志氣不羣,博涉詩書,尤精玄理,而不事家產,好遊山水。
後覽佛書,超然自得,即抵洛陽龍門香山,依寶靜禪師出家,受具於永穆寺,浮游講肆,徧學大小乘義。
年三十三,却返香山,終日宴坐。
又經八載,於寂默中,倐見一神人謂曰:將欲受果,何滯此邪?
大道匪遙,汝其南矣。
祖知神助,因改名神光。
翌日,覺頭痛如刺,其師欲治之,空中有聲曰:此乃換骨,非常痛也。
祖遂以見神事白于師,師視其頂骨,即如五峯秀出矣,乃曰:汝相吉祥,當有所證。
神令汝南者,斯則少林達磨大士,必汝之師也。
祖受教,造于少室,其得法傳衣事迹,達磨章具之矣。
自少林託化西歸,大師繼闡玄風,博求法嗣。
至北齊天平二年,有一居士,年踰四十,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問祖曰: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
祖曰:將罪來,與汝懺。
居士良久曰:覔罪不可得。
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
居士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
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
居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
祖深器之。
(瑯琊覺云:猶欠作。
云何梵在 梁山觀於覓罪了不可得處云:罪性向什麼處去也?
又云:非但罪性,覓者亦不見。
有 雲居齊云:二祖深器之,是肯他會佛法耶?
肯他說道理耶?
)即為剃髮,云:是吾寶也,宜名僧璨。
其年三月十八日於光福寺受具,自茲疾漸愈,執侍經二載。
祖乃告曰:菩提達磨遠自竺乾以正法眼藏并信衣密付於吾,吾今授汝,汝當守護,無令斷絕。
聽吾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華生。
本來無有種,華亦不曾生。
祖付衣法已,又曰:汝受吾教,宜處深山,未可行化,當有國難。
僧璨曰:師既預知,願垂示誨。
祖曰:非吾知也,斯乃達磨傳般若多羅懸記云心中雖吉外頭㐫是也。
吾校年代,正在于汝,汝當諦思前言,勿罹世難。
然吾亦有宿累,今要酬之。
善去善行,俟時傳付。
○祖付囑已,即往鄴都,隨宜說法。
一音演暢,四眾皈依。
如是積三十四載,遂韜光混跡,變易儀相。
或入諸酒肆,或過於屠門,或習街談,或隨廝役。
人問之曰:師是道人,何故如是?
祖曰:我自調心,何關汝事?
又於筦城縣匡救寺三門下談無上道,聽者林會。
時有辯和法師者,於寺中講涅槃經。
學徒聞師闡法,稍稍引去。
辯和不勝其憤,興謗于邑宰翟仲侃。
仲侃惑其邪說,加祖以非法。
祖怡然委順,識真者謂之償債。
時年一百七歲,即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丑歲三月十六日也。
(皓月供奉問長沙岑和尚:古德云: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宿債。
只如師子尊者、二祖大師,為甚麼得償債去?
長沙云:大德不識本來空。
皓月云:如何是本來空?
長沙云:業障是。
云:如何是業障?
長沙云:本來空是。
皓月無語長涉,以偈示之云:假有元非有,假滅亦非無。
涅槃償債義,一性更無殊。
)三祖僧璨大師三祖僧璨大師者,不知何許人也。
初以白衣謁二祖,既受度傳法,隱於舒州之皖公山。
屬後周武帝破滅佛法,祖往來太湖縣司空山,居無常處,積十餘載,時人無能知者。
至隨開皇十二年壬子歲,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祖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
祖曰:誰縛汝?
曰:無人縛。
祖曰:何更求解脫乎?
信於言下大悟。
(天奇瑞云:只知請問解脫,不知刺頭入膠盆。
當時不遇作家,焉得以楔出楔?
忽然夢醒,方見無端劈面云:猫。
)服勞九載。
後於吉州受戒,侍奉尤謹。
祖屢試以玄微,知其緣熟,乃付衣法。
偈曰: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
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
○師信心銘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是為心病。
不識玄旨,徒勞念靜。
圓同太虛,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勿住空忍。
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止更彌動。
唯滯兩邊,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兩處失功。
遣有沒有,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轉不相應。
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隨照失宗。
須臾返照,勝却前空。
前空轉變,皆由妄見。
不用求真,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慎莫追尋。
纔有是非,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不生不心。
能由境滅,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
欲知兩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齊含萬象。
不見精麤,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無易無難。
小見狐疑,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逍遙絕惱。
繫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勞神,何用踈親。
欲取一乘,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還同正覺。
智者無為,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妄自愛著。
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悟無好惡。
一切二邊,良由斟酌。
夢幻空華,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一時放却。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
心若不異,萬法一如。
一如體玄,兀爾忘緣。
萬法齊觀,歸復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
止動無動,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一何有爾。
究竟窮極,不存軌則。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
狐疑盡淨,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無可記憶。
虛明自照,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忘絕境界。
極大同小,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慮不畢。
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圓悟勤云:人多錯會道,至道本無難,亦無不難,只是唯嫌揀擇。
若恁麼會,一萬年也未夢見在。
)四祖道信大師四祖道信大師者,姓司馬氏,世居河內,後徙於蘄州廣濟縣。
生而超異,幼慕空宗諸解脫門,宛如宿習。
既嗣祖風,攝心無寐,脅不至席者六十年。
隋大業十三載,領徒眾抵吉州,值羣盜圍城,七旬不解,萬眾惶怖。
祖愍之,教令念摩訶般若。
時賊眾望雉堞間若有神兵,乃相謂曰:城內必有異人。
稍稍引去。
唐武德甲申歲,師却返蘄春,住破頭山,學侶雲臻。
一日往黃梅縣,路逢一小兒,骨相奇秀。
祖問曰:子何姓?
荅曰:姓即有,不是常姓。
祖曰:是何姓?
荅曰:是佛性。
祖曰:汝無姓邪?
荅曰:性空故無。
祖默識其法器,即俾侍者至其母所,乞令出家。
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以至付法。
傳衣偈曰: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
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天童覺頌云:黃梅果熟,白藕花開。
問唯佛性,體異凡胎。
衣傳南嶺人將去,松老西山我再來。
兩借皮囊成底事,一壺風月湛無埃。
)五祖弘忍大師五祖弘忍大師者。
蘄州黃梅人也。
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
甞請於四祖曰。
法道可得聞乎。
祖曰。
汝已老。
脫有聞。
其能廣化邪。
儻若再來。
吾尚可遲汝。
迺去。
行水邊。
見一女子浣衣。
揖曰。
寄宿得否。
女曰。
我有父兄。
可往求之。
曰。
諾。
我即敢行。
女首肯之。
遂回䇿而去。
女周氏季子也。
歸輙孕。
父母大惡。
逐之。
女無所歸。
日傭紡里中。
夕止於眾館之下。
已而生一子。
以為不祥。
因拋濁港中。
明日見之。
泝流而上。
氣體鮮明。
大驚。
遂舉之成童。
隨母乞食。
里人呼為無姓兒。
後遇信大師。
得法嗣。
化於破頭山。
○咸亨中。
有一居士。
姓盧名慧能。
自新州來參謁。
祖問曰。
汝自何來。
盧曰。
嶺南。
祖曰。
欲須何事。
盧曰。
唯求作佛。
祖曰。
嶺南人無佛性。
若為得佛。
盧曰。
人即有南北。
佛性豈然。
祖知是異人。
乃訶曰。
著槽廠去。
盧禮足而退。
便入碓房。
服勞於杵臼之間。
晝夜不息。
經八月。
祖知付授時至。
遂告眾曰。
正法難解。
不可徒記吾言。
持為己任。
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
時會下七百餘僧上座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咸推稱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
神秀竊聆眾譽,不復思惟,乃於廊壁書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讚歎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
其壁本欲令處士盧珍繪楞伽變相,及見題偈在壁,遂止不畫,各令念誦。
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何章句?
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歎賞,必將付法傳衣也。
盧曰:其偈云何?
同學為誦。
盧良久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
同學訶曰:庸流何知,勿發狂言!
盧曰:子不信邪?
願以一偈和之。
同學不答,相視而笑。
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
盧自秉燭,請別駕張日用於秀偈之側寫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祖後見此偈曰:此是誰作?
亦未見性。
眾聞師語,遂不之顧。
逮夜,祖潛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
盧曰:白也,未有篩。
祖於碓以杖三擊之,盧即以三皷入室。
祖告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地、三乘、頓、漸等旨,以為教門。
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于上首大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于此土,得可大師承襲,以至於今。
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
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盧行者跪受衣法,啟曰:法則既受,衣付何人?
祖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衣以明得法。
今信心已熟,衣乃爭端,止於汝身,不復傳也。
且當遠隱,俟時行化。
所謂受衣之人,命如懸絲也。
盧曰:當隱何所?
祖曰:逢懷即止,遇會且藏。
盧禮足已,捧衣而出。
是夜南邁,大眾莫知。
五祖自後不復上堂,大眾疑怪致問。
祖曰:吾道行矣,何更詢之?
復問:衣法誰得邪?
祖曰:能者得。
於是眾議盧行者名能。
尋訪既失,潛知彼得,即共奔逐。
六祖慧能大師六祖慧能大師者。
俗姓盧氏。
其先范陽人。
父行瑫。
武德中左官于南海之新州。
遂占籍焉。
三歲喪父。
其母守志鞠養。
及長。
家尤貧窶。
師樵採以給。
一日負薪至市中。
聞客讀金剛經。
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有所感悟。
而問客曰。
此何法也。
得於何人。
客曰。
此名金剛經。
得於黃梅忍大師。
祖遽告其母以為法。
尋師之意。
直抵韶州。
遇高行士劉志略。
結為交友。
尼無盡藏者。
即志略之姑也。
常讀涅槃經。
師暫聽之。
即為解說其義。
尼遂執卷問字。
祖曰。
字即不識。
義即請問。
尼曰。
字尚不識。
曷能會義。
祖曰。
諸佛妙理。
非關文字。
尼驚異之。
告鄉里耆艾曰。
能是有道之人。
宜請供養。
於是居人競來瞻禮。
近有寶林古寺舊地。
眾議營緝。
俾祖居之。
四眾霧集。
俄成寶坊。
祖一日忽自念曰。
我求大法。
豈可中道而止。
明日遂行。
至昌樂縣西山石室間。
遇智遠禪師。
祖遂請益。
遠曰。
觀子神姿爽拔。
殆非常人。
吾聞西域菩提達磨傳心印於黃梅。
汝當往彼參決。
祖辭去。
直造黃梅之東山。
即唐咸亨二年也。
忍大師一見。
默而識之。
後傳衣法。
令隱于懷集四會之間。
○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
屆南海。
遇印宗法師於法性寺講涅槃經。
祖寓止廊廡間。
暮夜風颺剎幡,聞二僧對論,一曰幡動,一曰風動,往復酬答,曾未契理。
祖曰:可容俗流輙預高論否?
直以風幡非動,動自心耳。
印宗竊聆此語,竦然異之。
(雪峯存云:大小祖師,龍頭蛇尾,好與二十棒。
孚上座侍次咬齒,雪峯云:我與麼道,也好與二十棒。
保福展云:作賊人心虗,也是蕭何置律。
五祖戒云:着甚來由?
巴陵鑑云:祖師道:不是風動,不是旛動。
既不是風,旛向甚處着?
有人與祖師作主,出來與巴陵相見。
頌云:非風非旛無處着,是風是旛無着處。
遼天俊鶻悉迷蹤,踞地金毛還失措。
阿呵呵,悟不悟,令人轉憶謝三郎,一線獨釣寒江雨。
雪竇顯云:風動旛動。
既是風,旛向甚處着?
有人與巴陵作主,出來與雪竇相見。
法昌遇頌云:不是風兮不是旛,黑花猫子面門斑。
夜行人只貪明月,不覺和衣渡水寒。
泐潭清云:不是風動,不是旛動。
若是靈利漢,懸崖撒手,便好承當。
顧後瞻前,轉生迷悶。
仁者心動,而今還有為祖師作主者麼?
有則出來與老僧相見。
徑山杲云:要識孚上座麼?
犀牛翫月紋生角。
要識雪峯麼?
象被雷驚花入牙。
天童華云: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
笑巖寶云:善則甚善,美則未美。
當時見二僧紛紜不已,但出前云:仁者也不是旛動,也不是風動。
便乃休去。
非只令二僧知恩有地,直使天下兒孫感戴祖師,無有休日。
還知麼?
萬機雖不思春力,時到只教花自開。
)明日,邀祖入室,徵風幡之義。
祖具以理告,印宗不覺起立曰:行者定非常人,師為是誰?
祖更無所隱,直敘得法因由。
於是印宗執弟子之禮,請授禪要。
乃告四眾曰:印宗具足凡夫,今遇肉身菩薩。
乃指座下盧居士曰:即此是也。
因請出所傳信衣,悉令瞻禮。
○正月十五日,印宗會諸名德,為之剃髮。
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授滿分戒。
其戒壇即宋朝求那䟦陀三藏之所置也。
三藏記云: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
又梁末真諦三藏於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謂眾曰:却後一百二十年,有大開士於此樹下演無上乘,度無量眾。
祖具戒已,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宛如宿契。
○明年二月八日,忽謂眾曰:吾不願此居,欲歸舊隱。
即印宗與緇白千餘人送祖歸寶林寺。
韶州刺史韋據請於大梵寺轉妙法輪,并受無相心地戒。
門人紀錄,目為壇經,盛行于世。
後返曹溪,雨大法雨,學者不下千數。
○中宗神龍元年,降詔云: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
二師並推讓曰: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可就彼問。
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
祖上表辭疾,願終林麓。
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
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
未之有也。
未審師所說法如何。
祖曰。
道由心悟。
豈在坐也。
經云。
若見如來。
若坐若臥。
是行邪道。
何故。
無所從來。
亦無所去。
若無生滅。
是如來清淨禪。
諸法空寂。
是如來清淨坐。
究竟無證。
豈況坐邪。
簡曰。
弟子回。
主上必問。
願和尚慈悲。
指示心要。
祖曰。
道無明暗。
明暗是代謝之義。
明明無盡。
亦是有盡。
相待立名。
故經云。
法無有比。
無相待故。
簡曰。
明喻智慧。
暗況煩惱。
修道之人。
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
無始生死。
憑何出離。
祖曰。
煩惱即是菩提。
無二無別。
若以智慧照煩惱者。
此是二乘小見。
羊鹿等機。
大智上根。
悉不如是。
簡曰。
如何是大乘見解。
祖曰。
明與無明。
其性無二。
無二之性。
即是實性。
實性者。
處凡愚而不減。
在賢聖而不增。
住煩惱而不亂。
居禪定而不寂。
不斷不常。
不來不去。
不在中間。
及其內外。
不生不滅。
性相如如。
常住不遷。
名之曰道。
簡曰。
師說不生不滅。
何異外道。
祖曰。
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
將滅止生。
以生顯滅。
滅猶不滅。
生說無生。
我說不生不滅者。
本自無生。
今亦無滅。
所以不同外道。
汝若欲知心要。
但一切善惡。
都莫思量。
自然得入清淨心體。
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簡蒙指教,豁然大悟。
禮辭歸闕,表奏祖語。
有詔謝師,并賜磨衲袈裟、絹五百匹、寶鉢一口。
○祖因僧問:黃梅意旨什麼人得?
祖曰:會佛法人得。
僧云:和尚還得不?
祖曰:我不得。
僧云:和尚為什麼不得?
祖曰:我不會佛法。
(汾陽昭代云:方知密旨難傳。
翠巖芝云:會得即二頭,不會得即三首。
作麼生便有出身之路?
圓悟勤頌云:斬釘截鐵,大巧若拙。
一句單提,不會佛法。
儘他葉落花開,不問春寒秋熱。
別別,萬古寒潭空界月。
徑山杲云:還見祖師麼?
若也不見,徑山與你指出:蕉芭蕉芭,有葉無丫。
忽然一陣狂風起,恰似東京大相國寺裏三十六院東廊下壁角頭王和尚破袈裟。
畢竟如何?
歸堂喫茶。
楚石琦云: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
)○一日,祖謂眾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
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
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
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
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閑恬靜虗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
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名一行三昧。
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成就其實。
一相一行,亦復如是。
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溥潤大地。
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
承吾旨者,決獲菩提。
依吾行者,定證妙果。
○先天元年,告諸四眾曰:吾忝受忍大師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
葢汝等信根淳熟,決定不疑,堪任大事。
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生。
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說偈已,復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
其道清淨,亦無諸相。
汝等慎勿觀淨,及空其心。
此心本淨,無可取捨。
各自努力,隨緣好去。
○甞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
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祖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
因示一偈曰:慧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先天二年七月一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速理舟檝。
時大眾哀慕,乞師且住。
祖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
有來必去,理亦常然。
吾此形骸,歸必有所。
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却回?
祖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法雲秀云:非但來時無口,去時亦無鼻孔。
白雲端云:祖師可謂善解借手行拳。
有般漢徃往道:言猶在耳。
不見道:子期去不返,浩浩良可悲。
不知天地間,知音復是誰?
五祖演云:祖師恁麼道,猶欠悟在。
)又問:師之法眼,何人傳受?
祖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
教外別傳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