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禪燈 第18卷
錦江禪燈卷第十八僧淵姓李,郪人。
家本巨富,為巴蜀所稱。
及師初誕,天雨銅錢于庭,家內合運,處處皆滿。
父運錢疲勞,噓唱云:止!
錢不復下。
倉內貯米,但及于半,忽滿溢出。
親姻外內,莫不驚嘆。
其福自少至長,志幹殊人。
行則安徐,坐必跏趺。
眼光外射,𦦨𦦨發越。
容色玉潤,狀若赤銅。
聲若洪鐘,響發林動。
兩足輪相,十角分明。
二手九井,紋理如畫。
年十八,身長七尺。
其父異之,稟命出家。
二親送至城西康興寺落髮,今福緣寺是也。
博尋明師。
凡讀經論,經耳不忘。
蘊括懷抱,奉戒守素。
大布為衣,瓶鉢之外,無所蓄積。
與同寺毅法師交遊,二人乃蜀郡僧中英傑也。
相隨入京,博採新異。
有陟岵寺沙門僧寶,禪道幽深,帝王所重。
便依學定,豁爾知津。
經涉炎涼,詳覈詞義。
師研精定道,毅博通經術。
丘索艸隷,靡不留心。
周武廢教,便還故寺。
割東行房,以為私宅,餘者供官。
隋氏運開,更新締構,領匠伐木,連雨兩月,師執爐祈請,隨語便晴。
造塔須金盤,又請地府,隨言即掘,應命藏開,用足餘金,還歸本窟。
詳斯福力,今古未聞。
常給孤獨不逆人意,遠近隨助,泉布若流。
又以錦水江波沒溺者眾,便于南路欲架飛橋,纔扣此機,眾事咸集。
昔諸葛武侯指二江內造七星橋,造三銕錞,長八九尺,徑三尺許,人號銕槍。
擬打橋柱,用訖投江,須便祈祠,方可出水。
師造新橋,將行豎柱,其錞自然浮水來至橋津。
及橋成也,又自投水。
道俗歌謠,于今逸耳。
淵、毅二師並為物軌,晨夕問法,無虧遺寄。
毅以仁壽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寅時告弟子曰:三界無常,吾將逝矣。
言終神謝,福緣本住,春秋六十有九。
師聞之,憫然曰:毅師已往,我豈獨留?
俄而遘疾,遺與同瘞,即以其月十四日亦化,春秋八十有四。
至十七日,並窆于九里堂,刊石紀之于寺堂,陳子良為文。
法進住益州緜竹縣響應山玉女寺,為輝禪師弟子。
後于定法師所受十戒,恭謹精誠,謙恪為務,唯業坐禪。
寺後竹林常于彼坐,有四䝤虎繞于左右,師語:勿泄其機。
後習水,觀家人取柴,見繩牀上有好清水,拾兩白石安著水中。
師暮還寺,彌覺背痛,問其家人:汝安石子?
師令明往,可除此石。
及旦,師仍禪定,家人還,見清水如初,即除石子,其痛即愈。
因爾習定,不出此山。
慧熈益州𮠁人,姓趙。
童稚出家,善明篇韻,文筆宛而成章。
與緜州震響寺榮智齊名,俱為沙彌,卓異翹秀。
後與成都大石寺沙彌道微連韻賦詩,微有言隙,因即屏絕人事,栖心禪業。
年登受具,周聞經律,摘採英華,用為賞要。
攝論雜心,精搜至理,尤耽三論,是所觀門。
嘗難基法師塵識義,初問以小乘,基以大乘通之。
師笑曰:大無不攝,但失小宗。
𣆶住州南空慧寺,立性孤貞,不羣諸偶。
弊于食息,專想虗玄,一坐掩關二十餘日。
眾以不食既久,恐損身命,假以餘詞曰:國家搜訪藝能甚急,今不食閉門,世人謂聖。
願息流言,可時處眾。
師懼矯飾,便開門進食。
由是迄今將三十載,一身獨立,不畜侍人,一食而止,不受人施,有講便聽。
夜宿本房,但坐牀心,兩頭塵合,自餘房地惟有一蹤,餘並莓苔青絮。
衣服弊惡,僅免風寒。
冬則加衲,夏則布衣,以冬破衲懸置梁上。
有聞師名,就房參拜,迎逆接候,累日方見。
時發幽問,吐言高迥,預有元席,皆共憚之。
年九十卒。
世瑜姓陳氏,住台州。
父母早亡,傭作取濟。
身形偉壯,長八尺三寸,希向佛理,無由而達。
大業十二年,往緜州震響寺倫法師處出家,一食頭陀,勤苦如常。
次往利州籍住寺,後至益州緜竹縣響應山,獨住多年。
四、猿供給山果。
有信士姓母,過山驚訝,深山常燒薰陸沉水等香。
行至山半,見兩人形青色,狀貌希奇,各負蓮華蔗芋而上。
遂問其所往,云:我供給禪師去。
然居山三年,食米一石餘,六時行道,以猿鳥為侶。
初唯一泉,後有三泉并出。
貞觀元年,夢有四龍入懷,既覺,大悟三論宗旨。
遂往靈睿法師講下,所聞詞理,宛若舊識。
尋則而覆述,便往緜州,住大施寺。
後往崇樂寺,言欲遊方去。
或曰:此即諸方也。
復還大施,香氣滿室,坐處涌三金錢。
師乃跏坐,手執爐而逝。
有刺史劉德威,喜所未聞,作龕安之,三年不倒,春秋六十三矣。
惠寬緜竹孝水楊氏子,父名瑋,係三洞先生、五經博士,崇信道法,無敦釋教。
緜、梓、益三州之人,每歲率送租米投于瑋家,令保一年安吉,皆與符章而去。
初,瑋妻懷孕而忽改易,惡厭五辛,乃生一女,名為信相,性好閒靜,無緣嗜慾。
瑋妻復懷姙,身極安隱,恒有異相。
及其生時,母都不覺,如羊始達,尋有異香,總不啼叫,臂埀過膝,身恒香潔,不近腥臊。
年五六歲,與姊信相于靜處兀坐,二親怪問,答曰:佛來為說般若聖智法門,共姊評論法相。
父是異道,不解其言,附口錄得二百餘紙。
近有龍懷寺會法師,聞有奇相,至其家,父以示之,會曰:並合佛經,無所參錯。
有異禪師,不知何來,于淨慧寺入火光三昧,召信相來入此三昧,及至不入,云是火聚。
禪師曰:何不以水滅之?
信相即作水觀,滅火而入。
禪師騐知可為法器,勸令出家。
父母婿家俱不許可,諸道俗宰官出財贖之,因爾得度。
姊與師同時出家,隨蜀王秀在益,請入城內。
妃主為造精舍,鎮恒供養。
有造功德須物者,燒香祈請,掘地獲金,無不充足。
斯事非一。
至于食飲,或一日三食,或經歲序不食。
時人目之為聖尼,即今猶號聖尼寺也。
師年十三,常樂獨坐,面無怒相,言常謙下。
依空慧寺胤禪師、龍懷寺會闍黎座下,隨聞經律,一覧無遺。
未聞之經有難問者,皆為通之。
初造龍懷寺,會有徒屬二百餘人,並令在役,唯放于師。
有怨及者,會曰:斯人是吾本師,何得使作?
昔周滅法,依相禪師隱于南山,智詵字惠成,徐州徐氏子,炫法師之弟也。
少聰敏有志節,在蜀遊學,務勤律肆。
會周武陵法因事入關,不果所期,遂隱南嶺,終南太白形影相弔。
有隋革命,光啟正法,招賁碩德,率先僧首,即于長安敷揚律藏。
時益州蜀王秀請師還蜀,及至之日,王自出迎,住法聚寺,道俗歸崇。
寺設大齋,遐邇俱赴,師屏氣寂然,性不受施,不妄干物。
後以人事甚繁,不時諠擾,乃辭入龍居山寺,幽栖深阻,軌迹不通。
王數延出,師稱疾不起。
時王意欲登劍閣,廓清井絡,王與師書,師答書請歸國化,便略答云:辱使至止,并以誠言,披閱循環,一言三復,文清淥水,理破秋毫。
貧道戒行多闕,化術無方,宅身荒谷四十餘載,狎魚鳥以樵歌,習禪那思般若,以此卒歲,分填溝壑,不謂耆年有幸,運屬休明。
伏惟相王殿下德隆三古,道振百王,公肎攘臂而歸舊里,衣錦而旋本邑,百姓有再生之期,萬物起息肩之望,縉紳君子捧玉帛而來儀,慷慨丈夫委干戈而伏道。
昔長卿返蜀,徒擅清文;鄧艾前來,未能偃武。
公華陽甲族,井絡名家,捧日登朝,懷金問道,劍南長幼,並俟來甦,豈藉微風,自然艸靡。
其諸首領越境參迎。
王得書示,返轡還蜀,軍眾先作禮曰:人物爭歸,律師之力也。
以武德元年十月一日卒而逝,年八十矣。
智炫成都徐氏子。
初生,室有異光。
少小出家,入京聽學。
數年,遂擅名京洛。
學眾推崇,請令覆講,瓶瀉無遺。
會周武帝廢佛乘,欲存道教。
于是詔華野高僧、方岳道士,大集京師。
于太極殿陳設高座,帝自躬臨,勅道士先登。
道士張賓為首登,高唱言曰:原夫大道清虗,淳一無雜。
祈恩請福,上通天曹。
白日昇仙,壽與天地同畢。
風教先被中夏,無始無終,含生賴之以得長生。
洪恩厚利,不可校量。
豈知佛法虗幻,言過其實,不容本土客寓中華。
百姓無知,信其詭說。
今日欲定臧否,可出頭來看。
襄城公何妥自行如意,座首少林寺等行。
禪師發憤而起,諸僧止之曰:今日事大,天帝在此,不可造次。
知禪師為佛法大海,然應對之間,復須機辯。
眾共謀議,若非蜀炫,無以對揚。
共推如意,以將付炫。
炫既為眾所推,又忿張賓浪語,安庠而起,徐昇論座。
坐定,執如意謂張賓曰:先生向者所陳大道清虗,淳一無雜,又云風教先被中夏者,未知風教起自何時?
道教于何處說?
又言佛法不容本土客寓中華,可辯道是何時生?
佛是何時出?
賓曰:聖人出世,有何定時?
說教興行,有何定處?
道教舊來本有,佛法近自西來。
炫曰:若言無時,亦應無出。
若無定處,亦應無說。
舊來本有,非復清虗。
上請天曹,豈得無雜?
壽與天地同畢,豈得無始無終?
賓曰:道人浪語,為前王無識,留汝等輩得至于今。
今日聖帝,盡須殺却。
帝惡其理屈,令舍人謂之曰:賓師且下。
賓既退,帝自昇高座,言曰:佛法中有三種不淨:納耶輸陀羅,生羅睺羅,此主不淨,一也;經律中許僧受食三種淨肉,此教不淨,二也;僧多造罪過,好行婬泆,佛在世時,徒眾不和,遞相攻伐,此眾不淨,三也。
主法眾俱不淨,朕意將除之,以息虗幻。
道法中無此事,朕將留之,以助國化。
顧謂炫法師曰:能解此三難,真是好人。
炫應聲謂曰:陛下所陳,並引經論,誠非謬言。
但見道法之中,三種不淨,又甚于此。
按天尊處紫微宮,恒侍五百童女,此主不淨,甚于耶輸陀羅之一人。
道士教中,章醮請福之時,必須鹿脯百柈,清酒十斛,此教不淨,又甚于三種淨肉。
道士罪過,代代皆有,千古亂常,姜斌犯法,此又甚于眾僧。
僧眾自造罪過,乃言佛法可除,猶如至尊享國,嚴設科條,不妨逆子叛臣,相繼而出。
豈以臣逆子叛,遂欲空于大寶之位耶?
大寶之位,固不可以臣子叛逆而空;佛法正真,豈得以眾僧犯罪而廢?
炫雅調抑揚,言音朗潤,雖處大節,曾無懼顏。
帝愕然良久,謂炫曰:所言天尊侍五百童女,出何經?
炫曰:出道三皇經。
帝曰:三皇經何曾有此語?
炫曰:陛下自不見,非是經上無文。
今欲廢佛存道,猶如以庶代嫡。
帝動色而下,因入內。
羣臣僧眾皆驚曰:語觸天帝,何以自保(以周武非嫡故)?
炫曰:主辱臣死,就戮如歸,有何可懼?
乍可早亡,遊神淨土,豈與無道之君同生于世乎?
眾皆壯其言。
明旦出敕,二教俱廢。
仍相器重,許以婚姻,期以共政。
法師志操逾厲,與同學三人走赴齊都。
時周齊之界,皆被槍布棘。
彼有富老姓張,鋪氈三十里,令炫得過。
至齊,盛為三藏,名振東國。
武帝破鄴,先遣追求。
帝弟越王宿與法師厚善,恐帝肆怒,橫加異責,乃鞭背成痕,俗服將見。
越王先為言曰:臣恨其逃命,已杖六十。
令脫衣見帝。
帝變色曰:恐其懷慚遠逝,以至死亡,所以急追,元無害意。
責越王曰:大丈夫何得以杖捶相辱?
待遇彌厚,與還京師。
武帝崩,隋文作相,大弘佛法,兩都歸趣,一人而已。
歲景將秋,懷土興念。
又以蜀川迥遠,奧義未宣,援首西歸,心存敷暢。
蜀王秀未之知也。
時長史周宣明入朝赴考,隋文帝謂之曰:炫法師安和耶?
宣明驚惶,莫知所對。
文帝曰:一國名僧,卿遂不識,何成檢校?
宣明稽首,陳謝死罪。
及還,先往寺參禮。
寺舊在東,逼于苑囿,又是鄱陽王塟母之所。
其王至孝,故名孝愛寺。
宣明供養無闕。
至大鄴,改為福勝寺。
法師宣揚覺倦,入隱三學山,觸目多感,遂遊山。
詩曰:秀嶺接重煙,嶔岑上半天。
絕巖低更舉,危峯斷復連。
側石傾斜㵎,迴流瀉曲泉。
野紅知艸凍,春來鳥自傳。
樹錦無機織,𤠔鳴詎假弦。
葉密風難度,枝疎影易穿。
抱袠依閑沼,䇿杖戲荒田。
遊心清漢表,置想白雲邊。
榮名非我顧,息意且蕭然。
年一百二歲,不病而卒。
道會犍為武陽史氏子。
初出家,住益州嚴遠寺。
氣宇高簡,雅調逸羣,四方道俗,旦夕參候。
猶以蜀門小陿,聞見非廣,乃入京詢訪,經十餘年,經論史籍,博究宗領。
還蜀,欲大開釋教,導引後銳,時屬亂離,不果心行。
會皇運初興,率先招撫,詹俊、李袞首途巴蜀,師上疏曰:會弟性不肖,家風失墜,封爵雖除,詔敕猶在。
門生故吏,子孫成列,並奮臂切齒,思効力用。
即日劍門雖啟,巫峽負固,師請躬率徒𨽻,振錫啟途,折簡宣威,開懷納款。
軍無矢石之勞,主有待成之逸,此亦一時之利也,惟公圖之。
為使淹留,遂不行。
于時國初僧尼道士,所在多度。
有道士宋冀,是彼梁棟,于隆山縣新立道觀,屋宇成就,置三十人。
師經總管段倫陳牒,改觀為寺。
其郭內住者,並是道宗,不伏移改,囑安撫大使李襲譽巡察州縣。
師以事達,乃引兵過城,四面鳴鼓,一時驅出,舉宗怨訴,噂𠴲街衢。
師曰:未能令天下改觀為寺,此之一所,終不可奪。
遂依立寺,至今不毀。
武皇登遐,入京朝觀,因與琳師同修辨正。
有安州暠師在蜀弘講,人有嫉者,表奏云反,又述法會覘候消息,遂被拘執。
身雖在獄,言笑如常,為諸在獄講釋經論。
經春至冬,諸僧十數,衣服繿縷,不勝寒酷。
京師有無盡藏,恒施為事。
師致書曰:自如來潛影西國,千有餘年;正法東流,五百許載。
雖復赤髭青眼,大開方便之門;白脚漆身,廣示歸依之路。
猶未出于苦海,尚陸沉于險道。
況五眾名僧,四禪教首,頭陀聚落,唯事一餐;宴坐林中,但披三納。
加以無緣之慈,想升錘以代鴿;履不輕之行,思振錫以避蟲。
今有精勤法子,清淨沙門,橫被囚拘,實非其罪。
遂使重關早落,睹獄吏而魂飛;清室晚開,見刑官而思盡。
嚴風旦洒,穿襟與中露俱飄;繁霜夜零,寒心與死灰同殪。
若竟不免溝壑,抑亦仁者所恥。
書達,即送裘鞋給之。
及事釋還鄉,三輔名僧送出郭門。
師與諸遠僧別詩曰:去住俱為客,分悲損性情。
共作無期別,旹能訪死生。
道俗聞者皆墮淚。
植相梓潼涪郝氏子。
甞任巴西郡吏,太守鄭貞令師賣獻物。
下揚都,見梁祖王公,祟敬三寶,便願出家。
及還上蜀,決誓家屬,并同妻子。
既同師志,一旹翦落出家。
于梁大同中,專習苦行,一食常坐,正心佛理,以命自期。
南武都,今孝水縣也。
有法愛道人,高衒道術,師往觀之。
愛于夕中,以呪力現大神,身著衣冠,容相瑰偉,來舉繩床,離地四五尺,便誦戒,神即馳去。
斯須復來,舉床僅動一角,如前復去。
俄爾又來,在師前立,師正意貞白,初無微動。
尋爾復去,于屋頭現面,舍棟破裂,其聲甚大,師亦無懼。
神見不動,便來禮拜,求哀懺悔。
至旦語愛曰:汝所重者,此是邪術,非正法也,可捨之。
師往益聽講,以生在邊鄙,言頗涉俗,雖遭輕誚,亡懷在道,都不忤意。
又因行路,寄宿道館,道士素聞師名,恐化徒屬,拒不延之。
其夜羣虎遶院相吼,道士等通夕不安,及明追之,從受菩薩戒焉。
又曾行弘農水側,見人垂釣,師勸止之,不從,即唾水中。
忽有大蛇,擎頭四顧,來趣釣者,因即歸命,投師出家。
旹梁道漸衰,而涪土軍動,與彖法師分飛異域。
彖入靜林山,師入青城山,聚徒集業。
梁王蕭撝,素相欽重,供給獠民,以為營理。
未暇經始,便感重疾,知命不救,謂弟子曰:常願生淨土,而無勝業,雖不生三塗,亦不生天堂,還生涪土作沙門也。
汝等努力行道,方與吾會。
跏坐儼然,奄便遷化,時年三十有四。
僧林吳人。
深有德素,行能動物。
梁大同中上蜀,至潼州城西北百四十里,有豆圌山,上有神祠,土民敬之,每往祭謁。
師往居之,禪默累日,忽有大蟒縈繩床前,舉頭如揖讓者。
師為授三歸,受已便去。
自爾安怗,卒無灾異。
其山北涪水之陽,素來無猿,師自栖託已來,便有兩頭依師而住。
有見度水而來,及師出門,猿還泅渡而去。
如此非一,年月淹久,孚乳產生,乃有數十。
有時送師至龍門口,竚望而返。
後往赤水巖,有敝寺,屋宇並摧,祇有基址,便即露坐。
有虎蹲于師前,低目而視,師乃為說法,良久便去。
爾後孤遊雄悍,不避惡獸,常行仁濟,感化者多。
末卒于潼郡。
道仙一名僧仙,康居國人,以遊賈為業。
梁周之際,往來吳蜀,江海上下,集積珠寶,故其所獲貲貨,乃滿兩船。
時或計者,云直錢數十萬貫。
既懷寶填委,貪附彌深,唯恨不多取驗,吞海行賈。
達于梓州新城郡牛頭山,值僧達禪師說法,曰:生死長久,無愛不離,自身尚爾,況復財物。
師初聞之,欣勇內發,深思惟曰:吾于生多貪,志慕積聚,向聞正法,此說極乎。
若失若離,要必當爾,不如沉寶江中,出家離著,索然無擾,豈不樂哉。
即沉一船深江之中,又欲更沉,眾共止之,令修福業。
師曰:終為紛擾,勞苦自他。
即又沉之,便辭妻子。
又見達房凝水滉漾,知入定信心,更重投灌口山竹林寺而出家。
初髮落日,對眾誓曰:如不得道,不出此山。
即迥絕人蹤,結宇巖曲,禪學之侶,相次屯焉。
每覧經卷始開,見佛在某處,無不哽咽:我何不值,但見遺文。
如是挺卓不羣,或有造問學,皆以善權答對,冥符正法。
自初入定,一坐四五日,率以為恒。
有時預告,明有客至,皆如其說。
梁始興王澹褰帷三蜀,禮以師敬,携至陝,服沮曲。
以天監十六年至青溪山,有終焉之志,便薙艸,止容繩床。
于時道館祟敞,巾褐紛盛,屢相呵斥,甚寄憂心。
師乃宴如,曾無屑屑之意。
一夕,道士忽見東岡火發,恐野火焚害師,各執水器來救。
見師方坐大火,猛燄洞然,咸歎火光神德。
道士李學祖等捨田造像,寺塔歘成,遠近歸信,十室而九。
州刺史鄱陽王恢躬禮敬而受其法。
天監末,始興王冥感于梁泰寺造四天王,每六齋晨,常設淨供。
師後赴會,四王頂上放五色光,師所執爐自然煙發。
太尉陸法和昔微賤日,數載在山,供師給使。
僧有肆責者,師曰:此乃三台貴公,何緣罵辱?
俱不測其貴也。
和果遂昇袞服。
師或勞疾,見縹衣童子從青溪水出,椀盛妙藥,跪而進服,無幾便愈。
居山二十八年,復遊井絡,化道大行。
旹遭酷旱,百姓請祈,師即往龍穴,以杖扣門,數曰:眾生何為嗜睡如此?
語已登遐,即玄雲四合,大雨滂注。
民賴斯澤,咸來禱賽,欽若天神。
有須舍利,即為祈請,應念即至。
如其所須,香闍黎者莫測其來。
以梁初至益州青城山飛赴寺,欣然有終志。
時俗每至三月三日,必往山遊賞,多將酒肉共相酣樂。
師常勸喻,竟無改移。
次年三月,亦如前集。
例坐已了,師令人于座穿坑方丈。
人莫知意,謂人曰:檀越等恒自飲噉,未曾與我。
今日為眾,須飡一頓。
諸人爭奉肴酒,隨得隨盡,若填巨壑。
識者怪之。
至𣆶曰:我大醉飽,扶我就坑,不爾污地。
及至坑所,張口大吐。
雞肉出口,即能飛鳴。
羊肉出口,即馳走。
酒食亂出,將欲滿坑。
魚䱎鵝鴨,游泳交錯。
眾咸驚嗟,誓斷辛殺。
迄今酒肉永絕上山。
此師之德風猶存。
益州別駕羅研朝梁,誌公謂曰:益州香貴賤?
答曰:甚賤。
初不知是人也。
誌曰:既為人所賤,何為久留?
研亦不測此語。
或曰:想是青城香闍黎也。
遂往山具述。
師曰:檀越遠來,固非虗說。
其夜便化。
弟子等營墓將殯,怪棺太輕。
及開,止見几杖而已。
益州多寶寺猷禪師𢛓道人楊氏子,勤讀誦四十餘年,日夕不捨。
房後院壁圖九想變,露置繩床,椶被覆上。
晝依僧例,夜則寢中,亘一日方出一食。
如是漸增,七日方食。
僧以為常,弗之怪也。
如此又經二十餘年,忽經一月而不出者不畜。
侍人僉議:不出祇是入定,不勞看之。
忽一夜風雨盛,畫壁廊倒。
及旦,眾往視之,試撥㯶被,一無所見,唯繩床坐褥存焉。
僧度不知何人,去來邑野,略無定所,時人號為狂人。
周趙王在益州,有𮠁民與王厚,便欲反。
或有告者,王未之信。
至旦,𮠁兵果至。
王厚者為主,在城西大街,方床大坐。
時師乃戴皮靴一隻,從城西遺糞而走,至盤陀塔,棄靴而迴。
眾怪之,而莫測也。
又復將反者,以紙筆請師定吉凶,便操筆作州度兩字。
反者喜曰:州度與我,斯為吉也。
擇曰:彼往我亡,我往彼亡,重必尅之。
時趙王據西門樓,令精兵三千騎往,始交即退,隨後殺之。
至盤陀,斬𮠁兵千餘人,今塔東特高者是。
于後方騐,師戴皮相,皮𮠁聲同,遺糞而走,散于塔地。
所言州度(徒各切)反,即斫頭目前,取騐定。
後人聞于王,遣人四追,遂失所在。
衛元嵩益州成都人。
少出家,為亡名法師弟子。
聰頴不偶,甞以夜靜侍傍,曰:世人洶洶,貴耳賤目,即知皁白,其可德哉?
名曰:汝欲名聲,若不佯狂,不可德也。
師心然之,遂佯狂漫走,人逐成羣,觸物摛詠,周歷二十餘年。
亡名入關,移住野安,自制琴聲,為天女怨心風弄。
有傳其聲者,甞謂兄曰:蜀土狹小,不足展懷,欲遊上京,與國土抗對,兄意如何?
兄曰:當今王褒、庾信,名振四海,汝何所知,自取折辱?
答曰:彼多讀書,自為文什,至于天才大略,非其分也。
兄但聽看,即輕爾造關,為無過所。
乃著俗服,關中却迴,防者執之,師詐曰:我是長安于長公家人,欲逃往蜀耳。
關家迭送至京。
于公曾在蜀與師交遊,而忽得相見,不勝其優,高貴名士,靡所不詣。
即上廢佛教,自此還俗。
周祖納其言,又與道士張賓密加扇惑,帝信而不猜,便行屏削。
師制千字詩,略云:龍首青煙起,長安一代丘是也。
並符讖緯,事後曉之。
隋開皇八年,京兆杜祈死,三日而穌。
云見閻羅王,問曰:卿父曾作何官?
曰:臣父在周為司命上士。
王曰:若然錯追,可速放去。
然卿識周武帝不?
答曰:曾任左武侯司法,恒在階陛,甚識。
王曰:可往看汝。
武帝去,一吏引至一處,門牕椽瓦並是銕作。
於銕牕中見一人極瘦,身作銕色,著銕枷鎖。
祈見泣曰:大家何因苦困乃爾?
答曰:我大遭苦困,汝不見耳。
今得至此,大是快樂。
祈曰:作何罪業,受此苦困?
答曰:汝不知耶?
我以信衛元嵩言,毀廢佛法,故受此苦。
祈曰:大家何不注引衛元嵩來?
帝曰:我尋注之。
然曹司處處搜求,乃遍三界,云總不見。
若伊朝來,我暮得脫,何所更論?
卿還語世間人,為元嵩作福,早來相救。
如其不至,解脫無期。
祈穌,不忘冥事,勸起福助云。
尚圓姓陳,廣漢雒人,出家,以呪術救物。
梁武陵王蕭紀,宮中鬼怪,魅諸婇女,或歌或哭,紛然亂舉。
王乃令善射者,控弦擬之,鬼乃現形。
即放箭射,鬼便遙接,還返擲人,久而不已。
聞師持呪,請入宮中,諸鬼競前,作諸變現,龍蛇百獸,倏忽前後,在空在地,怪變多端。
師安坐告曰:汝小家鬼,何因敢入王宮,能變我身?
饒變萬種,祇是小鬼。
爾等住,聽我一言。
諸鬼合掌住立,師始發云:南無佛陀。
鬼皆失所,自爾安靜。
武帝聞召,大蒙賞遇。
值梁覆擾,師行至蜀,所有痛惱,因之護衛。
年八十一,終所住治城。
涪州想思寺無相禪師不知何來,忽至山寺,不異恒人。
其寺在涪州上流大江水北,崖側有銘,方五尺許,字如掌大,都不可識。
下有佛迹,相去九尺,長三尺許,蹈石如泥,道俗敬重。
相以一時渡水無船,乃以鉢安水中,曰:何為常擎汝?
汝可自渡。
便取芭蕉葉搭水,立上而渡,鉢隨後來,須臾達岸。
時採樵者見之相語,師覺便辭去,徒眾苦留不住。
至水邊入船,諸人禮請,不與篙檝,乃捉船舷直渡,不顧而去,莫測所往。
童進緜州李氏子,出家之後,不拘禮度,唯樂飲酒。
謂人曰:將瓶等身而灌滿。
師猶未醉。
甞以酣醉狂歌,遺尿臰穢,眾共非之。
有識者曰:凡聖難測。
會周武東征,云須毒藥。
敕瀘州營造,置監吏力科獠採藥,蝮頭、銕猩、鬵根、大蜂、野葛、鴆羽等數十種,釀以銕瓮。
藥成,著皮衣,琉璃障眼,方得近之。
不爾,氣衝成瘡致死。
藥著人畜,肉穿便死。
師聞之,往彼監所。
官人弄曰:能飲一盃,豈非酒士?
師曰:得一升解酲。
官曰:任飲多少,何論一升。
便取銕杓于藥瓮中,取一杓飲之,言謔自若,都不為患。
道士等聞,皆來看。
師又舉一杓以勸之,皆遠走避。
或曰:此乃故殺人,何得無罪?
師曰:無所苦,藥進自飲,有誰相勸?
乃噫曰:今日得一醉,臥方石上。
俄爾遺尿,所著石皆碎。
良久睡覺,精爽如常。
隋初,無疾而終。
弟子檢校衣服床褥,皆香潔非常。
富上者莫測何許人,恒依益州淨德寺宿。
埋一大笠在路,晝日兀坐讀經。
人雖去來,不喚令施。
有擲錢者,亦不呪願。
每于靜路,不入鬧中,狀如五十。
雖在多年,過無所獲。
有信心者曰:城西城北,人稠施多,在此何為?
答曰:一錢兩錢,足養身命,復用多為?
陵州刺史趙仲舒,乃三代之酷吏也,甚無信敬。
聞故往試,騎馬直過,佯墮貫錢。
師但讀經,目未曾顧。
去遠,舒令取錢,師亦不顧。
舒乃返來曰:你見我錢墮地以不?
曰:見。
問曰:錢今何在?
曰:見一人拾將去。
舒曰:你終日在路,唯乞一錢,豈有貫錢在地而不取耶?
見人將去,何不止之?
答曰:非貧道物,何為浪認?
仲舒曰:我欲須你身上袈裟。
師曰:公能將去,復有與者。
即叠授與。
仲舒下馬禮謝曰:弟子周朝人,官歷三代,大與眾僧往還,少有不貪者。
聞名故謁,本非惡意,請往陵州。
師曰:大善。
然貧道廣欲結緣,願公助國安撫,即是長見受供養也。
舒辭歎曰:僧中有人,不可輕慢。
爾後不見。
益州人薊相者,從揚州還,見之,亦埋笠路側,顏狀如常。
德山不知何許人。
一日厭世,棄妻子,入山修道,鬚髮不暇削,衣食不暇給,唯息緣靜念,為悟自性。
人莫知其觀行,視其相狀,如得定者。
時遊化竹林龍池,開悟道俗,以清簡為本。
每云:煩亂之法,道俗同弊。
故政煩則國亂,心煩則意亂,水清則魚石可見,神清則想倒可識。
學清簡者,尚自諠煩,況在亂使,焉可道哉?
慧琳緜州神泉薛氏子,以隋初隱于建明寺。
清虗守靜,與物不羣。
寺有塑像,常勤供養,像為生鬚三十六莖。
大業末年,掃一古墳,豎二竹竿,云是天眼。
後忽拔一云弘農揚,為魔所㧞也。
不久義寧嗣曆,有時著複衣,夏坐墳上。
日雖炎赫,身無熱狀。
口雖涉道,形同于俗。
言談之次,以理居先。
雒縣先有育王浮圖,師忽一時歷村,借車三百乘,云欲向雒縣迎浮圖,于此安置。
未經旬日,遂被火燒。
武德年中,潛伏艸野,人莫知也。
彼有楊祜師,不測何人,直往艸中相見。
曾生未面,宛若舊朋。
各云別來八百年矣。
曾為人呪病得差,病者令女賷裙以施,女遂留衣送直。
師遙見謂曰:但將裙來,我不須錢。
女驚其聖。
以貞觀四年,示從物故。
錦江禪燈卷第十八