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禪燈 第11卷
錦江禪燈卷第十一昭覺丈雪 通醉 輯紹興幻菴 胡昇猷 訂大鑑下第三十六世弘覺忞法嗣寧波府天童山曉晳禪師長壽縣魏氏子。
父國琦,世儒業。
母陽氏,夢梵僧授一如意,生師。
幼見經書佛像,即知敬禮。
從邑之定慧寺出家,慕南方禪宗。
十九歲出峽,抵金陵聽講。
適天童密雲老人至長干,師往請益,於是習參禪。
二十一從三昧和尚受具,遂參報恩玉林和尚。
打七時不退,首座監香,師以本參扣擊,座便掌,於此有省。
復參牛過窓楞公案,如痴者三年。
往見木陳和尚於雲門。
一日值陞座,垂問:真月不問汝諸人,如何是第二月?
眾下語不契,自云:賺殺人。
師乃豁然,於古人機緣無不了了,然深自晦默。
及木和尚再主天童,師充首座。
順治十六年,隨老人赴 召。
閱明歲, 上命近侍李國柱選隆安寺, 賜紫衣,留師開法。
於七月初三,師在大內萬善殿承 旨謝恩畢,奉 勅入寺。
近侍王國禧口傳 睿旨:聖躬違和,未得親幸。
特降御香,賜帑金,差國禧同慧善普應禪師等請師為國開堂。
拈香白椎竟,師云:我此法印,為欲利益世間故說,在所遊方,勿妄宣傳。
今日既遇佛心天子,不敢囊藏被葢,特為舉揚。
惟此法印,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在聖不增,處凡不減,與佛無二致,與眾共生緣。
是故天得之以清,地得之以寧,君王得之而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臣工得之而爕理陰陽、調元贊化,士庶得之而修身齊家、各安生業,衲僧得之而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
驀竪拂子云:喚作法印,又是拂子;喚作拂子,却是法印。
於此見得徹去,方能道合君臣,地天交泰,跨象王之獨步,奮獅子之全威。
照用同時,拈一機而千機頓赴;權實並用,示一法而萬法全彰。
發太古清音,行斬新條令。
然則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不從此一印印開。
且道結角羅紋一句落在甚麼處?
金輪統御三千界,玉曆延鴻億萬春。
復舉:臨濟大師於滹沱河側建立黃檗宗旨,三日前後打普化克符公案。
師云:握閫外威權,據寰中正令,不無臨濟。
若是建立黃檗宗旨,大遠在。
何故?
既建立宗旨,因甚只要二人成褫?
晳山僧恭奉綸音,於此建立天童宗旨,已賴聖天子出隻手去也。
祇如現前大眾又作麼生成褫?
卓拄杖,云:潑天門戶同撑起,萬國來賓法海寬。
解夏,上堂:鳳城春盡,薰風日日南來;奉勅安居,夜夜凉生紫閣。
汝諸人還悟去也未?
如未悟去,莫道解却布袋頭,便為無事。
上堂:驅耕夫牛,奪饑人食,掀翻四大海,揑碎五須彌,未是奇特三昧;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未是奇特三昧。
且如何是奇特三昧?
十個指頭八個叉,一一不從他處得。
有時喫飯解把筯,有時洗面摸著鼻。
阿呵呵,真奇特!
復鼓掌三下,喝一喝。
中秋,上堂:小時不識月,嘑作白玉盤。
又疑瑤臺鏡,飛上青雲端。
以拂子打○相,云:此是月耶?
白玉盤耶?
瑤臺鏡耶?
試定當看。
定當得出,心月孤圓,光吞萬象,獨超物外,覿體無依。
若總揑目望空,莫道小時不識,直饒活到盡未來際,正好未識月在。
祇如燕京城內,四五百條花柳巷,二三千處管絃樓,處處笙歌鼎沸,家家慶賞中秋。
且道月在甚處?
下弦看到廿三後,樹樹珊瑚掛玉鈎。
人日,大梅和尚到山,上堂:己未新春節,喜事頗堆疊。
好風吹過山,梅子香撲鼻。
露柱唱山歌,燈籠笑不徹。
笑一日,笑二日,呵呵,直笑至人日。
且道笑個甚麼?
天地人三才,何獨人有日?
然則天是何日?
地是何日?
若也會得,拄杖三十;若也不會,拄杖三十。
何故?
百年三萬六千朝,日日原來是好日。
解制,上堂:臘雪消,春風來,山僧打開布袋了也。
一任翔於枋,止於櫟。
然則祥麟威鳳又且如何?
漫天網子百千重。
示眾:靈雲見桃花,病眼有翳;香嚴聞擊竹,老耳不聰。
高沙彌拜倒戒臺,略較些子。
雖然,若不登高望,焉知滄海寬?
化緣將畢,說偈索浴,跏趺而逝。
世壽六十七,僧臘五十三。
自盛京隆安寺南還,兩主杭州之佛日,繼遷蘇州包山、四明、天童,凡五坐道場。
有奏對錄一卷、全錄十餘卷、手編寶積錄九十三卷行世。
窆全身於中峯,與密菴傑祖塔相附焉。
戶部侍郎李仙根撰碑銘。
浮石賢法嗣嵋樵𣽡禪師內江陰氏子,諱來章。
于白鹿澹竹和尚落䰂,參靜明丈雪和尚,職西堂。
後得法于浮石和尚,遂徙山東諸城縣崇寧寺。
示眾,左擊拂子云:竺乾四七,震旦二三。
右擊云:南嶽石頭,臨濟德山。
以拂子中間作拈華勢云:千年滯貨逢春日,和盤托出大家看。
恁麼恁麼,花開銕樹;不恁麼不恁麼,孟春猶寒;恁麼不恁麼,東風難掃銀千界;不恁麼却恁麼,玉襯梅腮月一天。
脫或總不恁麼,離四句,絕百非,春秋不涉,節令不收,皇風蕩蕩,帝道平平。
且當陽獨露一句作麼生道?
數盡遠山滄海日,一溪流水綠楊煙。
湖州府演教寺退岩泐禪師井研陳氏子參徧天下,末後見浮和尚以印可焉。
上堂:即心即佛,無繩而自縛;非心非佛,俊鷂不打籬邊雀。
趙州見老南泉,解道鄭州出蘿蔔。
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諸人善持護,擬議便為魔眷屬。
咄!
咄!
金毛跳入野狐窟。
午日,上堂:山僧數年來開個生藥舖,一切川廣藥材俱已賣盡,單單祇有一味艸頭,至靈至騐、最妙最玄,不從天地之所生,亦非陰陽之所攝。
向來不遇其時不敢拈出,今朝恰值五月五日,不免拈來與諸人應箇時節。
若是頂門具眼、肘後有符底,一舉便知偏正;若也一向躭于聲色,未免當面錯過。
驀拈柱杖,卓一卓,云:還會麼?
蠱毒之家水莫甞。
後住報恩,示眾:昨日蘇州走一轉,長街頭、短巷尾,東來西去不曾見個甚麼,惟猪肉案頭塊塊精底排列盤山面目,茶坊酒肆句句春風唱出樓子心肝,幾多觀聽者如風過樹,無限沉酣底似蝶戀花,貪生逐日區區去,喚不回頭爭奈何?
示眾:冬至一陽,雪上加霜,山河大地凍得岩崩石裂,萬象森羅從教葉落枝傍,蝦蟇、蚯蚓未解翻身,猫兒、狗子焉識短長?
諸仁者!
有陰陽地上則不問,無陰陽地上又如何商量?
良久,喝一喝,云: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破雪香?
林野奇法嗣自閒覺禪師蜀東合州余氏子。
齠年禮太空老師脫白,十五歲遊講肆,備煉三學。
參天童密老人,問萬法歸一機緣,被老人一踏有省。
時林野和尚住廣化寺,遂趨其席而受印證。
久之,蘇州府嘉定縣羅漢禪寺眾請主院事。
上堂:等閑不欲向人前,何事而今却改轍?
祇因狹路驀相逢,難免此回呈醜拙。
既而躲避無門,直得著敝垢衣與諸人葛藤一上。
驀拈拂子云:若論此事,輝騰今古,含吐十虗。
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
覰著則雙眼盲,嗅著則腦門裂。
直饒三世諸佛且立下風,歷代祖師退身有分。
若是沒量漢,禪道佛法一齊放下,却較些子。
何須三登九上、七破蒲團,明眼人前一場笑具?
且道據方就位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云:四海浪平龍睡穩,九天雲靜鶴飛高。
舉臨濟大師初住河北,為普化、克符云:我欲于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二人可成褫。
我二人珍重下去。
三日後,普化上來問:和尚三日前道甚麼?
濟便打。
三日後,克符上來問:三日前和尚打普化作甚麼?
濟亦打。
師云:臨濟老漢恁麼建立黃檗宗旨,可謂斬釘截銕。
普化、克符如斯成褫,亦乃千古榜樣。
且道新羅漢恁麼舉,意歸于何?
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葢代功。
華亭二隱謐禪師榮昌金氏子。
髫齓薙染,淵默簡易,從天童密老人參究有年。
一日,聞鐘聲打徹。
壬午秋,值林和尚繼席,機緣契合,因而印可。
初開法于棲真寺,後遷華亭船子。
上堂:鎮海明珠,時時顯露;靈鋒寶劍,日日現前。
既爾本自圓成,何須畫地自限?
然雖如是,爐鞴之所,鈍銕猶多;良醫之門,病夫愈勝。
所以久參上士,不必弄影勞形;未悟初機,應須猛著精采。
忽爾失脚跌地,撲破娘生面門,直須遇一個咬猪狗手脚底人,東磨西錯,一錯錯得通身眼露,方可將斷串索穿天下衲僧鼻孔。
到者裏,三世諸佛立在下風,歷代祖師傍覰無分。
到恁麼田地,猶未是衲僧本分行履。
作麼生是本分行履?
松子火燒紅爛爛,炙得耳燋面皮黃。
元宵,上堂:龍燈鬬額,煙樹飛花;火噴人面,痛徹釋迦。
正恁麼時,然燈古佛在甚麼處?
交肩搭臂成羣醉,夜半笙歌扶到家。
化緣將畢,因事波及,師嘆曰:本自無事,何故如此?
乃問侍者曰:日午否?
曰:已過矣。
次日,復問曰:日午否?
曰:正午也。
遂說偈曰:昨日歸家時未至,今日歸家正午時;夢幻空花留不住,此心能有幾人知?
言訖,端坐而逝。
由是當道莫不欽服,遐邇四眾聞之流涕焉。
塔全身于宜興屺山之陽。
風穴雲峩喜禪師資陽陳氏子。
因觀死屍爛臭,乃動諸行無常之感,決志出家。
父母難之,即自絕食,久而許之。
遂投尊宿披剃,徧參知識,皆蒙策進。
晚入天台,參林野奇和尚。
問:杖頭撥轉,罕遇知音。
狹路相逢,如何通信?
奇云:雲霧鎖千山。
師曰:未到天台,不妨疑著。
奇曰:持蠡酌海,妄測淺深。
師曰: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
奇曰:峰巒挺秀,鳥道難通。
師便喝,奇打,于是親炙座下。
一日侍遊山,奇問: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與你自己是同是別?
師曰:同則總同,別則總別。
奇正色呵曰:說得道理好。
師無對。
奇即攔胸把住曰:除却總別異同,速道速道。
師佇思,被奇驀向懸崖一推,胸中寶惜廓爾氷消。
回觀從前所得,如大海之一滴耳。
即說偈曰:罷罷罷,休休休,橫眠倒臥在山丘。
翻身拶碎虗空骨,萬象森羅笑點頭。
書呈方丈,奇乃印可。
大鑒下第三十七世象崖珽法嗣石谷慧禪師合州江氏子。
雖操教典,志在宗門,經二十年,疑團方破。
既授受于象崖和尚,遂開法于雲獅雷水。
上堂:慧燈爍地,文焰燭天,雨色交輝,光彌劫外。
試問諸人會麼?
會得鼻孔雙垂,眉毛八字,稱時伸隻手向無底船上扶橈把柁,游浪苦海,度盡眾生,更無一生可度,然後與大肚老漢把手呵呵,始知別有一端富貴。
倘或未然,單看山僧拄杖子,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後居成都佛山松鶴禪院,于庚子四月朔日示微恙,說偈辭眾:潦倒孤硬石頭漢,返復娑婆千萬遍,來如枯木上春風,去如秋月中閃電。
有時諸佛毛孔裏安眠,有時劍樹刀山上出現,萬里雲霄喝一聲,不比尋常𨍏轢鑽。
言訖而逝。
貴陽雲腹智禪師渠縣人。
幼出俗于水月菴,初參雪門,後參象崖和尚印可。
上堂:三陽運轉,萬物咸新。
春和境秀,已解碧潭之凝氷;處處歌歡,盡賀元旦之新節。
只如不涉新舊一句又作麼生?
明明歷歷無今古,乾坤何處不光輝?
元宵,上堂:孟春猶寒,瑞雪鋪成銀世界;滴水氷生,山川變作玉琉璃。
不見道: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諸人若向不寒不熱處透得,便能脫羅網、超三界,不被寒暑所遷,方為物外閒人;其或未然,處處明燈光爍爍。
珍重!
禪人著眼看。
解制,上堂:開爐結制九十日,衲僧個個討巴鼻,惡辣鉗鎚不饒伊,擬議開口驀頭劈。
娘生鼻孔搭上唇,脚跟下事明如日,今朝解開布袋口,任意縱橫東西去。
且道清凉長老又作麼生?
橫擔拄杖,云:本是山中人,還歸山中去。
曲靖府東山余山瑞禪師廣安人。
賦性冲澹,于世邈焉。
嗣法于象崖珽禪師。
上堂:乾屎橛,憑空拋出一團銕。
打破諸人熱面皮,只得有口難分說。
赤脚波斯入大唐,東海鯉魚先漏洩。
紫羅帳裏散珍珠,笑殺胡僧牙齒缺。
顧左右云:無位真人在甚麼處著?
上堂:離心意識參,拶碎銕門關。
泥牛㖃出海,撞倒須彌山。
絕凡聖路學,虗空少隻脚。
問取老雲門,惡水當頭潑。
眾中有不被惡水者麼?
咄!
無端終日去貪嗔,棒頭鋒利活人心。
恰似紫胡一隻狗,張牙露爪不容情。
具眼禪流來看破,高聲大罵野狐精。
偷得雲門乾屎橛,不分貴賤要誰吞?
家餐不受人間火,煅煉須憑爐鞴砧。
銅頭銕額難下嘴,師子嚬呻跳出羣。
雲南常樂院,上堂:千手千眼個大悲,照徹人間是與非。
地軸全提超萬象,師絃音韻透須彌。
眾中還有當機者麼?
顧視左右,卓拄杖下座。
自贊:覿面無私,遼天拄杖。
當機撞著,劈頭一棒。
觸背雙關,聖凡不讓。
縱奪臨時,打開心量。
借問阿誰?
余山和尚法語。
轉天關,回地軸,擒虎兕,辨龍蛇,須是大丈夫漢活潑潑的,始得句句相投,機機相應。
且道從上還有甚麼人承當個事?
癸亥夏,寓雲南曲靖府東山寺,世壽七十四。
示微恙,塔于本山。
靈筏昌法嗣紫芝藏禪師巴縣張氏子。
自髫披剃于大峩,參靈筏和尚巾瓶有年,一日印可,後開法于竹林堂。
上堂:坐斷天下人舌頭,平地孤危峻峭;打開如意輪寶藏,無端境智歷然。
以一心為無量心,示一法即一切法,頓使人人不昧,原來法法現成,千百年古柏恒新,億萬載流金掩映。
雖然如是,抑且罕遇知音。
作麼生是知音者?
瞎堂去後無相識,誰料圓公今日來?
上堂,豎拂子云:高高無外,深深無際,人天根本,祖佛淵流,昆蟲艸木、鳥獸龍魚,莫不承此威光,各見本來面目。
惟有竹林獨脫一路,逈出眾流,于無言處顯言,向無用中發用,能使魔王拱手、雲水歸心,著著明本來機,頭頭彰奇特事。
且如何是奇特事?
參。
雪臂巒法嗣桂陽語嵩裔禪師巴縣宋氏子。
廿歲出家,參破雪和尚,打破漆桶,值雪臂和尚印證,開法于牟尼禪院。
上堂:吹毛寶劍,久藏匣中,今朝㧞出,孰敢當鋒?
魔王盡喪,百怪潛踪,三世諸佛,總立下風。
一花五葉,讓誰立宗?
十世古今,一時流通。
正恁麼時,河清海晏,萬國來降,處處村歌社飲,家家嘯月吟風。
且道新長老到院一句還有唱和者麼?
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
上堂:昨日山前堆白雪,今朝座上起清風,不是有,不是空,覿體相呈向上宗。
崖畔石女睡初惺,拍手呵呵笑不窮。
大眾!
且道笑個甚麼?
顧左右云:笑山僧不惜眉毛。
上堂:祝延今上適拈香,舜日高輝照大荒,只得青天無點翳,氷消瓦解絕商量。
石頭瓦礫皆歡喜,艸木昆蟲盡放光,密密流通正法眼,綿綿續焰廣敷揚。
當機奮迅能哮吼,始入西山選佛場,不讓丈師親馬祖,還同臨濟個顛狂。
據虎頭兮捉虎尾,三玄三要播諸方。
上堂:吾年四十七,韶光劈箭急。
愧無應世才,却有住山益。
茅屋兩三間,穩密更穩密。
幸值大金湯,猶添外護力。
法令正當行,妖魔皆絕跡。
九苞之雛羽翼齊,金毛師子便返躑。
鳴者鳴,吼者吼,大震乾坤,高輝佛日。
天上天下獨稱尊,世出世間誰能敵?
正恁麼時,四海謳歌歸聖化,萬邦納表普稱臣。
示眾:久雨不晴,巖巒幽陰。
白雲在戶,庭艸漸深。
林下衲子合作麼生?
乃喝云:虗空粉碎,大地平沉。
倐然送出一輪紅日,依舊普天匝地光明。
且不屬晴雨一句作麼生道?
幾片白雲橫世界,個中誰是出頭人?
病中示眾:吾年五十七,無補法門益。
拜掃上天童,老病相催逼。
示病原非病,此意許誰識?
氣岸幸不衰,筋骨有餘力。
喝破嶺頭雲,迸出當天日。
光輝徹四維,烜赫照今昔。
莫占眾生塔,何須苦覓地?
拋向大江中,魚龍一飽去。
擲筆而逝。
敏樹相法嗣南浦天圓寺耳毒泰禪師長壽徐氏子,魁偉淵弘,弗諳細務,神凝憺怕,于世邈然,破老人常呼為布袋子,嗣法于敏樹和尚。
上堂:太陽溢目,萬里不挂片雲;秋水澄清,一淵能涵眾水。
龍吟霧起,虎嘯風生,覰井覰驢,日面月面,栗棘蓬、金剛圈、乾屎橛、蔴三斤,都盧放在一邊,直向佛頭上著屎、獅頷下解鈴者是甚麼人?
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
解制,上堂:今朝五月十五,和風匝地均普,家家捲幔收簾,戶戶笙歌社舞,五峰總不恁麼,放出衲僧莽鹵。
東打西敲兮藏鋒結舌,擊竹指花兮遁跡潛踪,一恁縱橫宇宙,戴角擎頭,不因惡辣鉗鎚,奚具者般作略?
以拄杖卓一下,云:元宵佳節人人見,此事分明那個知?
上堂:瞿曇三大藏用盡機謀,老子五千言做盡伎倆,拈來用不著,何必苦思量?
若向威音已前薦取,大似銀山銕壁,一鎚擊碎,拋在巨海,不存粟米粒,驚得泥牛吼水面,木馬逐嘶風,從教浪起船高,風行艸偃。
何故?
兩岸蘆花渾似雪,一天星月白如銀。
天隱崇禪師墊江畢氏子。
參徧諸方,末後于敏樹和尚處打徹,以嗣法焉。
住貴州思南府朗溪司太平禪院。
上堂:千聖出世,惟究一心;建立五宗,單傳直指。
承言滯句者,埋沒家寶;行棒行喝底,未透根源。
與麼吐露,沾唇罣齒,直饒薦得,早是無端。
上堂,問:如何是臨濟三玄戈甲?
師和聲便打。
進云:打即不無,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云:棒下無生忍,臨機放過誰?
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云:自從分破華山後,直至而今讓巨靈。
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放下拄杖,云:不用展戈矛,歌謠賀太平。
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云:海晏河清歌舜日,黎民庶子樂堯天。
進云:如何是第一玄?
師云:拄杖頭上為你言。
進云:如何是第二玄?
師云:舌條元在齒唇邊。
進云:如何是第三玄?
師云:臨濟不解意,徒勞話目前。
進云:如何是第一要?
相逢懶開口,棒頭已先到。
進云:如何是第二要?
師云:一擊頂𩕳開,千聖絕玄妙。
進云:如何是第三要?
師云:脚瘦艸鞋寬,踏徧長安道。
進云:三玄三要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
師云:切忌落他圈繢。
乃云:臨濟嘉聲起河北,太平宗旨建朗溪,莫言此日非他日,嫡骨冤流接上機。
遂擲拄杖,云:山僧恁麼告報,還知新太平不動鎗旗,演三玄戈甲麼?
未舉鉗鎚,融攝洞山五位君臣麼?
隨機扣發,撥開雲門一字關麼?
俠劍隨身,劃破仰山九十六種圓相麼?
了無同異,功超法眼六相義門麼?
于此透脫,親見老僧,方識五宗之門庭,弗疑千聖之權實。
喝一喝,下座。
聖壽空谷澄禪師忠州楊氏子,參徧諸方,回峽嗣敏和尚。
初住三聖寺,次徙宸京,順承王迎住白塔真如禪院。
上堂,問:如何是誕生王子?
師云:覿面甚親切。
進云:如何是化生王子?
師云:橫擔日月行。
進云:如何是朝生王子?
師云:滿盤羅列。
進云:如何是末生王子?
師云:隱顯莫測。
進云:如何是內生王子?
師云:銅符銕橛。
進云:王子五位蒙師指,即今陞座事若何?
師云:瞬目揮心旨,回頭衍正宗。
進云:恁麼則說法已竟。
師云:至意惟同天地老,清名永共道風香。
顧左右,云:八荒寧謐,四海清平,佛心天子治世之時,賢王大臣深信三寶,興隆祖道,扶樹宗風。
澄上座愚魯,無禪可參、無法可說,只記得從前于空王山中有首牧牛歌,今向人天眾前拈出震威一喝,向者裏薦得,不勞行脚;如或未然,更買艸鞋始得。
黔靈赤松嶺禪師潼川韓氏子。
年十五,每思浮世轉眼成空,遂入山修持,艸衣木食,甘苦自若。
甞閱華嚴至如來現相品:世尊與諸天說法,諸天常聞天鼓之音,此音非從四維上下來,不生不滅,如我說法亦復如是。
不覺失聲有省。
遊遵義海龍山,依敏樹和尚,久而記莂,住貴陽府壽世禪院。
結制,上堂:為因出世緣,隨事立賓主,不落套頭禪,養成戴角虎。
珍重脚跟行,中途莫莾鹵,山僧恁麼道,憐兒不覺醜。
還有識機宜、具正眼者麼?
良久,喝一喝。
上堂:解制機緣,本無言句,抹月披風,隨緣去住。
唱出無生曲,打起禾山鼓,個個入圓明,不傍他門戶。
恁麼行脚人,盡作師子舞,他日出頭來,定是主中主。
夔州府開元寺繼初尚禪師湖廣宜都陳氏子。
年二十禮映虗老師披剃,入鳳皇山住靜。
誓云:若不發明,永不下山。
木食㵎飲幾五年。
一日困倦危坐,不覺夜半。
恍若山崩有聲,駭得通身汗下,豁然無礙。
自此不疑天下老和上舌頭也。
遂下山詣雙桂破老人處圓具。
後造慈雲敏樹和尚而受印可。
康熈己酉,夔府太守熊公、總戎馬公請住開元禪寺。
上堂:雲從龍,風從虎,一道寒光天地普。
葵花向日傾,柳絮隨風舞。
新長老到來,且應時機。
只得順風把柁,見兔放鷹。
有時恁麼,人間天上。
有時不恁麼,水泄不通。
驀拈拄杖云:且道把斷要津一句作麼生道?
喝一喝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澹竹密法嗣萬壽曉元濟禪師隆昌劉氏子。
因讀大珠錄至眼似眉毛道始寧,決志出家。
首參破老人契旨,後從澹和尚印可,開法于萬壽禪寺。
上堂。
拈拄杖,云:威音王已前有者個消息,大悲千手摸不著;威音王已後無者個消息,盡大地人顛躑不起。
正恁麼時,擉瞎摩醯眼睛,穿却諸人鼻孔。
且如何道得分明去?
良久,云:山僧罪過。
上堂。
二月清明天,物物盡爭妍;百花開燦爛,隄柳正拖煙。
處處文殊現,頭頭是普賢;忽遇拄杖子,稽首向其前。
一時公驗過,無黨亦無偏。
既無黨無偏,如何安置?
以杖左指左顧、右指右顧,云:家醜不可外揚。
小參。
天寒人寒,個裏廝挨;現成活計,不用安排。
禦饑炊糲飯,助煖著乾柴;物物頭頭自偶諧,儂家一等只平懷。
呆呆兀坐巉崖下,惹得天花動地來。
正恁麼時,且如何與諸人折合?
卓拄杖,云:杖底一輪紅,雲霧斂長空;烏龜鑽破壁,露柱笑燈籠。
呵呵!
下座。
紫微自徹琛禪師簡州吳氏子。
中歲出塵,依白鹿澹和尚削染,深得法要。
仍歸紫微山,作偈云:亘古日東出,元歸西崦沒。
逢寅但早起,遇亥將肱曲。
應用有些子,古今無所屬。
他時解翻身,躍出師王窟。
艸堂吼一等禪師榮昌王氏子,嗣法于白鹿澹和尚。
住錦官艸堂寺,上堂:一回春又一回新,漫把家私說向人,眼裏有筋能見色,耳中有誰能得聞?
魚行不動水,鳥飛不挂雲,打動禾山鼓,扶起破砂盆。
以手作扶勢,云:看!
看!
住湔城開講寺,上堂:湔水潭中浪拍天,星星漁火簇漁船,竿頭絲線埀纖餌,破浪金鱗何處潛?
以杖作釣勢,云:有麼?
有麼?
復住艸堂法席以優老焉。
充𥙿印禪師渝州丁氏子,自幼出塵淵默,嚴肅機契,大隋澹和上遂印證焉,住新都之慈壽。
張、趙二居士送法衣至,上堂:苦志勞形野鶴棲,耨雲鋤月已忘機,慚無氣力揚家醜,篤喜長年著垢衣。
拈起衣,云:此是新底,如何是舊底?
良久,云:問取張公與趙公。
住成都艸堂,上堂:楖栗橫擔入艸堂,龍驤虎驟正春陽,且無凉德光先祖,引水澆蔬待後郎。
元旦,上堂:一住艸堂已二春,陽舒陰卷事難評,秉鈞造化誰為主?
七尺烏藤與證明。
寶光從谷習禪師安福人。
少混戎馬中,拓落有大志。
喜白鹿澹和尚鉗鎚妙密,乃自肯以嗣法焉。
四眾迎主新都寶光寺。
上堂:正恁麼時絕點塵,阿誰能識舊時人?
堂堂覿面無遮護,擬議思惟萬里雲。
卓拄杖,云:徹底無依活潑潑,明同杲日耀乾坤。
衲僧于此親薦得,眼聲耳色妙難論。
博山來法嗣獨峰竹山道嚴禪師大竹沈氏子。
幼失恃怙,總角染衣。
子影南遊,志求心要。
因閱楞嚴印心之旨,身心世界頓然忽空,乃云:我來亭上如心處,說與時人未了然。
罷講,投白門博山來禪師,授西堂職。
一日,印證云:博山一枝橫出,秘在汝心。
即令具戒,授名道嚴。
後遷江浦獨峰,師易為中定禪院。
上堂:元亨利貞,乾之德也。
威音為諸佛之元,飲光乃諸祖之始。
元始要終,授受古今。
茲一歲之元日,三際之初辰,皇風啟祚,朝野咸新。
拈拄杖,云:君王向者裏安邦定國,垂拱升平;公卿向者裏輔佐化育,鼎鼐調羹;臨濟之全提玄要,照用同時;洞山之妙叶君臣,玄踪鳥道;溈仰之圜機殺活,父子同條;雲門之顧鑒直指,門庭高峻;法眼之色聲密用,心法圜明。
五宗異戶,堂奧同登。
其合原一句作麼生道?
卓拄杖,云:三五元和天下麗,一枝梅放嶺頭春。
青龍百愚法嗣京兆薦福紫谷禪師左綿廖氏子,嗣法于百愚和尚。
上堂:把住乾坤不放鬆,大千爐鞴扇通紅。
森羅萬象齊烹煉,要逼生蛇化活龍。
驀豎拂子云:上大人,頭上有青天,脚下無寸土。
墻壁瓦礫是古佛心,帶水拖泥乃第一義。
會麼?
就中有一句能滅千災、成就萬德,有一句百福莊嚴、纖塵不立,有一句極盡今時、不居那畔。
且道是那一句𠰚?
上堂:虗空背上白毛生,㧞了一莖又一莖。
石女寰中撚玉線,木童天外度金針。
織成古錦含春象,不把金針度與人。
若薦後天為祖父,便知古佛是兒孫。
大眾,還知者個關捩落處麼?
只饒是個經天緯地、出格英靈向者裏擔荷,正眼觀來猶是雲居羅漢。
舉拂子召眾云:見麼?
者一著子與三世諸佛同參,和法界含靈共壽。
釋迦不先,彌勒不後。
未涉化門,早以漏逗。
是個甚麼?
是無上呪?
是無等等呪?
錦江禪燈卷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