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27卷
續燈正統卷二十七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臨濟宗大鑑下第二十五世伏龍長禪師法嗣蘇州府鄧尉萬峰時蔚禪師溫州樂清金氏子。
襁褓中,見僧輙微笑合掌。
十六得度,十九至杭受具戒。
參虎跑止巖,巖令參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話。
抵明州,達蓬山佛趾寺側卓菴,晝夜力參。
一日,聞寺主舉溈山踢倒淨瓶話,驀地觸發,說偈曰:顛顛倒倒老南泉,累我工夫費半年。
當日有人親在側,如何不進劈胸拳?
遂往謁無見於華頂,見囑師住山,仍返達蓬。
單丁十載,後造千巖。
巖曰:將甚麼來與老僧相見?
師竪起拳,曰:者裡與和尚相見。
巖曰: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
師曰: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印潭。
巖曰:莫要請益受戒麼?
師掩耳而出。
明日,普請砍松次,師拈圓石作獻珠狀,曰:請和尚酬價。
巖曰:不直半文錢。
師曰:瞎。
巖曰:我也瞎,你也瞎。
師曰:瞎!
瞎!
即呈偈曰:龍宮女子將珠獻,價直三千與大千。
却被傍觀人抉破,誰知不直半文錢?
巖謂左右曰:蔚山主頗有衲僧氣息。
遂命居第一座。
一日,巖陞座,舉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語。
師出眾,震聲一喝,拂袖便出。
乃卓菴於蘭溪之嵩山,凡九載。
巖寄以偈曰:鬱鬱黃花滿目秋,白雲端坐碧峰頭。
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
三為手書招之,愛重彌至。
旋𢍁,以法衣頂相僧問:如何是嵩山境?
師曰:四面好山擎日月,一湖秋水浸青天。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三仙描不就,終不與君傳。
問:如何是目前事?
師曰:眉毛眼上橫。
曰:莫是他安身立命處也無?
師曰:錯認定盤星。
二僧參,師問:那裡來?
僧曰:隴西。
師曰:我聞隴西有鸚鵡,是否?
僧曰:是。
師曰:還會吟詩作賦麼?
僧曰:會。
師曰:會吟甚麼詩?
試道看。
僧無對。
師便打曰:妄語漢!
汝不從隴西來,第二位道看。
僧作舞勢。
師曰:似即似,爭奈口口不同。
自代曰:上大人,丘乙己。
開堂,拈香畢,乃曰:千聖難明不了因,遞代相傳古到今。
今日嵩山重舉似,鐵樹華開別是春。
向無影樹下打眠,宏開飯店;於虗空背上經行,大闡宗乘。
塵塵剎剎全彰,物物頭頭合轍。
擊碎魔王窠臼,斷送衲子命根。
不作奇特商量,不作玄妙解會。
直得淨名杜口,共贊昇平;巖頭密啟,咸宣至化。
正與麼時,祝聖報恩一句作麼生道?
一片精光輝宇宙,直教萬國奉君恩。
上堂,舒兩手曰:大開方便門,便從者裡入。
復握拳曰:閉却牢關,說家裡話。
且道不開不閉一句又作麼生?
斂僧伽黎,便下座。
上堂:三世諸佛如是說,歷代祖師如是說,天下老和尚如是說,嵩山亦如是說。
若有不如是說者,與他三十棒。
若有如是說者,亦與他三十棒。
何故?
卓拄杖曰:嵩山門下,令不虗行。
上堂:月頭是初一,光明漸漸出。
月尾是三十,光明何處覓?
假饒老釋迦,也道拈不出。
拈得出,萬事畢。
有人道得,出來道看。
如無,嵩山與諸人露箇消息。
展兩手曰: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後遊姑蘇,鄧尉喜其山水盤結,遂駐錫焉。
未幾,四眾咸集,成大伽藍,名曰聖恩。
明洪武辛酉正月二十九日,集眾曰:老僧時節至矣。
即說偈曰:七十九年,一味杜田。
懸崖撒手,杲日當天。
語畢,泊然而寂。
奉全身瘞於院西岡,塔曰永光。
世壽七十九,僧臘六十。
松江府華亭松隱唯菴德然禪師里之張氏子。
幼從無用貴祝髮,徧叩諸方,未有所契。
後於千巖會中聞上堂語,豁然悟入石屋。
珙謂師曰:子緣當在華亭。
因書松隱二字授之。
於是歸里,築室於郭匯之陽,遂名松隱,足不踰閫者三載。
甞刺血書華嚴,有天華滿庭之異感,居民為建寶坊。
洎千巖遷化,眾請繼席。
開堂日,僧問:遠離松水,來據龍峰。
海眾臨筵,請師祝聖。
師曰:萬年松在祝融峰。
曰:祝聖已蒙師指示,列祖家風事若何?
師曰:冬到寒食一百五。
曰:莫便是和尚為人處也無?
師曰:斧頭是鐵作。
曰:恁麼則龍門無宿客也。
師曰:早已點額。
曰:若不登樓望,焉知滄海深?
師曰:你道老僧眉毛有幾莖?
曰: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
師曰:蹉過不少。
問:承古有言: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還端的也無?
師曰:那裡得者消息來?
曰:賣金須遇買金人。
師便喝,曰:金屑雖貴,落眼成瞖。
又作麼生?
師曰:好向繡湖湖上看,月明夜夜散金波。
曰:三十年後,此話大行。
師曰:杜撰禪和,如麻似粟。
曰:大眾證明,學人體拜。
師乃曰:第一義諦已被東白和尚一槌擊碎了也,未免向第二義門露箇消息。
山僧數年搓得一條龜毛索子,今日拈來,將三世諸佛、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却。
且道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森羅萬象、有情無情,甚處得來?
良久,曰: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
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興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師曰:者兩箇老漢同門出入,宿世冤家。
人一向孤峰頂上臥月眠雲,一人向十字街頭揚塵簸土。
點檢將來,二俱漏逗,各與三十拄杖。
且道新龍峰與麼提持,是賞渠?
是罰渠?
驀拈拄杖,卓一卓,曰:天上有星皆拱北,世間無水不朝東。
上堂。
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
有來由,無途轍,六月炎炎撒氷雪。
文殊無處著渾身,普賢特地呈醜拙。
是真說?
非真說?
若無閒事挂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喝一喝。
謝藏主維那,上堂。
天無門,地無戶,俊快衲僧一任來去。
藏裡摩尼照徹十方,洞裡桃花千葩競吐。
假劫外之春風,應今時之律呂。
海神夜半看鮫珠,眼光挂在扶桑樹。
喝一喝。
結制,上堂。
煖氣相接,正在斯時。
深深冷灰裡撥著星兒之火,向死柴頭上發機,燎起互天烈焰,燒却舜若多神面皮。
敢問諸人作麼生回避?
擲拄杖,下座。
上堂: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大眾,作麼生說箇見性成佛底道理?
良久,曰:幸是無瘡,勿傷之也。
結制,上堂。
蠟人為驗,始於今日。
九十日中,推功辨的。
黃面老瞿曇結住布袋頭,百萬人天咸皆受屈。
松隱結制,總不恁麼。
以手作搖櫓勢,曰:山僧即今駕無底鐵船,普請大眾同入大圓覺海遊戲去也。
喝一喝,曰:看取定南鍼。
歲旦,上堂:元正啟祚,萬物咸亨。
驀拈拄杖曰:拄杖子昨夜抽條,今朝吐蕊。
花開五葉,香徧大千。
且道還當得新年頭佛法也無?
卓拄杖一下,喝一喝。
臘八,上堂:明星一見出山來,剛道孃生兩眼開。
不是髑髏乾得盡,爭知春色上桃腮。
上堂:德山棒,臨濟喝,拈放一邊。
諸人脚跟下,道將一句來。
以拄杖畫一畫,曰: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示眾:佛是眾生界中了事漢,眾生是佛界中不了事人。
若欲決了此事,但向十二時中、四威儀內,折旋俯仰、與人酬酢處,看是甚麼道理。
忽爾妄想滅、知見忘,突出自家一段光明,洞徹十虗,無絲毫隔礙,始知佛與眾生本性平等,一身清淨、多身清淨,一世界清淨、多世界清淨,無一塵不是真如境界,無一剎不是解脫道場。
所以永嘉道: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供如來合。
斯言豈欺我哉?
示醫士。
話頭一則耆婆藥,大藏諸經和劑方,抹過二途開口笑,不勞鍼砭起膏肓。
化燈油。
劫初一點光明種,猛烈工夫拶出來,瀉入碧瑠璃裡去,三千諸佛笑顏開。
洪武初,以有道徵。
未幾,以病還。
甞曰:學佛法人,無徒恃見地;一知半解,濟得何事!
顧力行何如耳。
戊辰四月十四,示寂;塔全身於松隱。
金華府清隱蘭室德馨禪師義烏方氏子。
年二十五,投伏龍祝髮,執侍數載,始徧參諸方。
久之,歸覲千巖。
至正壬辰,乃結茅城西,榜曰清隱。
會巖遷化後,出主聖壽。
蘇平仲甞過訪,寒溫外不措一辭。
蘇曰:千巖老師見客,口如懸河。
師今默然,何也?
師曰:道無隱顯,焉有語默?
昔吾先師未甞不言,然而未甞言;今吾未甞言,然而未甞不言也。
蘇乃擊節稱賞。
洪武壬子十一月十四日,示微疾,集眾訣別,端坐而逝。
留龕七日,顏色如生。
茶毗五色,舍利無數。
世壽七十,僧臘四十有六□□□□□。
杭州府天龍水菴無用守貴禪師婺州甄氏子。
十八歲投康侯山芟染。
泰定間遊逝,西適千巖,居龍華。
師叩之,默有所契。
龍華去天龍密邇,大道平,力圖起廢,挽師與巖主之。
會巖去義烏,師與俱焉。
至正丙戌謁中峰,羣疑頓釋。
旋居嘉禾,一夕夢大道曰:我已棄人間世。
師驚疑,拏舟訪之,由是復主天龍。
辛丑八月一日,忽索筆書偈曰:一蝸臭殻,內外穢惡。
撒手便行,虗空振鐸。
天龍一指今猶昨。
擲筆而逝。
行省丞相達識鐵木爾為主後事,築慈濟堂院於天龍西岡,奉全身瘞焉。
師生平不畜長物,寒暑一衲,律身甚嚴。
甞墮一齒弟子函櫝中,生舍利五色。
世壽七十有二,僧臘五十有五。
金華府華山明叟昌菴主浦江人。
縛茅里之華山,往謁千巖,巖示以入道旨要。
旋歸,晝夜孳孳不怠。
一日,忽辭眾說偈曰:生本無生,滅亦無滅。
撒手便行,長空片月。
語畢,端坐而逝。
時洪武丙辰十月三日也。
江寧府天王山般若法秀禪師甞居婺之聖壽,為第一座。
元大德末,棲遲此山。
至正甲午,明洪武主渡江,單騎入山,與話相契,時遣繆總制者送供焉。
師久之遊廬山,莫知所之,而所居佛龕亦蕪矣。
洪武丁卯,上憶其事,詔工部侍郎黃立恭諭之曰:然渡江來,曾謁法秀禪師,與語,卓有識見,今其亡矣。
爾可選一辦道僧,即舊地重新創建一菴,以見朕意。
立恭乃舉僧紹義引見,受命而去。
于其山蓮菂上立菴,賜名般若禪院。
左春坊鄒濟作般若禪院記,紀其事甚詳。
高仰友禪師法嗣鎮江府金山慈舟濟禪師西竺作禮曰:某甲拏得賊來,請和尚決斷。
師曰:贓存甚麼處?
竺拍案一下。
師往復徵詰,復曰:諸佛不說,列祖不傳。
除却搖脣鼓舌,瞚目揚眉,還我到家一句來。
竺默然。
師曰:去聖時遙,尚有此子,善自護持。
一峰寧禪師西竺呈見解,師為勘驗,示偈曰:青山疊疊雨濛濛,師子金毛撥不鬆。
我也自知時未至,十回放箭九回空。
白蓮安禪師法嗣湖州府碧巖空谷景隆禪師姑蘇洞庭黿山陳氏子。
初見嬾雲,後於虎丘禮石菴祝髮。
會菴遷靈隱,師相隨七載。
因往天目禮祖塔,憩錫歲餘,忽有省。
入還嬾雲,雲為助喜。
後住碧巖。
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曰:此問最親切。
曰:覿露堂堂時如何?
師曰:途路未為真。
曰:南人如問雪,我道是楊花。
師曰:喚鐘作甕又爭得?
晚年於西湖修吉山卜地為生壙,築室以居,名曰正傳塔院。
復自製塔銘,其略曰:嗚呼!
死生一夢,骨塔奚為?
葢表佛法流芳,靈蹤不斷,即幻明真,以致佛祖命脈源遠流長矣。
幻身雖滅,佛性不遷。
後之來者,見窣堵峻嶒,峰巒蒼翠,鳥鳴喬木,泉瀉幽巖,不馳外境,不執內心,盡忘愛惡,陶然泰和。
始知法界為身,虗空為口,萬象為舌,晝夜說法,未甞間歇。
於此見得明,透得徹,如醉忽醒,廓然領悟,便見佛祖不曾涅槃,老僧不曾圓寂。
大圓鏡中,覿面相見;西來祖意,兩手分付。
如古師嗣雲門,青師嗣太陽,無前後,無去來。
大千沙界,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
嬾雲和尚是景隆受業師之受業師。
景隆心法受印可於嬾雲,即南極安禪師也。
得臨濟正傳二十世,上泝天真,則無極源、雪巖欽前後嗣法,亦無定規。
理貫古今,詣實為至。
銘曰:廓周法界,空蕩無涯。
群靈昇墜,恒無已時。
佛祖垂應,為導為師。
宿膺微幸,值斯化儀。
不善弘道,隨力所宜。
卒於武林,骨窆山崖。
窣堵奠安,山同壽期。
以幻歸幻,有為無為。
成住壞空,斯道坦夷。
正統八年癸亥春,景隆五十二歲。
其所著有空谷集,尚直、尚理編。
福林度禪師法嗣江寧府天界古䂐俊禪師姑蘇松陵人。
年十三,投越州日鑄寺出家,十五祝髮受具戒。
首謁石屋珙,次見三衢嬾牧,得禪定工夫。
復往叩古梅於高仰,禮拜起,依實供通,梅打趂出。
如是三度被打,遂結伴歸里,立限壁觀九年,每三年燃一指,歷燃三指。
一日,忽然瞥地,乃往參福林法戰,相契,遂留首眾,時年二十八矣。
眾推出世,師遁跡出山,留偈曰:半載相依唱祖機,幾番談道奉嚴威。
出山便說歸時路,又是重添眼上眉。
韜光巖壑三十餘年,有平生最愛隈巖谷,三十年來嬾送迎之句。
洪武間,奉旨剃度千僧,至繁昌,眾請東廬山開堂。
示眾:禪之一字,亦是強名。
云何?
曰:參在信而已。
擬議即乖,開口即錯。
若是發心不真、志不猛利,者邊經冬、那邊過夏,今日進前、明日退後,久久摸索不著,便道佛法無靈驗,却向外邊記一肚、抄一部,如臭糟甕相似,是者般野狐精,直饒到彌勒下生,有甚交涉?
真正道流,若要脫生死,須透祖師關。
祖關透,生死脫,不是說了便休,要將從上諸祖做箇樣子。
趙州四十年不雜用心,為甚麼事?
長慶坐破蒲團七箇,為甚麼事?
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為甚麼事?
乃至歷代真實履踐、尅苦勵志,為甚麼事?
山僧今日口喃喃地引古驗今,為甚麼事?
諸禪德,既有從上不惜身命、積功累德、妙悟親證底樣子,何不發大勇猛、起大精進,對三寶前深發重願?
若生死不明、祖關不透,誓不下山。
如是發頭,截斷千差路頭,不與萬法為侶,向長連牀上、七尺單前,高挂盋囊,壁立千仞,寬立限期,急下手脚,盡此一生做教徹去。
若辦此心,決不相賺。
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虗也。
永樂丁亥,復奉旨于天界終老焉。
大鑑下第二十六世鄧尉蔚禪師法嗣蘇州府鄧尉山寶藏普持禪師萬峰付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
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𦦨古今傳。
後繼席聖恩為第二代。
虗白參,師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
白向前問訊,叉手立。
師呵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者見解?
白乃發憤,至第二夜大徹。
師示寂後,塔于萬峰之側。
武昌府九峰無念勝學禪師隨州應山陳氏子。
九歲從本州寶林緣受業。
初謁無聞,聞示以高峰一歸何處話,遂入嵩山,苦心研究。
一日有省,述偈有萬象全彰一鏡中之句,乃奮志徧參。
後抵姑蘇,見萬峰于喝下,領旨。
峰付偈曰:五派傳來臨濟宗,入門一喝露全鋒。
老婆心切能容易,試看泥蛇化作龍。
後住九峰。
明洪武壬戌,孝慈皇后賓天,楚王聘諸山名衲集於洪山,見師驚異,特留邸館,請問法要。
上召見便殿,賜坐,應對稱旨,禮遇優渥。
欲留主京剎,師力辭,命中官送還九峰。
丙子,御製懷僧無念詩文一軸,命中官賷送,諭慰彌至。
敕曰:前者僧無念,戒行精於皎月,定慧穩若巍山。
暫來一見,此去常懷。
懷之不已,遣人就見。
特以松實、松華供之,兼以詩文勞之。
師亦以偈進曰:萬機之暇究真玄,百草頭邊大有禪。
毛孔徧含塵剎土,毫端現出性中天。
定回坐看雲橫谷,行樂閒觀石湧泉。
林下衲僧何以報,祝延聖壽萬斯年。
中官回奏,上大悅。
永樂甲申,一日集眾說偈曰:世尊七十九,無念八十年。
踏翻華藏海,依舊水連天。
泊然而逝。
奉全身塔於師子巖,諡清福廣慧禪師。
杭州府東明海舟普慈禪師蘇州常熟錢氏子。
幼出家破山,聽楞嚴,至但有言說,都無實義處,有疑,往參萬峰,問: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如何是實義?
峰劈頭兩棒,欄胸一踏,踢兩踢,曰:只者是實義。
師起曰:是即是,太費和尚心力。
峰然之。
嗣以偈付之曰:龜毛付囑與兒孫,兔角拈來問要津。
一喝耳聾三日去,箇中消息許誰親?
復囑曰:子當匿跡護持,莫輕為人師範。
師領旨,結廬洞庭山塢二十九年。
一日,過訪東明,明曰:和尚曾見甚人?
師曰:見即見一人,說出恐驚人。
明曰:但說何妨?
師曰:萬峰。
明與論宗旨,喜甚,乃曰:東明一席,敢煩和尚相繼也。
慧旵不出,月亦去也。
明至二十八辭眾,廿九夜示寂,當正統辛酉六月也。
師欲歸洞庭,眾堅請,乃繼其席。
上堂,舉:僧問睦州:一言道盡時如何?
州曰:老僧在你盋囊裡。
師曰:者僧如出林虎,被睦州收入重網深坑裡埋却了也。
時有僧問:未審那裡是他重網流坑處?
師曰:你禮拜著。
僧拜起,理前問,師哭曰:我爺㖿!
我孃㖿!
僧罔措,師直打出。
上堂,舉僧問智門:如何是般若體?
門曰:蚌含明月。
曰:如何是般若用?
門曰:兔子懷胎。
師曰:古人如此問答,饒你通身是眼,也覰不見;通身是手,也摸不著。
還委悉麼?
以拂作圓相,曰: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
舉:雪峰因僧禮拜起,峰打五棒,僧曰:某甲有甚麼過?
峰又打五棒。
師拈曰:前是殺人刀,後是活人劍,無奈者僧不悟。
若悟,管教雪峰喫拳有分。
舉黃檗見趙州來,便閉却方丈門。
州入法堂呌曰:救火!
救火!
檗開門捉住曰:道!
道!
州曰:賊過後張弓話。
頌曰:一擒一縱兩施能,戟去鎗來展大勳。
彼此機關誰識得,至今疑殺李將軍。
舉巴陵示眾,祖師道:不是風動,不是幡動。
既不是風,幡向甚處著?
有人與祖師作主,出來與巴陵相見。
頌曰:商鞅立法太嚴酷,連累鄰邦人膽寒。
如有縱橫無犯者,秦王高拱樂函關。
舉趙州訪茱萸,纔上法堂,萸便曰:看箭。
州亦曰:看箭。
萸曰:過。
州曰:中。
頌曰:季春芣苡生前徑,三月桃花茂小園。
可惜芳春人不識,樹頭百舌更能言。
沈貫問:圓覺經云:修多羅教,如標月指。
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
此理如何?
師舉手曰:經也,月也,指也。
貫罔措。
師拍案一下曰:月落寒潭。
貫有省,乃曰:吾師之道,非凡情所能測。
師年臘竝尊,出世僅十載,遽唱滅。
臨終說偈曰:九十六年在世,七十四載為僧。
中間多少誵訛,今日一齊鎖殞。
釋迦至我,有不可數老和尚。
乃以拂作圓相曰:都向者裡安身。
咄!
擲拂而逝。
當景泰康午,門人塔全身於東明左側。
蘇州府鄧尉山果林榮禪師虗白參,師擲蒲團曰:汝試道看。
白曰:只此消息,本無言說。
破蒲團上,地迸天裂。
師曰:且道裂後如何?
白擬議,師便打出。
松隱然禪師法嗣道安禪師失錄姓氏。
矢志礪行,有乃父風。
常行般舟三昧。
永樂丙申示寂,遺偈曰:不會掘地討天,也解虗空打橛。
驚起須彌倒舞,海底蝦蟆吞月。
踏翻生死大洋,說甚漚生漚滅。
世壽七十有七。
金山濟禪師法嗣建昌府新城壽昌西竺本來禪師崇仁裴氏子。
七歲出家觀音寺,年十三參一峰,執侍七載。
一日,聞讀清淨經有省,偈曰:幾年外走喪真魂,今日相逢逈不同。
身伴金毛石獅子,回頭吞却鐵崑崙。
峰寂,走見慈舟於金山,禮拜起,便問:某甲拏得賊來,請和尚斷。
舟曰:贓在何處?
師拍案一下,舟便喝。
復舉香嚴上樹話,反覆徵詰有當,乃承印可。
初住劍江壽聖,寧藩致書聘師,三返不赴,僅答問道書,授慧光普照頓悟圓通之號。
永樂乙酉,開法壽昌。
上堂,拈香畢,乃曰:天日高明暑漸隆,榴花噴火耀庭中。
衲僧眼裡真機露,無位真人覿面逢。
直下知端的,擬議隔千重。
要達己躬事,黃龍最上峰。
便下座。
後往閩之杉關,重開福田。
壬寅十月八日,忽索筆書偈曰,者箇老乞兒,教化何時了。
顛顛倒倒只隨流,是聖是凡人莫曉。
咄,來來來,去去去,海湛空澄,風清月皎。
書畢,趺坐而逝。
世壽六十八,僧臘五十五。
奉全身於法堂供養。
天界俊禪師法嗣□□府東普道林無際明悟禪師別號蠶骨,蜀之安岳通賢鎮莫氏子。
年二十棄家,初習禪定工夫,後參樓山清。
清舉趙州無字話,師當下有省。
行住坐臥,常在定中。
一日坐次,忽然光明洞照,無一毫可得。
占偈有虗空包不住,大地載不起之句。
西江悟首座指見無念會,念謝世,遂參古䂐。
禮拜次,䂐謂侍者曰:者僧有福德相。
拈拄杖靠椅坐,命師供說行脚。
師為直敘,䂐曰:你且去,我不知你者樣工夫。
一日復上方丈,䂐震聲一喝,拈拄杖作打勢。
師呈身就棒,䂐曰:我棒頭有眼,不打者般死漢。
拽拄杖便出,師拱立不動。
䂐復還坐,驀劄問曰:大地平沉,你在甚麼處?
師曰:全露法王身。
䂐曰: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速道!
速道!
師曰:不道。
䂐曰:因甚不道?
師曰:亘古亘今。
䂐曰:亘古亘今即且置,你在西川甚麼物恁麼來?
師不語。
良久,䂐曰:啞子得夢向誰說?
一日,䂐為更號無際,師曰:恁麼則無際亦未在。
天下老和尚盡向者裡成道,歷代祖師盡向者裡成佛。
即今有說佛說祖底出來,盡教伊出門去,不如某甲者裡齁齁打睡。
䂐笑曰:者漢此後不受人瞞去也。
走馬燈偈曰:團團馳走不停留無箇明人指路頭。
滅却心中些子火刀鎗人馬一齊休。
門下法嗣七人。
有付法偈曰:我無法可付汝無心可受。
無付無受心何人不成就。
河南府伏牛物外無念圓信禪師金臺高氏子。
生宣德己酉。
九歲出家受具,首見無際于隆恩,有省,入天須。
己卯,歸牛山結茅。
辛巳,復詣繁昌參月幻。
幻問:何處來?
師曰:牛山。
幻曰:人在者裡牛聻?
師曰:覿面不相識,全體露堂堂。
幻曰:雖然,爭奈頭角不全在?
師曰:某甲今日山行困。
幻復拈起竹篦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上座作麼生?
師曰:有勞神用。
幻曰:未在,更道。
師便進前奪竹篦擲於地,幻軒渠大笑。
師曰:某甲罪過。
便作禮,幻乃撫而印之。
師菴居三十載,開法伏牛。
僧問:龐居士道:一種沒絃琴,惟師彈得妙。
今日請和尚彈看。
師欬𠻳一聲,僧曰:不會。
師曰:鐘作鐘鳴,鼓作鼓響。
曰:意旨如何?
師曰:馬祖去世久矣。
問:如何是即心即佛?
師曰:富兒易嬌。
曰:非心非佛又作麼生?
師曰:窮坑難滿。
曰:某甲不會。
師曰:若道即心即佛,大似好肉剜瘡。
若言非心非佛,何異灸瘡加艾?
直饒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是平地喫交。
且道畢竟如何?
良久,曰:坐來拭几添香火,粥罷呼童洗盋盂。
江寧府祖堂幽棲性天如皎禪師四明周氏子。
從正菴中芟染,往謁古䂐。
一夕推簾,見月有省,乃曰:元來恁麼。
翌旦趨見䂐,便震聲一喝。
䂐曰:貧人得寶邪?
師曰:寶即不得,得即非寶。
䂐曰:憑何如是?
師趨前問訊,叉手而立。
䂐曰:還我向上一句來。
師遽掩耳便出。
復呈偈曰:午夜推簾月一灣,輕輕踏破上頭關。
不須向外從他覓,只麼怡怡展笑顏。
䂐為助喜,度嶺至西坑築菴,影不出山者二十年。
宣德壬子,赴武林虎跑請,後應祖堂幽棲。
臨終示眾曰:文章佛法空中色,名相身心柳上煙。
唯有死生真大事,殷勤了辦莫遷延。
大眾且道如何了辦?
良久曰:吾今無暇為君說,聽取松風㵎水聲。
語畢而逝。
弟子奉全身塔于菴左,壽七十。
何密菴居士法嗣揚州府素菴田大士僧問:補陀路向甚麼門出?
士曰:上座即今從甚麼門入?
僧曰:抑勒人作麼?
士曰:看脚下。
僧擡頭進前三步,士曰:錯。
僧便退後三步,士曰:錯。
復曰:且道是你錯?
是我錯?
僧曰:未舉已前早知錯了也。
士曰:正好喫棒。
僧無語。
士曰:若到諸方,分明舉似去。
示眾:近來篤志參禪者少,纔提箇話頭,便被昏散二魔纏縛。
殊不知昏散與疑情正相對治,信心重則疑情必重,疑情重則昏散自無工夫,斯得之矣。
咄!
續燈正統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