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禪燈 第17卷
錦江禪燈卷第十七永安嘉州洪雅人。
身裁么麼,面色黧䵟,言音鄙惡,而識量寬舒,大抵不可貲也。
大中八年間,詣成都,造謁府帥白公敏中,請奏寺額。
以其足跛,肩輿而至,人皆未甞見其登圊而旋溺也,故時呼為無漏師。
安置聖壽寺且十日,白中令僧五六晝夜互守而伺察之,內外飲食亦略同常人,而無解衣去二行之意。
詳其十辰之積,便旋何所,畢不可知。
司徒白公奏額到日,便辭歸眉郡。
判官盧求見之,謂為小沙彌耳。
人云此師年已八十餘矣。
亡名者不知何許人。
居褒城西數十里中梁山,數峰迴負,翠碧凝空,處于厥中。
行事詭異,言語不常,恒見者弗驚,乍親者可怪。
平常酷嗜酒肉,麤重公行,又綱任眾事,且多折中,號師上座。
時羣緇伍一皆倣習,師知而歎曰:未淨心地,何敢逆行?
逆行非諸人境界。
諺云:金以火試,待吾試過。
開成中,忽作大餅,招集徒眾曰:與汝曹遊尸陀林去。
葢城外山野多墳塚,人所棄屍于此。
師踞地舒餅,裹腐爛死屍,向口便啖,俊快之極。
同遊諸僧皆掩鼻唾地而走,師大叫曰:汝等能餧此肉,方可餧他肉也。
自此緇徒警悟,化成精苦,遠近歸信。
時右僕射柳仲郢任梁府,親往禮重。
終時年可八九十,真影存于山寺。
至今梁、益、三輔間止呼為興元上座。
奇踪異迹,未及詳也。
法江江東人。
遊岷蜀,居于法聚寺,即隋蜀王秀所造也。
內有仁壽中文帝樹舍利塔。
師以慈憫為懷,多逆知其來,言無少悞。
甞在房中謂門人曰:外有萬餘人,盡載帽形,且攣䠰,從吾乞救,汝速出寺外求之。
不見人物。
弟子怪師之言何其倒亂,徙倚之間,有數十人荷擔竹器中螺子至,師曰:此之是歟?
命取錢贖之,投于水中矣。
羅僧蜀聖壽寺得果,位人也。
甞寢疾于五臺山,同會僧俱不可測,而瞻眎之,曾無怠慢。
將及九旬而病愈,臨訣之際曰:深感所苦而煩看眎,今遂平復,由師之力。
我住在劍外九隴郡之茶籠山,爾異日遊方,無忘相訪也。
暮歲而至蜀,歷訪羣峰,徧詢老樵輩,且曰:未甞聞茲山名。
乃歎曰:噫!
病禪之妄也。
將迴,遇山童曰:某是彼巖之聚沙者。
即前導而去。
俄睹殿塔儼空,房廊環肅,果值昔之臥病者,迎門敘故。
日將暮矣,而謂之曰:茲寺非得漏盡通不能至此,以我宿緣,一諧遘止。
曰:可寄一宵乎?
答曰:為未可,爾其克勤修證,至此何難?
乃命舊童送師歸去。
其僧迴望,但見巖壁峭峻,杉檜莽蒼而已,則開成中也。
時悟達國師知玄著傳之次,得僧可思,尤閑地理,命為玄作他日安塋兆之地。
得丹景前峰,其山若雉堞狀,雖高低起伏而中砥平。
俄有里人耆老曰:古相傳云茶籠山矣。
行遵福州閩王王氏之仲子,後唐莊宗即位,入洛進方物,因留京邸。
同光末,會明宗將入,兵亂相仍,乃自翦飾,變服為僧,竄身巴蜀。
逮晉開運中,狀貌若七十餘,然壯力不衰。
或詢其年臘,則必杜默于閬中,寓光國禪院,徒以律法住持,人不知之師之能否。
有李氏子家命齋,飲噉之次,歘起出門,叫噪若有所責,謂李曰:今夜有火,自東南至于西北,街坊鄰居,咸令備之。
是夕,果然煨燼無遺。
眾聚問其故,曰:昨一婦女,衣紅秉炬而過,老僧恨追不及耳。
僧緘者姓王氏,京兆人。
少而察慧,辭氣絕羣。
大中十一年,杜審權下對䇿成事。
祕書監馮涓,即同年也。
乾符中,巢宼充斥,隨流避亂至渚宮,投中令成汭。
汭攻淮海不利,遂削髮出家。
屬雷滿據荊襄,趙凝攻破之,梁祖遣高季昌誅滅也。
江陵遂屬高氏師,避地夔峽間。
後唐同光三秊,入蜀尋訪,馮涓已死矣。
遂居淨眾寺,而髭髮皓然,且面色紅潤,逍遙然,人不測其情偽焉。
點點師不知何許人也。
孟氏廣政中隱卭南大邑山寺,多遊𫑮肆中,雖事削染,恒若風狂。
或與人接,必指黠而言,故目是稱焉。
有命齋食者,酒肉不間,率以為常,俚人亦不厭也。
日之夕矣,乃市黃白麻紙筆墨,寘懷袖以歸。
行數里,沈酣而至,瞑矣。
所居之室,雖有外戶,且無四壁,入後闔扉,人不得造。
初,隣僧小童躡足伺之,見秉燭箕踞,陳紙筆于前,訶責大書,莫曉其文字,往往咄嗟如決斷處置。
久之,明闇間熟視,閃爍若有人森列,狀如曹吏,則襦裳非世之服飾,觀者怖懼而退。
詰旦,微詢其事,怒而弗答。
居數載,卭笮之人咸神異之。
後不知其終。
定蘭成都楊氏子,本闤闠間兇惡屠沽類。
天與厥性,悔往前非,誓預六和,化行三蜀。
當爾時,咸歸信焉。
造伽藍一,號聖壽與。
其緣未發,乃藏于傭保中。
而父母早亡,無資可以追往。
每遇諱辰,師悲哭咽絕,輒裸露入青城山,縱蚊蚋䗈蠅,唼咋膚體。
且云:捨內財也,用答劬勞。
刺血寫經,後則煉臂。
至于拔耳剜目,餧飼鷙鳥猛獸。
既而行步非扶導,而觸物顛躓。
後有異人,掌擎物若珠顆然,內空眥中,斯須瞻矚如故。
冥告曰:南天王還師眼珠矣。
遠近驚駭。
常謂人曰:吾聞善戒經中,名為無上施。
吾願勤行,速要上果矣。
大中三年,宣宗詔入內供養。
仰其感應之故,以優禮奉之。
弟子有緣,恒執事左右。
六年二月中,又願焚然肩膊。
帝累勸勉年耆,且務久長修煉。
師不奉詔,遂焚而絕。
有緣表請易名建塔,勅諡覺性,塔號悟真。
蜀都止呼定蘭塔院,于今香火不絕云。
洪正姓常氏,未詳何許人也,居于岷蜀間蘭若。
往因有疾,所苦沉緜,從復平寧,發誓恒誦金剛般若經,日以二十過為准,精持靡曠。
時鄰僧守賢夜坐,見二鬼使手操文牒,私相謂曰:取攝僧洪正。
一使曰:為其默念般若,傍有大奇,荷護無計。
近得又患責限遲延,今別得計。
見有直府東門者姓常,又與僧同名,亦曾為僧來,共你攝去,以塞違殿也。
守賢聞之驚異,且志其事。
明日密問門子,常洪正已死。
守賢先持彌陀經,後改業也。
師後不測其終。
雄俊成都周氏子,善講說,無戒行。
所受檀信,非法而用。
且多狡詐,唯事疎狂。
又經反易服入軍壘,而因逃難,還入緇門。
大曆中,暴亡入冥。
見王訶責畢,引入獄去。
俊抗聲大呼曰:雄俊倘入地獄,三世諸佛,即成妄語矣。
曾讀觀經下品,下生者造五逆罪,臨終十念,尚得往生。
俊雖造罪,不犯五逆。
若論念佛,莫知其數。
有一人,乃雄俊居鄰,錯取頻日念佛,亦暴死。
却合得迴,與雄俊傳語云:若見城中道俗告之,我已得往生西方。
言畢,承寶臺直西而去。
清虗梓州唐氏子,立性剛決,桀黠難防。
忽迴心長誦金剛般若,三業偕齊,無有懈怠。
甞于山林持諷,有七鹿馴擾,若傾聽焉,聲息而去。
又鄰居失火,連甍灰燼,唯師之屋,飈燄飛過,略無焦灼。
長安二年,獨遊藍田悟真寺。
上方北院,舊無井泉,人力不及,遠取于㵎,挈缾荷甕,運致極勞。
時華嚴大師法藏,聞師持經靈驗,乃請祈泉。
即入彌勒閣內,焚香經聲,達旦者三。
恍忽若見三玉女,在閣西北山腹,以刀子剜地,隨便有水。
師熟記其處,遂趨起掘之,果獲甘泉,用之不竭。
四年,從少林寺山下,有佛室甚寬敞,人無敢到,云鬼神居宅。
甞有律師,恃其戒行,夜往念律。
見一巨人,以矛刺之,狼狽下山,逡巡氣絕。
又持火頭金剛呪,僧時所宗重,眾謂之曰:君呪力無雙,能宿彼否?
曰:斯焉足懼。
于是賷香火,入坐持呪。
俄而神出,以手掔足,投之㵎下,七日不語,精神昏倒。
師聞之曰:下趣鬼物敢爾。
即往彼,如常誦經。
夜聞堂東有聲甚厲,即念十一面觀音呪。
又聞堂中似有兩牛鬭,佛像皆振。
呪既亡效,還持本經一契,帖然相次,影響皆絕。
自此居者無患,神遂移去。
神龍二年,準詔入內祈雨,絕二七日雪降。
中宗以為未濟時望,令就寺更祈請。
即于佛殿內精禱,并煉一指。
纔及一宵,雨周千里,指復如舊。
纔遇大水,寺屋皆墊溺,其院無苦,若無澇沒。
凡諸異騐,皆如此也。
漢州開化寺亡名先因入寺,見瑞應交現,遂誓捨身剋苦為期。
忽于殿中焚香次,俄覩地屋皆為琉璃色,有菩薩乘五色雲下庭中曰:汝極堅至,必當得道,吾來證汝亡名。
叩頭禮拜,斯須不見。
寺僧至云:學院內皆變琉璃色。
歎嗟不已。
其僧復勤節行焉。
成都費長房本預緇衣,周朝從廢,因俗博通,妙精玄理。
開皇之譯,即預搜揚,敕召入京,從例修緝。
以列代經錄,散落難收,佛法肇興,年載蕪沒,乃撰三寶錄一十五卷。
始于周、莊之初,上編甲子,下錄年號,并諸代所翻經部卷目,軸別陳敘,得在通行,闕于甄異。
錄成陳奏,下敕行之,所在流傳。
慧詔陳氏子,本頴川太丘之後,避亂居于丹陽之田里。
性恬虗,寡嗜慾,沉毅少言。
童幼早孤,依兄而長。
梯友之至,聞于閭閻。
十二厭世,出家具戒。
便遊京揚,聽莊嚴旻公講釋成論。
弘音歷耳,記注略盡。
謂同學慧峰曰:吾沐道日少,聊知旨趣,似有夙緣。
將非所聞義淺,為是善教使然乎?
乃識聽開善藏法師講,遂覺理與言玄,便盡心鑽仰。
當夕感夢,往開善寺採得李子數斛,撮欲噉之,先得枝葉。
覺而悟曰:吾正應從學,必淺深極矣。
尋爾藏公遷化,有龍光寺綽公繼踵傳業,便迴聽。
既闕論本,制不許住。
惟有一被,又屬嚴冬,便撒之,用充寫論。
忍寒連噤,方得預聽。
文義兼善,獨見之明,卓高眾表。
辯滅諦為本有,用麤細而折心,時以為穿鑿有神思也。
梁武陵王出鎮西蜀,聞彼多參義學,必須碩解弘望,方可聞宣。
眾議薦舉,皆不合意。
王曰:憶往年法集,有傖僧韶法師者,乃堪此選耳。
若得同行,想能振起邊服。
便邀之至蜀,于諸寺講論,開導如川流。
甞于龍淵寺披講將訖,靜坐房中,感見一神,青衣恰服,致敬曰:願法師常在此弘法,當相擁衛。
言訖而隱。
遂接席數遍,清悟繁結。
昔在楊都,苦氣疾,綴慮恒勤。
及至蜀講,眾病皆除。
識者以為寺神之所護矣。
于時成都法席恒並置三四,法鼓齊振,競敞玄門。
而師聽徒濟濟,莫斯為盛。
寶淵閬中陳氏子。
年二十三,于成都出家,居羅天宮。
欲學成實論,為弘通之主。
州鄉術淺,不愜憑懷。
齊建武元年下都,住龍光寺,從僧旻法師稟受五聚。
經涉數載,義頗染神。
旻曰:此君任性儁警,智慮過人。
但恨迴忽不倫,動靜險躁。
若值通人優接,當成一世名士。
若不遇時,不得其死,必當損辱大法矣。
師酷好蒲撲,使酒挾氣,終日狼忙,無所推下。
旻累諫曉喻,反以為讐,因爾改塗。
復從智藏,採孺先業。
自建講筵,貨財周瞻。
篤勵辛勤,有倍恒日。
每言:大丈夫當使人事我,何能久侍人?
乃廣寫義疏,貴市王征南書,緘封一簏,有意西歸。
同寺慧濟謔之曰:昔謝氏青箱不至,不得作文章。
今卿白簏未來,判無講理。
師曰:殊不然,此乃打狗杖耳。
因帶帙西返,還住舊寺。
標定義府,道俗懷欽。
于是論筵頻建,聽眾數百。
自重名行,少賓知己。
沙門智訓,遊學京華,數論通敏,同還本壤,投分與交,師弗許也。
後寺庫犯官,師自恃名高一州,為物所讓,以身代當,強悍不弭。
至于事成,知當必敗,因爾出郭,于路以刃自刎,時年六十一矣。
即普通七年也。
寶彖安漢趙氏子,後居緜州昌隆之蘇溪。
天性仁讓,慧心俊朗。
嬰孩有異,二親欲試其度,以諸綵帛、花果、弓矢、書疏羅置其前,師便撥除餅果而取書疏。
眾共歎異,咸知必有成濟也。
及年七歲,有緣至巴西郡,太守楊眺問云:承兒大讀書,因何名為老子?
師曰:始生頭白故也。
眺密異之。
十六事梁平西王,初為道士童子,未學佛法。
平西識其機鑒,使知營功德事。
因見佛經,欣其文名,重其義旨,就檢讀誦,迷悟轉分,恒求佛法,用祛昏漠。
年二十有四,方得出家,即受具戒。
先聽律典,首尾數年,略通持犯。
迴聽成實,傳授忘倦,不恡私記,須便輒給,研心所指,科科別致。
末又聽韶法師講,偏窮旨趣。
武陵王聞師大集摩訶堂,令講請觀音。
初未綴心,本無文疏,始役情思,抽帖句理,詞義洞合,聽者盈席。
私記其言,因成疏本,廣行于世。
後還涪川,開化道俗,外典佛經,相續訓導,引邪歸正,十室而九。
又鈔集醫方,療諸集苦。
或報以金帛者,一無所受;便有銜義懷德者,捨俗出家;或緣障未諧者,盡形八戒。
師雖道張井絡,風播岷峩,而志意頹然,唯在通于正法,誠心標樹,不競人物。
見大集一經未弘蜀境,欲為之疏記,使後學有歸,乃付著經律,就山修纘。
而眾復尋之,致有煩擾,再稔方就,一無留難。
初至虗空藏品,于義不達,閉目思之,不覺身上空中,離牀三四尺許,歘然大悟,竟文慧發,寫不供宣。
據此為言,志力難擬矣。
實海閬中龔氏子。
少出家,有遠志。
承揚都佛法崇盛,便決誓下峽。
既至金陵,依雲法師聽習成實。
旁經諸席,亟發清譽。
乃引眾別講,徒屬兼多。
于時梁高重法,自講涅槃,命師論佛性義,便昇論榻。
雖往返言晤,而執鍮鉐香爐。
帝曰:法師雖斷慳貪,香爐非鍮不執。
師應聲曰:陛下位居宸極,帽簪非纛不戴。
帝大悅,眾咸驚嘆。
及後還蜀,住謝寺,大弘講肆。
武陵王紀作鎮井絡,敬愛無已。
每就師宿,請談玄理,乃忘晝夜。
至旦,王將盥手,日影初出。
王曰:日暉粉壁,狀似城中。
風動剎鈴,方知寺裏。
其晨車葢迎王,馬復嘶鳴。
師曰:遙看葢動,喜遇陳思。
忽聽馬鳴,慶逢龍樹。
相與欣笑而出。
王昇車謂御從曰:聽海法師言詞,令我盤桓而不能去。
其辨給無方,為此例也。
周氏跨躡梁益,庸公鎮方,彌加深敬,越于恒伍。
時年八十,謂門人法明曰:吾將逝矣,一無前慮。
但悲去後,圖塔湮滅耳。
當露屍以遺鳥獸。
及建德之年,果被除屏。
今院宇荒毀,唯餘一堂,容像存焉。
智方資中人。
其先東吳,遠祖宦于西蜀,遂乃成家。
童稚出家,依州郭龍淵寺輪法師處。
早與寶海周旋,同往揚都雲法師座下。
而機辯爽利,播名揚越。
每講商略詞義,清雅泉飛,故使士俗執紙抄撮者常數百人。
初講法華,至寶塔品高妙,遂序王釋義了,乃曰:何必昔佛國土有此高妙,即楊都福地亦甚莊嚴。
至如彌天七級,共日月爭光;同泰九層,與煙霞競色。
方井則倒垂荷葉,圓桷則側布蓮花。
似安住之居南,類尼佉之鎮北。
耳聞目見,庶可聯衡。
錄得者秘以賷歸益部,嗚呼嗟嘆,為驚絕故。
其語出成章,狀如宿構。
寶海頻來擊難,發其聲采。
故海問曰:三變此方,改穢成淨,亦能變凡成聖否?
答曰:化佛甚多,狹故須廣。
凡聖自爾,何勞改變?
又難:若爾,則六十小劫,謂如食頃。
但是聖睹,凡不能睹;凡聖俱睹,凡望俱聖。
師笑曰:高座何曾道此,乃是自道自難耳。
海覺言失,乃調曰:三隅木斗,何謂智方?
尋聲報曰:瓦礫洿池,那稱寶海?
眾大笑而散。
及疾甚,海恒來看慰,乃謝曰:智方不能攝養,致此沉痾。
仰勞仁者數來垂問,願生善見,常與同遊。
俄而異香滿室,中夜卒于益部,年九十餘。
玄續姓桑,成都人。
出家既久,經綸道業,涅槃、成實所學之宗。
常講法華,導引蒙曉。
然風彩高峻,容止方複,言談之際,機候變通。
達外書,工艸隷,時吐篇什,繼美前修。
又能折節下人,僮少道俗有才調者,命來與語,愛而狎之。
至于侯王雄伯,名儒大德,便傲然特立,不以介意。
而神爽更高,辯洽電疾。
有梓州東曹掾蕭平仲者,梁高之孫也。
博學機關,當時絕偶。
往參談敘,文集相示。
平仲尚之,從容曰:仰承高懷,蔑略諸貴等。
今蒙禮顧,深愧非人。
師曰:諸貴驕蹇,須以驕蹇對之。
明公汎愛,故以汎愛相答。
仲曰:法師從來不爾,今日忽然。
疑是虗談,恐非實錄。
答曰:貧道待公之虗實,亦如公遇續之實虗耳。
相與驩笑。
嘗為寶園寺製碑銘,中有彈老莊曰:老稱聖者,莊號哲人。
持螢比日,用岳方塵。
屬有祭江道士馮善英過寺禮拜,見而惡之,謂師曰:文章各談其美,苦相誹毀,未識所懷。
若不除改,我是敕使,當即奏聞。
師曰:文章體勢,非爾所知。
若稱敕使,欲相威愶者,我寺內年別差人當莊。
此是敕許,亦是敕使。
卿欲奏我,我當莊人亦能奏卿。
英雖大恨,無如之道基姓呂氏,河南東平人也。
素挺生知,譽標岐嶷。
年甫十四,負帙遊于彭城,博聽眾師,隨聞成德。
討論奧旨,則解悟言前;披析新奇,則思超文外。
故徐許騰其明略,河海重其義方,致使儕等高推,前修仰上。
隋太尉尚書令楊素,負材經國,任總權衡,嘗奉清猷,躬申禮敬,敘言命理,噎歎而旋。
顧諸宰伯曰:基法師,佛法之後寄也。
自見名僧,罕儔其匹。
即請于東都,講揚心論。
既夙承風駕,體預當衢,遊刃眾部,玄機秀舉,遂能談瀉河傾,響對雷動。
于時大業初歲,隋運會昌,義學高于風雲,縉紳峙于山岳,皆擁經講肆,問道知歸,踵武相趨,遐邇鱗萃。
乃纘雜心玄章,并抄八卷,共傳于世。
成得諸門,自昔相導,皆經緯剖裂,詞飛戾天,控敘抑揚,範超前古。
自爾四海標領,盛結慧日,道場皆望氣相師,指途知返。
以師榮冠望表,韻逸寰中,大業五年,敕召來止。
遂即對揚玄論,允塞天心。
隋后解統玄儒,將觀釋府,總集義學,躬臨論場。
鑾駕徐移,鳴笳滿于馳道;御筵暫止,駐驆清于教門。
自大法東流,斯席為壯觀也。
時披辯之徒,俱開令譽。
及將登法座,各擅英雄,而解有所歸,並揖師而為玄宰。
名居眾望,德展經綸,先創宏綱,次光帝德,百辟卿士,咸異希聲。
有隋墜歷,宼蕩中原,求禮四夷,宣尼有旨,乃鼓錫南鄭,張教西岷。
于是巴蜀奔飛,望煙來萃,莫不廓清遊霧,邪正分焉。
教閱大乘,弘揚攝論,𨤲改先徹,緝纘亡遺,道邁往初,名高宇內。
以聽徒難襲,承業易迷,乃又綴大乘章抄八卷,並詞致清遠,風教倫通。
故覧卷履軾者,若登龍門,信鴻漸之有日矣。
故貞觀帝里,宇內知名之僧,傳寫流輝,實為符契。
但以世接無常,生涯有寄,將修論疏,溘爾而終。
以貞觀十一年二月卒于益部福感寺,春秋六十有餘。
靈睿姓陳,本惟㯋川,流寓蜀部益昌之陳鄉。
祖宗信于李氏。
其母以二月八日道觀設齋,因乞有子。
還家夢在松林下坐,有七寶鉢于樹顛飛來入口,便覺有娠,不喜五辛。
及其誕後,設或食葷,母子頭痛,于是持齋。
八歲,二親携至道士處,令誦步虗詞,面孔血出。
還家入田,遇智勝法師,便曰:家門奉道,自欲奉佛。
隨師出家,即將往益州勝業寺為沙彌。
一夏之中,大品暗通。
開皇之始,高麗印公入蜀講三論,又為印之弟子,常業大乘。
後隨入京,流聽諸法。
大業之末,又返蜀部,住法聚寺。
武德二年,安州暠公上蜀,在大建昌寺講開大乘,師止法筵三年。
後還本住,常弘此經。
又二年許,寺有異學成實朋流,嫌此空論常破吾心,將興害意。
師在房中北壁而止。
初夜還床,栖遑不定,身毛自豎,移往南床。
坐至三更,忽聞北壁外有物撞度,達于臥處。
就而看之,乃漆竹笴槊,長二丈許,向若在床,身即穿度。
既害不果,又以銀鋌雇賊入房,師坐案邊,覓終不獲,但有一領甲在常坐處。
師知相害之為惡也,即移貫還緜州益昌之隆寂寺。
身相黑短,止長五尺,言令所及,通悟為先。
常講大乘,以為正業。
貞觀元年,通州騫禪師作檀越,盡形供給。
至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夜,師夢衣冠來迎,騫往西方去,徒眾盋中皆空無物。
至三十日,寺內鐘磬一時皆鳴,騫至三更,據繩床跏坐而終。
師周流講唱,傳化不絕。
至二十年八月二十四日三更,大風忽起,眾聞聲曰:靈睿法師來年十月往南海大國光明山西阿觀世音菩薩所受生也。
至期十月三日,合寺長幼道俗見旛華從空而下,菩薩滿寺,師猶坐房中看經。
外有僧告師曰:旛花異香充寺。
師聞,捉經出看,斂容立終,堅住不倒,扶臥房中。
三更忽起,跏坐如生。
刺史躬手付香供養,道俗相送,歸東度山,設大會,時年八十三矣。
然其潔清,自童稚不飲葷辛,獲如是報云。
僧副太原祁縣王氏子。
弱冠清苦,鑒徹絕羣,年過小學,識成大量,鄉黨稱奇,不仁者遠。
而性愛靜,遊無遠近,裹糧尋師,訪所不逮。
有達磨禪師,善明觀行,循擾巖穴,言問深博,從而出家,義無再問,一貫懷抱,尋端極緒,為定學宗。
後乃周歷講座經論,並知學唯為己,聖人無言。
齊建武年,南遊揚輦,止于鍾山定林寺。
師美其林藪,得栖心之勝壤也。
行逾氷霜,言而有信,三衣六物,外無盈長,應時入里,道俗式瞻。
加以王侯請道,頹然不怍,咫尺宮闈,未甞謁覲。
既行為物覽,道俗攸屬。
梁高素仰清風,雅為嗟賞,乃命匠人考其室宇于開善寺以待之。
恐有山林之思,師每逍遙于門,負杖而歎曰:環堵之室,蓬戶甕牗,匡坐其間,尚足為樂,寧貴廣廈而賤茅茨乎?
且安而能遷,古人所尚,何必滯此,用賞耳目之好耶?
乃有心岷嶺,觀彼峨眉。
會西昌侯蕭淵藻出鎮蜀部,即拂衣附之,爰至井絡。
雖途經九折,無忘三念。
又以少好經籍,執卷緘默,動移晨晷。
遂使庸蜀禪法,自此大行。
久之,還返金陵,復住開善。
先是胡翼之山有神人現,以慧印三昧授與野人何規曰:可以此經與南平王觀,為病行齋三七日也。
若不曉此法,問之于副。
時以訪之,果是其曾所行法。
南平遂行齋祀,疾便康復。
豈非內因外構,更相起予?
不久卒于開善寺,春秋六十有一,即普通五年也。
窆于下定林之都門外。
天子哀焉,下敕流贈。
初有勸修福者,師厲聲曰:貨財延命,去道遠矣。
房中什物,並施招提僧。
予歿之後,但棄山谷,飽于鳥獻,勿營棺壠,以乖我意。
門徒涕淚,不忍從之。
將為勒碑旌德,而永興公主素有歸信,進啟東宮,請著其文。
有令遣湘東王繹為之樹碑于寺。
曇詢楊氏,弘農華陰人,後遷宅于河東郡。
弱年樂道,久滯樊籠。
年二十二,方捨俗事,遠訪巖隱。
遊至白鹿山北霖落泉寺,逢曇准禪師而蒙剃髮。
又經一載,圓具謹攝自修,宗稟心學,而專志決烈,同侶先之。
圓備戒律,又誦法華。
初夏既登,還師定業。
承僧稠據于蒼谷,遂往問律。
稠亦定山郢匠,前傳所敘。
師以聲光所被,遙相揖敬。
住既異林,精融理極,思展言造,每因致隔。
但為路罕人蹤,岡饒野獸,栖幽既久,性不狎塵。
來往質疑,未由樵逕,直望蒼谷,以為行表。
荊棘砂礫,披跨不難,巖豁幽阻,攀緣登陟。
志存正觀,不以邪道自通。
又以旁埀利道,由曲前而通滯。
吾今漂指雖艱,必直進以程業。
用斯微意,隨境附心,不亦善乎?
每云:與其失道而幸通,寧合道不幸而窮耳。
故履踐重阻,不難塗窮。
後經三夏,移住鹿土谷修禪。
屬枯泉重出,鹿麋繞院,故得美水馴獸,日濟道隣。
從學之徒,相慶茲瑞。
時因請法,暫往雲門。
值徑陰霧昏,便成失道。
賴山神示路,方會本途。
此乃化感幽冥,神明翊衛。
時有盜者,來竊蔬菜,將欲出園,乃為羣蜂所螫。
師聞來救,慈心將治,得全餘命。
甞有趙人遠至,殷勤致禮,陳云:因病死穌,故蒙恩澤。
往見閻王詰問,罪當就獄。
賴有曇詢禪師,來為請命,王因放免。
生來未委,訪尋方究。
又山行值二虎相鬬,累時不歇。
師乃執錫分之,以身為翳。
語云:同居林藪,計無大乖,幸各分路。
虎低頭受命,便飲氣而散。
屢逢熊虎交諍,事略同此。
而或廓居榛梗,唯師一蹤。
入鳥不亂,獸見如偶。
斯又陰德感物,顯用成仁,何以嘉焉。
每入禪定,七日為期。
白虎入房,仍為窟宅。
獨處靜院,不出十年。
自有禪蹤,斯人罕擬。
自爾化流河朔,盛闡禪門。
杖䇿裹糧,鱗歸霧結。
隋文重其德音,致誠虔敬。
勅儀同三司元壽,親送璽書,兼以香供。
以開皇十九年,風疹忽增,卒于柏尖山寺。
春秋八十五,十五夏矣。
錦江禪燈卷第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