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29卷
續燈正統卷二十九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臨濟宗大鑑下第二十八世西禪瑞禪師法嗣棠城寶文洪印禪師古渝棠城張氏子。
禮雪峰蓄養有年,因峰遷化,未獲印可。
遠扣楚山,值定王薨世,三周除𧝓請山陞座,師出問:雷音動地,選佛場開。
一會靈山,儼然未散。
未審皇恩佛恩如何補報?
山曰:蕩蕩皇風清六合,明明佛日照三千。
師曰:祝讚已聞師的旨,拈花微笑意如何?
山曰:機前有語難容舌,獨許頭陀一笑傳。
師曰:玉梅破雪,紅葉凋霜。
適官家除𧝓之辰,乃鶴駕仙遊之日。
未審薨世主人金容即今何在?
山竪拂曰:在山僧拂子頭上成等正覺,放大光明,與如來共轉法輪。
汝還見麼?
師曰:與麼則徧界絕遮藏也。
山曰:要且有眼覰不見。
師曰:只者覰不見處不隔纖毫。
山曰:未是妙。
師曰:未審如何是妙?
山曰:二邊俱抹過,始見劫前人。
師曰:蒙師點出金剛眼,死去生來不更疑。
山曰:俊哉衲子,透網金鱗。
出語標宗,不忝西禪之嗣。
更須保任,切勿自欺。
師曰:人天證明,謝師印可。
性空無極聞和尚甞作顯宗歌曰:達此宗,無今古,拶破虗空還自補,聲色堆頭妙覺場,放去收來無間阻。
體中妙,夜半木人臨鏡照,波斯南岸嚼寒氷,塞北湖兒街市閙。
用中玄,石女吹笙碧樹巔,趙州葫蘆挂東壁,村中王老夜燒錢。
玄中玄,妙中妙,寶絲網裡鬬明珠,須向暗中通一竅。
海潮音,熾然說,師子筋琴彈白雪,兩岸青山笑點頭,百年古調翻來別。
(聞嗣投子琦,悞列此。
)古庭堅禪師法嗣太原府五臺山顯通大巍淨倫禪師雲南康氏子。
生□宣德丁未。
正統間,從無極泰芟染古庭,居浮山。
師往叩室中,機契。
後住顯通。
上堂:無孔鐵鎚當面擲,黑漆崑崙攔路坐。
莫有挨拶得入,拈弄得出底,出來道看。
僧問:如何是臺山境?
師曰:不是天晴,便是下雨。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金剛窟裡萬菩薩。
曰:未審尋常所說何法?
師曰:清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
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曰:今年調雨水,農家好春麥。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待飯仙山,轉身即向汝道。
乃曰:拈砒霜作醍醐,亦曾有也。
撒珍珠如瓦礫,誰箇不然?
開眼上樹,特地喪全身。
夢昇兜率,也是揚家醜。
未動情思轉魔女,盡成菩提寶器。
不勞腕力指娑婆,便為妙喜淨邦。
長水濬嶽積而來,瑯琊覺氷消而去。
信脚踏翻瑠璃穽,等閒擊碎珊瑚枝。
上堂:三聖震威一喝,正法眼裡撒沙;南泉白刃高揮,古佛家風掃土。
何必不必?
探竿豈在人手?
湘南潭北塔樣,脫體持來,不萌枝上放春回,烈𦦨堆中飛片雪。
有斯作略,可謂其人。
誰家井底無天?
到處波心有月。
上堂:體相用三大齊彰,塵塵攝入;因果智五周頓證,法法圓融。
百城煙水不出一毫,十世古今匪移。
當念紅藕華開聞水香,觸著蟭螟蟲半邊鼻;青山低處見天濶,展開瘦蚊子一莖眉。
百川競注,水體不流;萬竅共號,風本自寂。
金師子不勞踞地,水牯牛隨分納些。
動容滿目家山,依舊青天白日。
冬至,示眾。
五頂瓊瑤堆,千松珠玉枝,盡臺山泉石煙雲、飛樓涌殿,總是文殊一隻智眼真光。
是汝諸人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還知從不曾動著渠一莖眉毛麼?
若也與麼見得,便爾攝大千於毫端、廣塵沙於法界;其或未然,切忌東卜西卜。
我為汝諸人真實告報:今朝冬至一陽生。
珍重。
示眾。
山高海濶,月朗風清,松蒼石臼,夏暑冬寒,如是歷歷分明,一一成現。
且道衲僧分上成得箇甚麼邊事?
莫有道得底麼?
不妨出來道看。
若無,老僧自道去也。
拈拄杖便下座。
示眾。
演祖道:有則奇特因緣舉似諸人,欲說又被說礙、不說又被不說礙,大小演祖大似靈龜曳尾,一言既落人耳,如何諱得?
老僧也有一則奇特因緣,索性舉似大方,令他倚門傍戶,者一箇箇壁立千仞。
便下座。
示眾:老僧者裡也不說東村李大郎太儉,也不說西村王二姊太奢,也不會安角呼兔,也不會添足畫蛇,早起一盂白粥,午後一盌清茶,誰管他陳年爛葛藤,冷地開華?
展兩手曰:汝等諸人來者裡討甚麼乾木查?
山居吟曰:無事山房門不開,土堦春雨綠生苔。
此心將謂無人委,幽鳥一聲何處來。
後示寂於本山。
佛蹟真禪師法嗣處州府白雲無量滄禪師示眾。
二六時中,隨話頭而行、隨話頭而住、隨話頭而坐、隨話頭而臥,心如栗棘蓬相似,不被一切人我、無明、五欲、三毒之所吞噉,施為動靜,通身是箇疑團,疑來疑去,終日獃樁樁地聞聲見色,管取㘞地一聲去在。
雖然,切忌喚鐘作甕。
喝一喝。
和菴忠禪師法嗣寧波府用剛宗軟禪師示眾。
大凡做工夫,只要起大疑情,不失正念。
千疑萬疑,祇是一疑。
纔有間斷,即落空也。
見汝等做工夫,未曾半月一月,打成一片,焉得不走作?
果若真疑現前,撼搖不動,自然不怕惑亂,又不得起一念歡喜心。
纔有絲毫異念,即打作兩橛。
只管勇猛忿將去,終日如箇死漢子相似。
到者般時節,那怕甕中走却鼈?
大眾!
忽然甕中捉著鼈時如何?
切忌認奴作郎。
大鑑下第二十九世金陵慈禪師法嗣江寧府高峰寶峰明瑄禪師吳江范氏子,俗業斵。
因海舟令造塔院,足傷索酒,舟曰:幸傷足,若斫去,頭雖千酲,汝能喫不?
師媿,遂求為僧。
一日,燒火般柴次,舟曰:是甚麼?
師曰:是柴。
舟曰:是柴,將去燒。
師致疑,通夕不寐,忽為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刈,以鏡照之,大悟。
趨見舟,舟拈棒,師奪棒曰:者條六尺竿,多時不用,今日又要重拈。
舟大笑。
師呈偈,有笑裡藏刀子細看句,舟曰:即此偈可紹吾宗。
遂以偈付之,有臨濟兒孫獅子子之句。
後住金陵高峰寺。
天奇瑞參,師問:甚處來?
奇曰:北京。
師曰:只在北京,為復別有去處?
曰:隨方瀟灑。
師曰:曾到四川麼?
曰:曾到。
師曰:四川境界與此間何如?
曰:江山雖異,雲月一般。
師舉拳問:四川還有者箇麼?
曰:無。
師曰:因甚却無?
曰:非我境界。
師曰:如何是汝境界?
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
師曰:汝豈不是著空?
曰:本瑞終不向鬼窟裡作活計。
師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汝是第一。
奇拂袖便出。
師喜為克家種草,堪支吾道,遂書偈付之曰:濟山棒喝怒如霆,殺活臨機手眼親。
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華放出一枝新。
師於成化辛卯臘月九日示寂,塔全身於東明寺左。
九江府廬山雲溪碧峰智瑛禪師少壯苦不識字,晚年信口成章,時多稱之。
囑門人智素偈曰:見徹孃生親面目,尤宜勤守護天真。
爪牙養就崢[山*寧]日,哮吼一聲百獸驚。
君峰通禪師法嗣邵武府君峰清祥上座久依大闡,一日忽有省,呈偈曰:法性空無礙,平等觀自在。
截斷兩頭機,是名超三界。
闡為是之。
思南府正法雪光禪師族趙氏,徧歷諸方,至靈峰度夏。
聞舉嚴陽尊者問趙州公案,有省。
舉似寂照,照曰:無功用處,正好用功。
莫認些子光影,有悞生平。
復結冬於景德。
一日,定中聞巖瀑聲觸發,默舉從上佛祖機緣,一一透得。
遂往參潔空,從頭舉似已,空曰:不見道: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
道了,便入寢室。
師自是茫無意緒,懷疑不決。
一日,見寒山詩吾心似秋月之句,凝滯頓釋。
後菴居古山,臨終書偈而逝。
天寧宣禪師法嗣杭州府徑山天才英禪師示眾。
默堂老人,平地上湧起波濤,虗空裡敲出木楔。
中人毒氣回來,剛道親見寶月,不知瞎却多少人眼睛。
啞,洎合饒舌。
大岡寧禪師法嗣杭州府天目寶芳進禪師付法偈曰:真性本無性,真法本無法。
了知無法性,何處不通達。
性空聞禪師法嗣荊州府圓通夢菴嬾牧湛覺禪師長安曲江張氏子。
幼慕禪悅,從藍田秀芟染,矢志究明生死。
朝夕孜孜,至於寢食俱廢。
一日有省,往見性空求決擇,既而蒙印證。
明成化丙戌,開法圓通。
上堂:選佛場草深三尺,空王殿浪捲千尋。
圓通有一句子,囫圇吐不出,吐出不囫圇。
若有人檢點得出,許他具一隻眼。
淨慈休禪師法嗣杭州府昭慶幻寄雪庭禪師仁和桂氏子。
成化癸巳,謁休休於仙林,一見契合。
因閱楞嚴,至於一毫端現寶王剎,有疑。
後詣江陰乾明寺,覩萬佛閣金碧崢嶸,忽有省。
明弘治戊申除夕,聞鐘聲,從前履踐,不覺瓦解。
述偈曰:圓響心非聞,大千同一照。
抹過上頭關,更不存玄妙。
乙卯,休休應淨慈請,師復依侍,乃蒙印可。
年四十,開法昭慶。
上堂:心不是境,境全是心。
觸處不逢,渠何背汝?
所以心不自心,鄰雞唱曉露觀音。
境不自境,庭樹花開吐光影。
塵中總是自來賓,堂內主人須喚惺。
良久曰:切忌瞌睡。
便下座。
上堂:洪鐘有口元無舌,一擊全聲四海聞,拶得錦鱗頭角露,竚看平地卷風雲。
舉:巖頭示眾:吾教意如塗毒鼓,擊一聲遠近聞者皆喪。
時有小嚴問:如何是塗毒鼓?
頭以手按膝亞身云:韓信臨朝底。
嚴無語。
頌曰:烏藤攪動四溟水,鰕蟹魚龍喪膽魂,進退觸波遭點額,那堪𨁝跳聽雷崩?
舉雪峰示眾:飯籮邊餓死人無數,海水裡渴殺人無數。
至雲門云:通身是飯,通身是水話。
頌曰:小店梨花酒正香,牧童指出幾人甞?
任渠點滴不沾口,已是渾身臥醉鄉。
舉南泉見鄧隱峰來,指淨瓶曰:淨瓶是境,你不得動著境,與我將水來。
峰將瓶傾水於泉前,泉休去。
頌曰:落英片片逐東風,狼藉春光滿地紅。
設使向前收拾得,餘香猶有隔牆東。
舉僧問玄沙:如何是學人自己?
沙曰:用自己作麼話?
頌曰:平生不作江南夢,怪殺人來說鷓鴣。
衣錦未能歸故國,三家村裡覓皇都。
舉洞山初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話。
頌曰:白圭三復瑕難掩,一默如緘語路差。
稍變動,已迷家。
萬頃秋光天水碧,一聲漁笛隔蘆花。
又甞有詠黃鸝詩曰:多情自信惜春光,飛入園林錦繡鄉。
記得小窓驚我夢,滿庭紅杏帶斜陽。
大鑑下第三十世寶峰瑄禪師法嗣安陸府荊門州天奇本瑞禪師南昌鍾陵人。
父江堂,母徐氏。
年廿二,棄家遠投荊門,無說能薙髮,能示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令參。
後遇高郵全首座,同往襄陽。
途中偶聞婦人呼猪聲,全曰:阿孃牆裡喚哪哪,途路師僧會也麼?
拶破者些關棙子,孃孃依舊是婆婆。
師矍然汗下。
一日病甚,有暉禪者勉師曰:病中工夫切不可放過。
因舉大慧在徑山患背瘡,晝夜呌喚。
或問慧:還有不痛底麼?
慧曰:有。
曰:作麼生是不痛底?
慧曰:痛殺人,痛殺人。
師於言下豁然,透得孃孃依舊是婆婆意旨。
又一日,聞山鹿呌喚,會得日用之中無不是底道理,遂往蜀中謁楚山,問:某甲閒時看來了然明白,及至臨機因甚茫然?
山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後遊金陵路次,忽然如從夢覺,從前所得一場懡㦬。
遂參寶峰於高峰,鍼芥相契,遂蒙印證(語具寶峯章中)。
住後落堂,開示:祖師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更無別法。
若向者裡知箇落處,定也有分,慧也有分,宗也有分,教也有分,佛法世法無可不可,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其或不然,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葢為不識本心,名為狂妄。
經云:虗妄浮心,多諸巧見,不能成就圓覺方便。
諸佛諸祖,惟傳一心,不傳別法。
汝等不達本心,便向外求,於妄心中起妄功用,如邀空華,欲結空果,縱經塵劫,只名有為。
須知所謂見性成佛者,見性不是見他人之性,成佛不是成他人之佛,決定是汝諸人本有之性,與十方法界秋毫不昧,人人本具,箇箇不無。
但向二六時中,一切處回光返照,看是阿誰。
不得執定一處,須是於一切處大起疑情,將高就下,將錯就錯,一絲一毫,毋令放過。
行住坐臥時,便看者行住坐臥底是誰?
見色聞聲時,便看者見底聞底是誰?
覺一觸時,便看者覺底是誰?
知一法時,便看者知底是誰?
乃至語默動靜,周旋往返,一一返看,晝夜無疲。
倘若一念忘了,便看者忘了底是誰?
妄想起時,便看者妄想底是誰?
你道不會,只者不會底又是阿誰?
現今疑慮,你看者疑慮底又是阿誰?
如是看來看去,萬境不能侵,諸緣不能入,得失是非,都無縫罅,明暗色空,了無彼此,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盡聖盡凡,都盧祇是一箇誰字,更無別念。
上下無路,進退無門,山盡水窮,情消見絕,豁然𪹼地一聲,方知非假他求。
咄!
示眾。
閒花野草露真機,劍號巨闕;蛺蝶穿園拍板扉,珠稱夜光。
兩岸蘆花齊點首,雲騰致雨;一條江水伴鷗飛,露結為霜。
山僧於此盡情吐露,更有一句尚未曾道。
⊕,會麼?
那邊不坐空王殿,爭肯耘苗向日輪?
寂後,門人於弘治十一年戊午建塔於衛輝府輝縣白鹿山之白雲寺左。
雲溪瑛禪師法嗣九江府匡山天池林隱靜菴智素禪師東萊趙氏子,生景泰甲戌八月十八。
早年父母俱喪,十五從五臺天成寺大用祝髮,謁雲溪得旨,後住天池。
上堂:體露金風光皎潔,一色明明無間歇。
𦏪羊挂角覓無蹤,海底蟾蜍吞却月。
荊藩請住東山。
上堂:在天天高,在地地厚。
一毫端上,應時納佑。
此猶是者邊事,且道那邊事作麼生?
拊几曰:釋迦睡重,彌勒起遲。
下座。
吉菴祚禪師法嗣嘉興府天寧法舟道濟禪師郡之思賢里張氏子。
年二十一,投天寧為行者。
時默堂宣受寶月記,歸自繁昌。
師往謁,服勤久之。
復詣東禪,從昂祝髮,參吉菴。
菴門庭孤峻,師能朝夕咨叩。
一日,聞磬聲,豁然洞徹。
尋趨方丈,菴曰:子著賊也。
師曰:賊已收下。
曰:贓在甚處?
師振坐具,曰:狼藉,狼藉。
曰:者掠虗漢,狼藉箇甚麼?
師一喝歸眾,菴可之。
未幾,長安覺王寺請居第一座。
室中秉拂,機用莫能湊泊。
嘉靖初,住金陵安隱。
僧問:如何是安隱境?
師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曰:如何是安隱家風?
師曰:石虎山前鬬,泥牛水底眠。
曰:不會。
師曰:用會作麼?
精嚴寺,晚參。
精嚴寺裡撞鐘,府譙樓上擂鼓,同時顯大神通,穿透千門萬戶。
大眾還聞麼?
若道不聞,爭奈鐘鼓分明,人人有耳;若道聞,將甚麼聞?
即今鼓絕鐘消聞底事又作麼生?
試道看。
卓拄杖,曰: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陸五臺問:畫前元有易不?
師曰:若無,伏羲將甚麼畫?
臺曰:畫後如何?
師曰:元無一畫。
臺曰:現有六十四卦,何得言無?
師曰:莫著文字。
臺曰:請和尚離文字發一爻看。
師召居士,臺應諾。
師曰:者一爻從何處起?
又問:至人無夢,何也?
師曰:常人於現前虗幻分別境界,不知全體是夢,認為實有,而以昏昧想心繫念神識紛飛境界為夢。
所謂寤寐俱夢,夢中復作夢也。
至人於自心境界如實而知,故於現前虗幻境界妙用冷然,通徹無礙,而睡夢亦自明明而知,歷歷而覺。
所謂寤寐一如者也。
故至人無夢之說,非有無之無,乃是無夢無非夢。
夢與非夢,一而已矣。
又問:夢裡須臾,何以歷涉萬里?
師彈指一下,曰:千里萬里,只在者裡。
問:聖人有妄念不?
師曰:無。
曰:既無妄念,何用兢兢業業?
師曰:兢兢業業,故無妄也。
問:為政如何得無倦?
師曰:榮辱得喪,毀譽是非,一切不管。
但虗其心,行其所無事,則無倦矣。
問:終日喫飯,何故不曾齩著一粒米?
師曰:喫飯底人,居士還曾見不?
問:四方上下有窮盡不?
師曰:居士試返觀自己心量有窮盡不?
士良久,曰:實無窮盡。
師曰:世界亦然。
又問:地獄實有不?
師曰:人作了惡,歷歷自知,雖經久遠,憶持不忘,便是業鏡。
自心明知自惡,不能自釋,便是法王。
心地不空,地獄實有。
心若空了,地獄隨空。
示禪人偈曰:工夫不間四威儀,聽板聞鐘好下疑。
打破未生時面目,好來爐畔受鉗鎚。
道本無為豈屬修,有修頭上更安頭。
虗空若使重加柄,野草閒華正好愁。
將謂衣中有寶珠,衣穿方信寶珠無。
前年尚有無珠說,今日無珠說也無。
內不尋思外不求,大千沙界一毫收。
塵塵剎剎蓮華藏,認著依然是外頭。
後遷弁山,晚退歸天寧。
嘉靖庚申秋示寂,壽七十四,臘五十二。
茶毗,塔禪悅堂。
天通顯禪師法嗣湖州府天池月泉玉芝法聚禪師嘉禾富氏子。
母馮,生弘治壬子子月晦日。
兒時,每藉地趺坐,折草念佛。
母曰:此兒佛弟子也。
稍長,通經史。
年十四,從資聖堅受業。
受具後,矢志參學,夙夜匪懈。
一日,閱壇經,有省。
往謁吉菴,不契。
復見法舟,舟多所啟發。
一日,聞僧舉:僧問大顛:如何是見性?
顛曰:見即是性。
不覺釋然一笑,述偈曰:湖光倚杖三千頃,山色開門五六峰。
觸目本來成現事,蒲團今不鍊頑空。
未幾,結制於漏澤之雲峰。
忽憶雪巖問高峰: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人公在甚麼處話?
便見得生死一致,寤寐一如。
一日,聞友人誦天通夢居碧峰寺裡有如來之句,遂詣碧峰。
纔見,便問:碧峰寺裡有如來,莫便是和尚不?
峰曰:上座還見麼?
師曰:縱見,也是金屑落眼。
峰曰:者漢死去多少時,汝來為他乞命。
便歸方丈。
次日,峰上堂,舉:古德曰:打破大唐國,覓箇不會佛法底也無?
又曰:向南方走了一轉,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
此二語甚有誵譌,試為酬一語看。
師曰:前不構村,後不迭店。
峰曰:未在,更道。
師曰:不遇知音者,徒勞話歲寒。
峰曰:有甚得力句,試舉看。
師遂呈二偈,峰曰:未免落人圈䙡。
師曰:如何得不落人圈䙡?
峰便掌曰:是落不落?
師豁然大悟,平昔所蘊皆氷釋。
已而侍峰過杭,遊南屏,至宗鏡堂,峰登座曰:此處正好說法。
師曰:說法已竟。
峰便下座,顧師問曰:還記得我所說底法麼?
師曰:劍去久矣。
峰頷之,遂為印可。
後出住天池。
示眾:至道無為,非有為無以造其深;絕學無學,非力學無以臻其極。
譬猶玉之在璞,珠之在淵,非剖鑿探求,終無以獲。
故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
孜孜矻矻,廢寢忘餐,惟欲究明大事,此皆參禪學道之榜樣也。
奈茲禪林秋暮,法道荒凉,逐妄隨邪,無復自振,惟知粥飯現成,不愧虗消信施。
或遊心異學,肆志辨聰;或穿鑿機緣,馳求義解。
是皆唐喪光陰,徒增業識,如舍父窮子,飄零無據,可勝嘆哉!
若是英靈漢,直須於生死岸頭猛著精彩,一念純真,纖塵不立。
如遇怨敵,單刀直入;不顧危亡,如墮深井。
念念無他,但求出路。
若能具如是深心,管取到家有日也。
上堂,舉趙州勘二菴主公案,頌曰:舖席經過只一般,爭知死貨活人拈?
東行賣貴西行賤,看破方知不直錢。
上堂。
釋迦世尊降誕於毗藍園中,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已是漏逗不少。
末後拈華示眾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訶迦葉,露布重彰。
便恁麼休去,猶較些子。
使再揚家醜,以聾瞽後昆,豈予之所願哉?
只如眾兄弟久參練達者,舉著便知,寧堪矢上加尖?
若是初參晚進,不免曲垂方便。
還有問話者麼?
僧問:金軀初降,九龍吐水,聖誕重逢,未審有何祥瑞?
師曰:金鳳銜花呈瑞彩,錦鶯翻調奏新篁。
曰:周行指顧示真機,今日如何露消息?
師拈拄杖曰:拄杖子上透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下透十八重地獄,擊破閻羅王頂門。
俯應群機,萬象森羅咸稽首;宣揚般若,大地山河側耳聽。
僧曰:恁麼則昔時靈鷲,今日天池。
師曰:一道神光輝宇宙,莫將今古較疎親。
便下座。
陸五臺問:東土一千七百善知識,即今總在甚麼處?
師指庭樹鳴蟬曰:者裡也有一箇。
士曰:聲響便是麼?
師曰:喚作聲響即蹉過也。
士又指石問:無情說法,只如者箇作麼說得?
師曰:居士喚者箇作甚麼?
士曰:石頭。
師曰:又道說不得。
師於嘉靖癸丑五月十九日示寂,世壽七十二,僧臘五十八。
有語錄二卷行世。
金臺覺禪師法嗣杭州府徑山萬松慧林禪師郡之仁和沈氏子。
從天自平野獲聞心要,後遊金陵,聞僧誦丹霞上堂語,遂大徹。
時伏牛空幻寓廣德,師往謁,呈所見,即蒙印可。
後住徑山,一日辭眾,書偈曰:七十六年,萍踪何倚?
本無去來,應緣而已。
書畢而逝。
天目進禪師法嗣嘉興府東塔野翁曉禪師無趣空參,每呈見解,師皆不諾。
一日謂趣曰:我有一言,要與汝說。
趣聳耳而聽,師但笑而不語。
趣再四懇請,師復笑。
趣始具威儀作禮,跽而哀懇。
師乃曰: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貴在直下體究。
子若果信得及,可放下萬緣,參箇一歸何處。
趣從此死心看話頭。
經三載,一日聞雞鳴有省,詣師求證。
師反覆徵詰有緒,乃付以大法偈曰:非法非非法,非性非非性,非心非非心,付汝心法竟。
壽堂松禪師法嗣建寧府斗峰古音淨琴禪師本郡建陽蔡氏子。
幼卓犖不羈,每嘆世間有求皆苦。
年二十五,從東峰祝髮。
初見大闡,無所啟發。
次謁性空關主,得遇宿衲靜晃鄰席。
一日,見晃閱古梅語錄,中有僧上方丈曰:某有箇入處。
梅便打出。
僧又進方丈,梅復打出。
晃笑曰:者僧實有悟處,只是大法未明耳。
師聆晃語,便起身設禮,求示入道旨要。
晃曰:佛性雖人人本有,若不以智慧攻化,只名凡夫。
今欲成辦此事,直須盡掃葛藤枝蔓,只將一句無義味話頭,自疑自問,自逼自拶,不肯求人說破,不肯依義穿鑿,決要命根頓斷,親證親悟。
如此晝三夜三,迫勒將去,年深月久,忽然心華發明,如雲開見日,古人公案,一一洞了。
始知無禪可參,無佛可做,頭頭上了,物物上通,如人到家不問路也。
師蒙示誨,即死心研究,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
復過滇南,參壽堂,抵雞鳴灘,忽然大悟。
洎見壽堂鍼芥相投,即承記莂,歸隱斗峰。
正德壬申,遷瑞巖。
示眾:學道人當截斷諸緣,屏息雜念,單提本參話頭,於行住坐臥、苦樂逆順,一切時中不得忘失。
凡靜中所見善惡影象,皆繇不正思惟,致見種種境界。
若是正因衲子做工夫,當睡便睡,一覺便醒,起來抖摟精神,摩娑兩眼,齩定牙關,揑緊拳頭,專心正念,切切思思,疑來疑去,到水窮山盡時節,忽然疑團迸散,頓見自己一段本地風光,非從外得。
到者箇時節,纔名入門,亦名得地。
更要求明眼宗匠決擇,不可便休。
一法不明,直須辨明;一理不通,直須通透。
假使悟後不能通達化門,古人謂之坐在百尺竿頭,不能透徹一切智海。
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珍重!
續燈正統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