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28卷
續燈正統卷二十八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臨濟宗大鑑下第二十七世鄧尉持禪師法嗣杭州府東明虗白慧旵禪師楚王氏子。
父為丹陽稅課司,遂家焉。
幼穎悟,年十四從玅覺湛然受業。
適作務次,然問:汝在此作甚麼?
師曰:切蘿蔔。
然曰:汝只會切蘿蔔。
師曰:也會殺人。
然引頸,師曰:降將不斬。
然異之。
會然遷撫之疎山,師聞唯菴唱道松隱,將往見。
至一小菴,自誓曰:此行若不徹證,決不復回。
一定六日,忽舉首睹松,豁然有省,遂返。
晝夜危坐,端如鐵幢,諸方因號旵鐵脊。
後抵姑蘇鄧尉,謁果林。
林指令參寶藏,具迷悟由。
藏曰:佛法如大海,轉入轉深,那裡泊在者裡?
一日,室中侍立,藏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
師向前問訊,叉手而立。
藏呵曰:汝在此許多時,猶作者般見解。
師遂發憤,寢食俱廢。
至第二夜,驀然徹證。
遂述偈曰:一拳打破太虗空,百億須彌不露踪。
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涌出一輪紅。
藏笑曰: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雖然,也須善自護持。
師受囑辭去,於天目之平山堂結侶坐,千日長期。
後遊安溪古道山,峰巒秀㧞,遂有終焉志。
一住三十餘載,影不出山,宿衲爭趨,成大精藍。
宣德乙卯,敕額東明禪寺,嗣領眾重修淨慈大殿。
正統辛酉六月廿七,忽集眾敘謝訣別。
眾請偈,師曰:一大藏教,無人看著,爭用得者幾句閒言語?
廿九辰刻,跏趺而逝。
茶毗,舍利無算。
塔於本山東塢。
壽七十,臘五十有五。
壽昌來禪師法嗣建寧府天界雪骨會中禪師大闡參,師問:何處來?
闡曰:逼塞虗空,都無來去。
師曰:既無來去,阿誰拕皮袋到者裡?
闡曰:內外俱空,皮袋何有?
師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曰:西來豈有意邪?
師曰:臘月三十日到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曰:信脚踏翻,乾坤獨露。
師乃示以偈曰:的是金毛親出窟,法輪掉轉入廛來。
一聲驀地遙空吼,野犴聞之腦裂開。
道林悟禪師法嗣安慶府桐城投子楚山幻叟荊璧紹琦禪師蜀之安唐雷氏子。
幼從玄極通受業。
首參無際。
一日聞版聲有省。
復參壞空有賊不打貧家一段語。
正統癸亥再參無際。
際問:數年以來在甚麼處住。
師曰:廓然無定。
際曰:有何所得。
師曰:本自無失,何得之有。
際曰:者是學得來底。
師曰:一法不有,學自何來。
際曰:莫落空耶。
師曰:我尚非我,誰落誰空。
際曰:畢竟事作麼生。
師曰:水落石出,雨霽雲收。
際曰:莫亂道。
只如佛祖來也不許。
縱爾橫吞藏海,現百千神通。
到者裡更是不許。
師曰:和尚雖則把住要津,其奈勞神不少。
際拍膝一下。
師便喝。
際曰:克家須是破家兒。
恁麼幹蠱也省力。
師掩耳而出。
至晚復召師詰曰:汝將平昔次第發明處說來看。
師從實具對。
際曰:還我無字義來。
師呈偈曰:者僧問處偏多事,趙老何曾涉所思。
信口一言都吐露,翻成特地使人疑。
際曰:如何是汝不疑處。
師曰:青山綠水,燕語鶯啼。
歷歷分明,更疑何事。
際曰:未在更道。
師曰:頭頂虗空,脚踏實地。
際乃記莂焉。
壬申抵金陵,訪月溪海舟。
出住後,僧問:如何是天柱境。
師曰:㵎濶雲歸晚,山高日出遲。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額下眉遮眼,腮邊耳搭肩。
曰:如何是天柱家風。
師曰:雲甑炊松粉,氷鐺煑月團。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海神撒出夜明珠。
曰:學人不會。
師曰:文殊失却波璃盞。
問:如何是佛?
師曰:生鐵秤鎚。
曰:如何是法?
師曰:石頭土塊。
曰:如何是僧?
師曰:黑漆拄杖。
景泰乙亥,遷投子。
上堂。
僧問:遠離皖山,來據投子。
海眾臨筵,請師祝聖。
師曰:鼎內長生篆,峰頭不老松。
曰:祝聖已蒙師的旨,投子家風事若何?
師曰:提瓶穿市過,不是賣油翁。
曰:只如祖師道: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還端的也無?
師曰:雖然眼裡有筋,爭奈舌頭無骨。
曰:趙州道:我早猴白,渠更猴黑。
意作麼生?
師曰:不因弓矢盡,未肯竪降旗。
問:和尚今日陞座說法,未審有何祥瑞?
師曰:麒麟步驟丹霄外,優盋華開烈焰中。
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雪消山頂露,風過樹頭搖。
問:寶劍未出匣時如何?
師曰:神號鬼哭。
曰:出匣後如何?
師曰:佛祖吞聲。
曰:出與未出時如何?
師曰:無鬚鎖子兩頭搖。
僧提起坐具,師便喝。
僧擬議,師便打。
乃曰:毒蛇頭上揩癢,猛虎口裡橫身。
也須是恁般人始得。
適來者僧大似一員戰將,敢來者裡奪鼓攙旗。
惜乎龍頭蛇尾,死在棒下。
若解轉身活路,自然不犯鋒鋩。
所以道:弄蛇須是弄蛇手,不會弄蛇蛇齩殺。
復舉:法燈開堂日,葢為清凉老人有未了公案。
話畢,師曰:大凡宗師出世,先要拈出己見,然後方可定斷古今。
看他法燈如此作略,美則美矣,了則未了。
幻叟今日亦為蠶骨老人有未了公案,出來為渠了却。
若有問:蠶骨老人有甚不了公案?
應聲便喝。
他若眼目定動,連棒打出。
大眾,山僧恁麼提持,且道與法燈用處還有優劣也無?
若緇素得出,許他是箇同參。
上堂,拈拄杖曰:只者些子,誵譌多少。
師僧到者裡,開口不得,思量不及,舉揚不出。
即今落在山僧手裡,橫也由我,竪也由我,提起放下,卷舒殺活總由我。
以拄杖空中點一點,曰:正當恁麼時,從上佛祖、天下老和尚到者裡,只得乞命有分。
眾中莫有為佛祖出氣者麼?
良久,卓拄杖一下,曰:𭣟瞎金剛正眼,靠倒空王寶座。
汝等諸人討甚麼盌?
便下座。
上堂,眾集,師斂衣就座。
良久曰:大眾分明記取。
便下座。
示眾:選佛場開定祖機,辨明邪正在鉗鎚。
禹門浪暖風雷動,正是魚龍變化時。
眾中莫有衝波激浪者麼?
良久,以拂子打圓相,曰:機先一著,覿面全提。
擊禪牀一下,曰:句外一言,和聲揭露。
不許停思顧佇,那容擬議分疎。
眨得眼來劍去久矣,縱饒佛祖到來,也只攢眉有分。
何故?
葢為非言路可通,非心識可測。
若是英俊衲僧,向未舉以前,便當點首一笑,猶較些子。
近世人心不古,學者不務真參實悟,惟是接響承虗,以學識依通為悟明,穿鑿機緣為參究,破壞律儀為解脫,夤緣據位為出世,以致祖風凋弊,魔說熾然,塞佛祖之坦途,瞽人天之正眼,使吾祖教外別傳之道,於斯委地。
大覺世尊於二千年外,早已識得眾生心病,預設多方,曲垂規則。
故曰:末世眾生,希望成道,無令求悟,惟益多聞,增長我見。
又曰:眾生未悟,作何方便,普令開悟?
所以結制安居,尅期取證,過三期日,隨往無礙。
故知解結之有時也。
諸大德,於九十日中,還曾證悟也無?
已悟者且置勿論,未悟者則此一期又是虗喪了也。
若是真正道流,以十方法界為圓覺期場,無論百日千日,結制解制,但以舉起話頭為始,一年不悟參一年,十年不悟參十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盡平生不悟,決定不移此志。
直要見箇徹頭徹尾,真實究竟處,方是放參之日。
所謂時節若至,其理自彰,豈虗語哉?
驀竪起拂子曰:還知落處麼?
幻叟今日不辭饒舌,更為諸人下箇註脚。
猛火鑄成金彈子,當機揑碎乃渾圇。
等閒得失俱拈却,風送潮音出海門。
師到園,見冬瓜,問園頭:者箇無口,因甚長得如許大?
頭曰:某甲不曾怠惰一時。
師曰:主人公還替你出些力氣也無?
頭曰:全承渠力。
師曰:請來與老僧相見。
頭便禮拜。
師曰:者猶是奴兒婢子在。
頭轉身拈篾縛架,師乃呵呵大笑,回顧侍者曰:菜園裡有蟲。
性空首座請益蒙山三關語,曰:蟭螟蟲吸乾滄海,魚龍蝦蟹向何處安身立命?
師曰:長安路上金毛臥。
曰:水母飛上色究竟天,入摩醯眼裡作舞,因甚不見?
師曰:五鳳樓前鐵馬嘶。
曰:蓮湖橋為一切人直指,明眼人因甚落井?
師曰:明月照見夜行人。
曰:請師頌出。
師曰:好與痛棒。
曰:棒則甘領,頌則乞師不吝。
師乃大笑。
頌曰:當機把斷聖凡津,擬議知渠屈未伸。
欲識蒙山端的旨,垂鉤意在釣金鱗。
天順丁丑,由匡廬歸蜀。
韓都侯於方山建雲峰寺,迎師住持。
成化癸巳三月中,示微疾。
眾請末後句,師展兩手曰:會麼?
復曰:今年今日,推車撞壁。
撞破虗空,青天霹𮦷。
阿呵呵!
泥牛吞却老龍珠,澄澄性海漚華息。
泊然而逝。
世壽七十,僧臘六十一。
建塔天成。
雲南府古庭歸化善堅禪師本郡昆明丁氏子。
十九,參栢巖。
宣德庚戌,走金陵,參無隱道。
道示以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
苦心窮究,未有所入。
乙卯,抵貴州雍蘿山。
入蜀,脇不至席者數年,始大悟。
正統間,袖香走隆恩,參無際。
際曰:子見處因甚與老僧不同?
師展兩手,曰:者箇非別。
際頷之。
一日,辭際。
際曰:甚處去?
師曰:十字街頭訶佛罵祖去。
際曰:子還來否?
師曰:不違和尚尊顏。
禮拜便行。
初遊金臺,止大容山。
復南還,住金陵天界。
天順間,遷皖桐浮山。
示眾:汾陽無業道:古德道人得意後,茅茨石屋,向折脚鐺煑飯喫。
過二三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巖叢。
君王召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
豈同吾輩貪利愛名,汩沒世途,如短販人有少希求,便忘大果?
誠哉是言!
我等惟掠虗頭,妄自尊大,無明三毒潛結于心,逆惡境緣,知無解脫。
據實而論,且莫管你是知識非知識,除却一切施為動靜、語默文字,生死到來畢竟作麼生脫去?
不得認著箇死搭搭,向良久處妄想;不得執著箇轉轆轆,向活脫處狂蕩。
但有絲毫差別見覺,直饒你脊梁似生鐵鑄就,機辯如懸河瀉水,未免閻老子打入阿波波、阿吒吒,八寒八熱、萬死萬生,灼然灼然。
擊拂子曰:昨夜蟭螟吞六合,虗空撲碎落巖前。
復召大眾曰:珍重!
後歸里古庭,建歸化禪林,以弘治癸丑七月二十日示寂。
古庭與盤龍南北竝峙,至今二大士肉身存焉。
田素菴大士法嗣□□府佛跡頤菴真禪師示眾。
青山疊疊,綠水滔滔,於斯會得,獨步高超。
雖然,也是尋常茶飯。
古人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機不離位,墮在毒海;語不驚群,陷於流俗。
若向擊石火裡辨緇素、掣電光中明殺活,可以坐斷千差、壁立萬仞。
諸兄弟!
還知有恁麼時節也無?
今時諸方說禪浩浩,盡謂脚跟點地、鼻孔撩天,究竟具正眼者落落罕聞,所以偏正不一,各立異端,堅執己解,弗通實理,所謂正法難扶,邪說競興。
古人道:信有十分,則疑有十分;疑有十分,則悟有十分。
可將盡平生眼裡所見、耳裡所聞、惡知惡解、奇言玅句、禪道佛法、貢高我慢等心徹底傾瀉,莫存毫末,只就未明未了公案上立定脚跟、竪起脊梁,無分晝夜,無參處參、無疑處疑,直得東西不辨、南北不分,獃椿椿地却如箇有氣底死人相似,心隨境化,觸著還知,打破髑髏不從他得,豈不慶快平生者哉?
大鑑下第二十八世東明旵禪師法嗣江寧府東山翼善海舟永慈禪師成都余氏子。
生洪武甲戌。
幼孤,見僧輙喜。
一日,聞生死事大,遂發心出家,奮志參尋知識。
首見太初,初問:父母未生前,那箇是汝本來面目?
師即從東過西,叉手而立。
初曰:未在,更道。
師曰:兩眼對兩眼。
宣德丁未,出峽遊燕京南詢。
至武林,謁東明,問:無相福田衣,何人合得披?
明便掌。
師曰:作麼?
明又掌。
師曰:一掌不作一掌用,又如何?
明復掌。
師曰:老和尚名不虗傳。
遂展具三拜。
未幾,復遊金陵。
正統丁巳,太監袁誠請師住持翼善。
庚申五月二十八日,東明遺偈曰:分付慈海舟,訪我我無酬。
明年之明日,西風笑點頭。
明年辛酉,東明如期果寂。
成化丙戌,師示寂。
壽七十三,臘五十餘。
塔於寺左。
蘇州府水心月江覺淨禪師姑蘇范氏子。
年十五,從古䂐芟染。
永樂壬寅,參峴山宗。
後見東明,親依最久。
一日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明曰:你那裡去來?
師進前曲躬曰:和尚那裡去來?
明便喝,師亦喝,明打出。
後菴居天目。
天順間,遷里之水心。
成化己亥正月十九日,戒飭徒眾,說偈而逝。
壽七十九,臘五十一。
天界中禪師法嗣邵武府君峰大闡慧通禪師建寧邵氏子。
從斗峰祝髮,往參雪骨中。
一夕有省,成偈曰:手把龜毛索,毗盧頂上推。
三千諸佛祖,一串穿將來。
旦詣丈室見中,中曰:還我話頭來。
師復衝口曰:坐斷恒沙界,全心一物無。
浮雲都散盡,獨耀一輪孤。
中可之。
後住君峰二十餘年,清遠之風,從化者眾。
弘治辛酉二月十七日,集眾說偈曰:人生七十古來稀,更添一歲事尤奇。
若問老僧何處去,虗空獨露笑嘻嘻。
沐浴更衣,趺坐而逝。
投子琦禪師法嗣順天府𣵠州金山寶禪師參楚山,山問:面南看北斗,且道明甚麼邊事?
師曰:和尚合取口好。
山曰:未在。
師曰:瞞別人即得。
山曰:如何是透關眼?
師振聲一喝。
山曰:向上一機又作麼生?
師曰:青天日卓午。
山曰:未夢見在。
師曰:木童拈玉綫,石女度金鍼。
山曰:轉身一句,速道!
速道!
師曰:雨添山色秀,風來竹影移。
山拈拄杖,師便喝,拂袖而出。
山曰:放汝三十棒。
師轉身作禮曰:謝和尚慈悲。
山曰:子雖有滔天之浪,且無湛水之波。
師俛首默然,山肯之□□府唐安湛淵奫禪師依楚山最久。
一日入室次,山問:如何是至理一言?
師曰:有口說不得。
山曰:松風流水為甚麼却說得?
師曰:為渠無口。
山曰:你道他說些甚麼?
師曰:和尚適來問甚麼?
山曰:祇如絕音響處,還有說也無?
師曰:有則灼然,有只是聞不及。
山曰:聞即且置,你道他說箇甚麼?
師乃竪起拳頭。
山曰:還有聞得及者麼?
師以手指香爐曰:是渠却聞得。
山曰:因甚渠却聞得?
師曰:為渠有耳。
山曰:汝亦有兩耳,為甚聞不得?
師曰:雖然聞不得,瞞他一點不得。
山曰:放汝三十棒。
師便禮拜。
襄陽府大雲興禪師久侍楚山。
一日,山出郡歸,眾途迎。
山曰:我不曾下山,亦未甞出郡,且道甚處去來?
師曰:大眾久立,請和尚回寺。
山曰:那裡是寺?
師曰:鐘聲響得好。
山呵呵大笑,師便禮拜。
後山付偈曰:躬自西州定宗旨,親從投子付袈裟。
他年出世提綱要,不立孤危是作家。
順天府房山石經海珠祖意禪師掩關次,一日,楚山到關前,擊門一下,曰:請關主相見。
師斂手鞠躬而立。
山曰:趙州無字作麼生?
師曰:只為婆心切,肝膽向人傾。
山曰:不涉有無時如何?
師曰:某甲到者裡却不會。
山曰:待汝出關,與汝一頓。
師曰:某甲即今亦不在關內。
山指關門曰:爭奈者箇何?
師便喝。
山曰:天氣炎烝,善加保護。
師便禮拜□□府長松大心真源禪師三池張氏子。
謁楚山,問:從上佛祖言不及處,行不到處,請師直指。
山拈拄杖曰:聻!
師便喝,山便打。
師又喝,山又打。
師便禮拜。
一日,室中侍立次,山曰:向父母未生前道一句來。
師曰:道不得。
山曰:因甚道不得?
師曰:他沒口。
山曰:大好沒口。
師曰:謝師答話□□府松藩大悲崇善一天智中國師彭縣人。
體貌奇異,年十二從月光受業,後居松藩。
一日楚山過其廬,師述悟由。
山曰:如何是無字意?
師曰:出匣吹毛劍,寒光射斗牛。
山曰:趙州因甚道無?
師曰:波斯嚼氷雪,不覺齒牙寒。
山曰:拈過有無,如何湊泊?
師曰:夜深誰把手,同共御街遊。
山曰:向上奇特一句作麼生?
師曰:秋夜家家月,春來處處花。
一雙青白眼,何用撒泥沙。
山印可之□□府中溪隱山昌雲禪師參楚山,山問:汝名甚麼?
師曰:昌雲。
山曰:號聻?
師曰:隱山。
山曰:雲在山中隱,如何又出山?
師曰:只因夜來鶴,帶過嶺頭關。
山曰:化為霖雨時如何?
師曰:徧潤寰區。
山曰:忽被猛風吹散時如何?
師曰:依舊青天白日。
山呵呵大笑。
順天府房山石經豁堂祖裕禪師成都巨氏子。
久從楚山遊。
一日,山閱經次,師詣前曰:和尚看底是甚麼?
山喝一喝,曰:你道是甚麼聻?
師亦喝。
山舉起經,曰:百千三昧,無量妙義,皆從者一卷經流出。
且道者一卷經從甚處得來?
師彈指一下,山便休去□□府三池月光常慧禪師簡州李氏子。
參楚山,山曰:久聞上座甞覽大藏,是否?
師曰:和尚莫謗某甲好。
山曰:白底是紙,黑底是墨,畢竟如何是經?
師曰:和尚太殺不本分。
山曰:作麼生是不本分底道理?
師曰:經聻!
山曰:似即似,是即未是。
師便禮拜□□府翠微悟空禪師關西人,久依楚山。
一日入室次,山問:踏翻大地無寸土,徹底窮源事若何?
師曰:有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
山曰:還假履踐功用也無?
師曰:履踐則不無,功用即不可得。
山曰:只箇不可得處亦不可得,子又作麼生?
師擬進語,山震威一喝。
師曰:恩大難酬。
便禮拜。
江寧府高座古溪覺澄禪師蔚州人。
從雲中天暉昶芟染,閱大藏,歷五寒暑,於無字話染指。
乃叩月溪,復往投子,見楚山,親炙久之,得盡其旨。
隱固始之南山有年。
明天順間,住金陵高座。
結制,小參。
三條椽下坐堆堆,把定身心若死灰,撥出爐中些子火,驚天動地一聲雷。
還有不惜眉毛者麼?
良久,乃曰:有時三世諸佛與火爐說法,覓火和煙得;有時火爐說法,三世諸佛諦聽,擔泉帶月歸。
於斯會得,芥子納須彌也得,須彌納芥子也得。
正眼觀來,兩箇火爐,三世諸佛結住于青州布衫;一粒芥子,百億須彌收歸於雲門胡餅。
兩堂雲水,穿又穿不得,齩又齩不得。
大眾!
正當恁麼時,畢竟作麼生?
還會麼?
拍案,曰:眉間拶出金剛𦦨,露柱燈籠盡放光。
成化癸巳八月九日,集眾訣別,端坐而逝。
少頃,眾泣,師復開目,曰:不須如是。
復瞑目長往。
珪菴祖玠侍者因病次,楚山入寮躬視。
時值心上座來,山顧師曰:如何是心?
師曰:開口不容情。
山曰:未在。
師返顧,心曰:何不禮拜和尚?
心便就禮一拜,山休去。
後病革,有痛苦聲。
山曰:平日得力句,到者時節還用得著麼?
師魁首。
山曰:既用得著,又呌喚作麼?
師曰:痛則呌,癢則笑。
師曰:只如三寸氣斷,向何處安身立命?
師曰:雨過天晴,青山依舊。
山曰:從今別後,再得相見否?
師曰:曠劫不違,今何有間?
山曰:恁麼則子不曾病耶?
師曰:病與不病,總不相干。
山復執師手曰:者是甚麼?
師便合掌曰:某當行矣。
振身端坐而逝。
廣善潭禪師法嗣鳳陽府槎山護國無用文全禪師濟南商河劉氏子。
年十九,投靈巖祝髮。
初見月天,次參別傳,有省。
入,傳問:虗空粉碎,大地平沉,汝在甚麼處安身立命?
師曰:昨夜泥牛吞皓月,今朝木馬吐清風。
傳曰:一歸何處聻?
師曰:一自白牛歸雪嶺,直至如今不見蹤。
傳頷之。
復往金山謁無極,極囑師見寶月。
月問:有草鞋錢麼?
師曰:青山不露頂。
曰:如何是應物現形?
師曰:孤光明月普天輝,萬象森羅全體現。
一日,月入堂坐次,呌曰:寒!
寒!
師便搬火爐向前。
月曰:如何是火爐邊事?
師敲火爐三下,月微笑而出。
入室次,月拈拄杖子:者是拄杖子,且道主在甚麼處?
師奪拄杖擲地,叉手而立。
月曰:看者漢撞却拄杖子了也。
師拂袖便出,月為印可。
後出世槎山。
上堂:法不孤起,仗境方生。
道本無言,因言顯道。
今來龍象交參,諸山共處。
感皇上之洪恩,賢士大夫之護佑。
安立禪期,助斯聖化。
命山僧舉揚宗眼,令末運得種善根。
雖然,猶未是衲衣下事。
且作麼生是衲衣下事?
僧問:三乘即不問,直指事如何?
師曰:雙峰頂上鶴棲樹,九龍山下鳥啼花。
曰:西來祖意蒙師指,東土相傳事若何?
師曰:嶺上青松千古秀,㵎邊流水萬年清。
問:如何是白水境?
師曰:一片荒田堆四野,三間茅屋壯諸山。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白虎頭邊天子廟,黑龍潭上帝王基。
曰:人境兩忘時如何?
師曰:蘇武不知青羝意,七郎常恨白鴉歸。
僧禮拜,師拍案一下。
江寧府崇福大慧覺華禪師維揚劉氏子。
初見海舟有省,復參寶月於繁昌,獲印證。
住後,上堂,舉拂子曰:威音那畔只是者箇,如今目前也只是者箇。
若喚作拂子,瞎却人天眼目。
不喚作拂子,亦瞎却人天眼目。
大眾,畢竟喚作甚麼?
若也直下見得,便知迦葉微笑,得紹如來傳燈;二祖覓心,堪續祖宗正脈。
驀竪拂子曰:還見得麼?
良久曰:千聖不能識。
擊拂子,下座。
河南府伏牛翠峰德山禪師關陝西夏人。
幼質朴,年三十始出家,從雲南牛首海為弟子。
海寂,師得遍參,而礙膺之物終苦未除。
因古峰指參寶月潭,潭曰:子期心固遠,特欠一番徹骨在。
過此從死中活來,向人出言吐氣,始有著落。
不然,總沒交涉也。
師聞,於是入伏牛,苦心六年,始得大悟。
出世瓣香,為潭公拈出也。
異日在都門吉祥時,以眾廣朝廷聽讒言致怒,師為捨眾歸伏牛,眾益盛,說法凡三十年。
一日,謂眾曰:歸歟!
歸歟!
吾北人歸化首丘願也。
遂還京居延壽,未幾示寂,年八十有一。
弟子奉全身瘞於寺。
普同之後,有贊師像曰:有風斯清,有月斯明。
猗歟翠峰,玉振金聲。
大岡澄禪師法嗣杭州府天真毒峰季善禪師鳳陽吳氏子,父宦遊廣東雷陽而生。
年十七出家,初遇源明明,示以無字話,師當下便能領解。
舉陳明明曰:我二十年看箇無字,如蚊子上鐵牛。
子纔學做工夫,便有許多知見。
復曰:觀子根器雖異,切莫被人哄去作長老,悞汝大事。
師蒙誨,誓此生以悟為期。
正統壬戌,入川參無際。
會際赴召入京,遂掩關。
關中不設臥具,惟置小凳,昏重并去凳。
一日,聞鐘聲有省,說偈曰:沉沉寂寂絕施為,觸著無端吼似雷。
動地一聲消息盡,髑髏粉碎夢初回。
其時適際遷化,遂依月溪。
溪曰:佛法不是鮮魚,怕爛却。
那日惟東敲西擊,暗垂勘驗。
一日,侍溪園中坐次,溪曰:你向來看甚麼話頭?
師曰:無字。
溪曰:如何是無?
師曰:如今看來,恰似口金剛王寶劍。
溪曰:如何是金剛王寶劍?
師曰:寒光𦦨𦦨,耀古騰今。
溪曰:還我劍來。
師曰:擬動則犯他鋒鋩。
溪曰:橫按當軒時如何?
師曰:佛來也殺,祖來也殺。
溪曰:老僧來聻?
師曰:亦不相饒。
溪曰:殺後如何?
師曰:且喜天下太平。
溪曰:畢竟如何是無字意?
師曰:贓賊分明。
溪曰:賊即且置,還我贓來。
師曰:六六三十六。
溪曰:未在,更道。
師曰:夜短睡不足,日長饑有餘。
溪曰:牛過窓櫺,頭角四蹄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
師曰:了無一法當情,瞥爾通身露地。
溪曰:你即今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師曰:何處不稱尊?
後辭溪抵浙,掩關天目萬峰菴,月溪亦蒙旨欽賜歸金陵大岡,遣書召師付囑。
師適因事他出,溪臨委息,命送衣拂𢍁之。
師住山凡四十餘載。
天順間,建西湖之三塔洎天目之招明、吳山之寶蓮、南山之甘露。
成化初,掩關石屋,後住慈雲嶺天真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師曰:前江潮急魚行澀,後嶺峰高鳥泊難。
僧請益,曰:高峰道,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
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若人檢點得出,一生參學事畢。
未審是那一句?
師曰:待汝悟,即向汝道。
曰:不會。
師曰:不見道,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却你拄杖子。
示眾:寶劍全提日用中,高揮大抹肯從容。
卷兮魂膽迎風喪,舒也髑髏徧地橫。
萬死萬生渾不顧,一鎗一騎便收功。
趙州性命分明也,血刃參天不露鋒。
以拂子拂一拂,曰:虗空廓徹無消息,萬里無雲天漢碧。
拶得須彌入藕絲,彌勒釋迦齊叫屈。
倒騎鐵馬逐西風,驚得泥牛從海出。
諸仁者,若作奇特會,孤負己靈;不作奇特會,抱贓呌屈。
且作麼生會?
良久,曰:解藏天下於天下,始見林梢挂角羊。
成化壬寅示寂,於天真塔建本山。
太原府五臺山普濟孤月淨澄禪師西河張氏子。
首參月溪,溪令看趙州無字話,三日有省,溪異之。
復入蜀,獨居飛雪山三年。
一日炊飯定去,覺時飯已成醭。
以地坐久,足為冷濕所侵,不能起。
得人荷至後山調息始愈。
一日坐木上,聞𪹼竹聲,豁然大悟。
自是一切時中洞然明妙。
謁廣福,呈所得。
福問:大死底人却活時如何?
師曰:眉毛橫眼上,鼻孔大頭垂。
曰:大地平沉,虗空粉碎。
汝又向甚處安身立命?
師曰:雲消山巖露,日出海天清。
明天順丁丑還清凉,代王延詣內掖問道,尊禮之。
令旨建寺於華嚴谷,額曰普濟,命師住持。
有山居偈曰:甘貧林下思悠悠,竹榻高眠枕石頭。
格外生涯隨分足,都緣胸次一無求。
自住丹崖綠水傍,了無榮辱與閒忙。
老僧不會還源旨,一任山青葉又黃。
臨寂坐脫於本山。
江寧府大岡夷峰寧禪師付法偈曰:祖祖無法付,人人本自有。
汝證無授法,法法無前後。
潼川州蓬溪智林天淵福湛禪師以勤苦入道,獲記月溪。
及開堂弘化,大為楚蜀禪學所歸。
壽七十七,寂時有倒騎鐵馬吼西風,明月清風一樣同之句,葢辭世偈也。
有天淵錄二卷行世。
續燈正統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